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奶奶聞言一笑。
她搖搖頭,用那雙佈滿白翳的眼睛‘看’向黃娘,說道:“黃娘啊,你不知道,我看人,從不用眼睛看。”
黃娘皺眉,剛要說什麼,就聽七奶奶繼續道:“那孩子剛出生那會兒,哎呦,渾身烏漆嘛黑的,跟鬼一樣。”
黃娘不由沉思,在山上初見虞央的時候,她也隱約感覺不對勁,有種莫名的恐懼與親近感,就像那是既是天敵,也是能安撫她靈魂的存在。
但她確定虞央是人。
“我那會兒請神問了問,得到答案,說是一動不如一靜。所以這兩年我刻意沒有接觸她,也阻攔那些想要靠近她的牛鬼蛇神。你不知道啊,最初的時候,那些東西簡直像是朝聖一樣,飛蛾撲火也要靠近那孩子。”
黃娘聽到這裏,最先想起的,是這瞎眼老太之前跟謝小滿她們的解釋——年齡大了,養不了小孩。
這瞎子嘴裏,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七奶奶笑呵呵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兩套說法說給同一個人聽,自顧自道:“我也是個心善的,就送它們一程。”
“後來那孩子越來越大,靈漸漸收斂到身體裏,再也沒有吸引過什麼東西靠近了。”
“黃娘啊,你看看,世事就是這麼奇妙。這孩子出生的時候,能成人,能成鬼,能成怪,又或者是什麼別的不知道的東西。我們什麼都沒做,只是讓她在家人身邊做爲普通小孩長大,她現在就是人了。”
黃娘對這話裏的某些字眼異常敏感,她直起身體,面露兇狀:“可惜,我生來就是黃鼠狼,我的孩子還沒出生就被人從我的肚子裏挖出來。”
她譏笑道:“你們人的道理說不到我的頭上。”
“是啊,所以我想不通。黃娘啊,你是怎麼能允許有東西,借你的孩子的身體誕生呢?”七奶奶態度如常:“難不成,那團東西裏,也有你孩子的怨?”
黃娘猛地清醒過來,這老太太是在套話!
她盯着七奶奶蒼老的面孔、渾濁的瞎眼。
片刻後,黃娘冷靜下來,她那雙像人的眼裏裏,此刻只有野獸狩獵前的平靜。
黃娘開口,聲音輕柔纏綿:“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意思,隨便嘮嘮嗑。”七奶奶笑呵呵躺回去:“隨便嘮嘮,哈哈年齡大了,就喜歡胡說八道。”
黃娘再次被枕着身體。
她趴在躺椅上,兩隻爪子在臉下墊着,身上是七奶奶的脖子。
黃娘看向裏屋的方向,彷彿能看到兩個小孩對頭睡得正香,往下能看到一根紅繩拴在兩個小孩的腳踝上。
這跟她的計劃完全不一樣,但是哪個更好,她也不知道。
黃娘被抓下山後沒有離開過七奶奶,七奶奶見誰說什麼話,也沒有避開她。
她聽多了,覺得這小怪物,留在這裏比在山上似乎更好。
只是她不明白,七奶奶從哪裏看出她的問題?
她裝作要逃跑的樣子跑了一回,也從不表現出對小怪物的熟悉。
她甚至沒有說過假話,她是真的恨山下的人,也是真的不覺得這個承載嬰孩怨恨的怪物是她的孩子……這個瞎眼老太到底是怎麼發現呢?
“我沒想過村裏會有這麼奇特的小孩,也沒有想你會用這個特殊的小孩,幫那個小怪物做人。”黃娘還是開口道。
七奶奶有些睏倦的聲音響起:“你原來的計劃是什麼?”
不知道七奶奶到底知道多少,黃娘沉默許久後,還是坦誠道:
“我最初想搞一出混亂,按照你們的習慣,你會山上來處理我。那時候會有很多鬼鬼怪怪被波及,小怪物能趁機喫兩口,到時候變成鬼也好,變成怪也好,也算是誕生了。”
“真是慈悲心啊,用你的死換他的生。”七奶奶感嘆。
黃娘扯了扯嘴角:“我要報仇就得殺人,你們不會放過我的,我非死不可。那個小怪物……”她沉默半晌:“他剛誕生,喫得是鬼是怪,不是人,我知道你,你會保住他的。”
七奶奶就笑笑:“原來是衝我這個老太婆來的。”
黃娘默認。
她之前還是黃鼠狼的時候,就見過這老太太。
老太太看不見,自己一個人拄着柺杖在山上轉悠,時不時給迷障的鬼、怪一柺杖,將其打清醒。她還會用東西換被抓的小動物放生,那些小動物都是即將開靈智的。
黃娘偶爾也在想,如果她被抓的時候,這老太太看到是不是也會救一救她。
“他,不是我的孩子,只是借我孩子血肉與怨氣誕生的怪物。”黃孃的聲音平靜:“我的孩子沒有誕生的機會,我從不覺得他跟我的孩子有什麼關係,也不是爲了他做什麼。”
“我只是……”黃娘猶豫了下,才道:“只是想讓他誕生。”
可惜,她計劃剛開始,被一個虎頭虎腦衝山上的小丫頭打斷了。
那個小怪物還沒有完成誕生就被抱下山,黃娘只能順勢跟着七奶奶下山。
“原來如此啊。”
預兆裏最後一個謎團解開了。
預兆裏的“娃娃娃娃”前者是指虞央,後者是指虞向生。
爲什麼下山的娃娃不要回頭?
虞向生借黃娘孩子的血肉寄生,又被黃娘用命換生。
按照未曾改變的命運,虞向生以怪以鬼的形象誕生,她一定會收養。
但她一個老太婆能活幾年?活着的時候,又能看顧多少?
等這孩子長成,回頭看到自己的來時路,知道自己怎麼誕生的,會不會怨?會不會恨?
偏偏他又是在人類里長大的。
到那時,這孩子纔是做人也難,做怪也難。
真是個兇兆啊。
“黃娘啊,接下來我要告訴你兩個好消息。”七奶奶道:“你用不着死了。”
“我一定會去殺了那個人。”黃娘不爲所動。
“欸,你看你這孩子,怎麼不聽我老太太把話說完呢?”七奶奶慢吞吞道:“那人已經死了,你下山太慢,人家頭七都過啦。”
黃娘猛地起身,七奶奶像是早有預料,提前坐起來,沒有被黃娘掀起。
“什麼?”
“欸,”七奶奶慈悲道:“也是可憐,媳婦生了個六指孩,他打了媳婦一頓,也沒把孩子打成健康的樣子。後來琢磨抓黃鼠狼扒皮換錢,去賭錢,贏了錢再生個好的。”
“誰能想到呢,拿到的錢都輸光了,回家打完媳婦,半夜竟被嘔吐物嗆死了。”
七奶奶說這話的時候,她口袋裏有什麼鼓了一下。
“都是命啊。”七奶奶道:“他媳婦也是個好的,給他下葬,前些天葬禮辦完就帶着孩子走了。”
黃娘沒想到居然會這樣:“果真嗆死?”
七奶奶笑得慈愛:“不然呢?”
七奶奶說着又笑了下:“我這還有個好消息你想聽嗎?”
黃娘狐疑看過去,就看到七奶奶從口袋裏摸出那隻木頭公雞,黃娘像是意識到什麼,支起身體死死盯着那隻木頭公雞。
“你說巧不巧?他因爲跟你有段因果沒了,沒能離開,你布迷障的時候,他正好被籠罩進去。大概是看中泱泱的血肉,藏在她的小玩具裏,使得木頭睜眼。”
七奶奶隨手一扔,扔進黃娘手裏。
黃娘複雜看着手裏的彷彿死物的木頭公雞,會這麼巧嗎?是因果未了不能離開,還是有人利用因果,使得他不能離開?
“這是偷拿那孩子的玩具。哎呦,回頭可別說是我拿的。”
“黃娘啊,你不知道,這小孩子哭鬧起來……”七奶奶揮揮手,示意黃娘從躺椅上下去,“哎呦,年齡大了,精神頭就是差啊。”
黃娘抓着木頭公雞的爪子尖利,面目猙獰,獸眼滿是恨與毒。
她跳下躺椅,盯着七奶奶,眼看七奶奶真要睡了,突然開口,卻是問:
“你還沒說完,爲什麼要用那小崽子的靈養虞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