灰毛鼠心中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回頭望去,只見黑豬精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渾身的肥肉都在篩糠一般微微顫抖着。
灰毛鼠順着黑豬精的目光望去。
濃得化不開的水霧深處,毫無徵兆地亮起兩點青碧色光芒。
那光芒初時微弱,幽邃如深潭底處偶然泛起的磷火。
忽明忽滅的閃了一下,但僅僅一瞬之後,便如被風助長的野火,驟然熾盛起來。
光芒冰冷而威嚴,穿透層層疊疊的霧氣,直直刺來。
隨着光芒逼近,一個巨大的輪廓,緩緩自翻湧的霧牆中顯現。
那是一顆奇異的虎首。
卻又遠超尋常虎類的威猛,輪廓圓潤飽滿,線條流暢而蘊含力量,帶着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感。
兩隻耳朵如同削竹,筆直豎立在頭頂,耳廓內側透出淡淡的肉色。
而他寬闊的額頭中央則被斑斕色彩凝成一個古樸而清晰的王字紋路。
??先前他看見的那點螢火原來是一對巨大、冰冷,而又純粹的豎瞳。
灰毛鼠精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全然冰涼凝固。
繡着日落西山四字的小黃旗不知何時跌落,早已被瀰漫的白霧淹沒其中。
身邊傳來一股濃烈刺鼻的尿騷味。
灰毛鼠眼珠斜瞥過去。
只見黑豬精仍舊呆呆地站在原地,兩條粗短如柱的腿正劇烈地打着擺子,一片淡黃色的液體則順着顫抖的腿彎汩汩而下,在地上匯聚成一小灘反光的水窪。
“你太臭了。”
一個聲音從霧氣深處傳來。
那聲音並不高昂,卻帶着毫不掩飾的嫌棄。
霧氣中的龐大頭顱微微蹙起,額間那王字紋路也隨之聚攏,形成一道威嚴的褶皺。
不見那頭顱有任何明顯的動作,只是目光似乎輕輕一瞥。
下一刻,原本緩慢流動的雲霧猛然劇烈翻騰起來,如同被無形之手攪動,又似蟄伏的活物驟然甦醒,瞬間化作乳白色的浪潮,轟然撲向呆立原地的黑豬精!
“唔??噗!”黑豬精甚至連驚叫都未能發出,便被濃密的霧氣徹底吞沒。
灰毛鼠嚇得魂飛魄散,死死將臉貼緊冰冷潮溼的地面,連眼皮都不敢抬起,只能貼着地面驚恐地瞥了一眼不遠處那團火紅的狐狸影子。
“撲通!”
不遠處的落英河面傳來重物落水的悶響。
“咳!咳咳??救……救命啊!咕嚕……”緊接着,便是黑豬精撕心裂肺的嗆水咳嗽聲,驚慌失措帶着哭腔的呼救,以及他在水中拼命撲騰拍打出的巨大水聲,在寂靜的河岸邊顯得格外刺耳。
“你叫鼠大?”
那冰冷的豎瞳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落在了幾乎縮成一團的灰毛鼠身上。
一隻覆蓋着青碧色鱗片的巨爪,從霧中輕輕一招。
灰毛鼠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和力量掠過身側。
那面早已不見蹤影的三角小旗便與地上昏迷的紅毛狐狸一起被無形之力託起,穩穩地飄向霧氣深處。
灰毛鼠總覺得那虎妖的語調有些莫名的熟悉,但此刻他的腦子如同一團被攪亂的漿糊,除了恐懼之外全是一片空白,怎麼也想不起究竟在何處聽過。
“我說,你叫鼠大?”那聲音再次響起,透出一絲不耐。
灰毛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瞬間衝上天靈蓋,雙腿徹底失去支撐的力氣,噗通一聲重重跪倒:
“回、回回回回……山山山??君!小、小小小的就就就叫鼠大!求求求您……饒饒饒命啊啊啊!”
江隱看着他那副抖如秋葉,語不成句的狼狽模樣,眉頭鎖得更緊??這妖怪,怎麼還是個結巴?
他聽得着實費力,索性不再理會這隻幾乎嚇破膽的老鼠精,巨爪一探,抓住了懸浮在面前的小黃旗。
低頭看去,粗劣的布面上,用歪歪扭扭的針腳繡着日落西山四字,針法拙劣,布料尋常,實在是個毫不起眼的劣等貨色。
江隱眼中閃過一絲無趣,隨手一拋,那旗子便又輕飄飄地落回原處。
“誰讓你來伏龍坪的?”
“大大大??大王讓我我我……”灰老鼠急得鼠須亂顫,越是緊張,舌頭越是打結,一張尖嘴開開合合,臉漲成了紫紅色,後半句話硬是堵在喉嚨裏,憋得眼眶都溼潤了。
江隱聽得眉心直跳,徹底失去了耐心他懶得再跟這結巴耗下去,巨爪又是隨意地凌空一招。
“啊??!!!”
灰老鼠一句話還卡在喉嚨裏,便聽見一聲淒厲至極、拖長了尾音的慘叫由遠及近,破開濃霧呼嘯而來!
“嘭!”
一個沉重的物體重重摔在幾步外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霧氣被氣流衝散些許,露出了黑豬精渾身狼狽不堪的身影。
他顯然被摔得不輕,趴在地上“哎喲哎喲”地低聲呻吟着,但即便疼痛難忍,也不敢大聲嚎叫,只是緊緊蜷縮着肥胖的身子,將腦袋死死埋在臂彎裏,連大氣都不敢喘。
江隱將目光轉向這頭稍微利索些的豬妖,沉聲重複道:“是誰讓你們來伏龍坪的?”
黑豬精雖然腦子不甚靈光,但說話倒是不打磕絆。
聞言便忍着痛,慌忙翻身,朝着霧氣方向“咚咚”磕了兩個響頭,扯着嗓子大聲回答道:
“回大王的話!是熊將軍派我們來抓逃丁的!”
江隱巨大的頭顱幾不可察地點了點,示意他繼續。
黑豬精不敢有絲毫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狐狸早前竟是西山大王麾下的一名小妖,歸鼠大管轄,職責便是在市集掃灑。
後來狐狸不堪苦役,私自逃離了西山,鼠大便一直奉命追查其下落。
此次是因爲聽到其他山野精怪閒談,說曾在伏龍坪一帶瞥見過狐狸的蹤跡,鼠大這才帶着他一路尋來。
他倆都是出了名的路癡,根本不熟悉伏龍坪錯綜複雜的地形,中途迷迷糊糊走錯了不知多少次,折騰許久,才終於在落英河畔,撞見了嬉水玩耍的狐狸。
至於爲何要大費周章抓捕逃丁?
據黑豬精聽來的說法,似乎是西山大王與山外人類的衝突日益激烈,時常有人類闖入山中獵殺妖族,大王不堪麾下子民受辱,決意組織力量反擊,正籌劃着要率領妖衆,血洗山下的鎮子。
此外,西山大王近來還在山中辦了一處市集,急需大量人手操持打理,故而嚴令必須將所有逃散的小妖悉數捉回。
再往下追問,這兩隻小妖便茫然搖頭,一問三不知了。
他們只曉得西山大王常以黑衣人類形象示人,法力深不可測,大王座下,還有四位小王,六路大將軍,都是實力強大的大妖精。
“那你可知,他們具體是何來歷?”江隱追問道。
黑豬精抬起溼漉漉的腦袋,茫然地撓了撓後腦勺,歪着脖子想了半晌,才憨聲憨氣地反問:“大王,來歷……是啥意思啊?”
江隱看着這隻懵懂蠢笨的豬妖,只得耐着性子解釋:“他們原身都是何種生靈,修煉到了何種程度?”
黑豬精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連忙道:“哦哦!大王是啥我真不清楚,四位小王是馬、騾、甲魚、刺蝟,六路將軍裏三個是猴子,兩個是我本家豬妖,還有一個……好像也是狐狸哩!”他生怕自己沒說清楚,又用力點了點頭,“嗯嗯,就是這樣的!”
眼看黑豬精口無遮攔,幾乎將西山那點家底泄了個乾淨,旁邊的灰毛鼠急得抓耳撓腮,吱吱亂叫,想要出言阻止,可他剛張開尖嘴,一句“蠢貨”尚未罵出口,黑豬精已經噼裏啪啦全說完了。
“你、你這背主的夯貨!”灰毛鼠氣得渾身發抖,尖聲罵了一句,卻全然沒注意到,地上那隻看似昏迷的紅毛狐狸,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下一刻??
“嘭!”
一聲頗爲清脆的悶響!
灰毛鼠只覺得腹部驟然傳來一股大力,劇痛瞬間蔓延,整隻鼠不受控制地離地倒飛出去,在空中劃了個短弧,啪嘰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塵土與枯草沾了一身。
原來是狐狸終於醒來了。
“天殺的鼠大,我爲了躲你們都不讀書了,你們還不放過我!”
狐狸揉着尚有些昏沉刺痛的額角,又狠狠給了他幾腳,這朝着霧氣深處那道若隱若現的巨大身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
“江師,又勞您費心搭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