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公雞清清嗓子一聲嘹亮,正要再接再厲,誰知第二聲剛出口戛然而止。
謝嬸天還沒亮就起來做飯,一聽這動靜不對,連忙從廚房出去,一眼就看到虞央騎在公雞身上,一手抓着公雞嘴,一手抓着公雞冠,兩眼就是一黑:“虞央!!!”
虞木匠不知道從哪竄出來,一把將虞央提溜起來,用腳踢了踢公雞,公雞撲通着翅膀,連飛帶跑逃離犯罪現場。
消滅完證雞,虞木匠對謝嬸裝傻道:“是叫泱泱刷牙嗎?飯快好了?我這就帶泱泱去刷牙啊。”
“你就慣着她吧!”
謝嬸惡狠狠道。
虞央被帶走還不太高興,抱着手臂,對虞木匠哼唧。
她跟奶奶不敢哼唧,但是對爺爺那就可敢了。
虞木匠從懷裏掏了個木頭公雞:“泱泱,看爺給你做了什麼?”
虞央有很多這種木頭小動物玩具,但她每個都愛,當即忘了剛剛生氣,圍着虞木匠跳,“爺爺爺爺爺爺,第二好的爺爺!”
虞木匠沒有問誰是第一好這種傷人心的問題。
他蹲下來,給木頭公雞脖子上栓了個細細柔柔沒有毛刺的麻繩,示意虞央牽着走兩步。
虞央不知道爲什麼要用繩子牽着走,她之前的木頭動物,都是拿在手裏玩的。
但她很聽話,美滋滋牽着走了。
虞央身體往前走,腦袋回頭盯着瞧——她走一步,那木頭公雞就晃動着跟走一步。
那底下竟是做了小輪子,外面看不出,但一牽動就跟着滾動,看着就像公雞跟着走。
這跟之前的不一樣,技術升級了!
“棒!”虞央更高興了,大叫一聲:“謝謝爺爺!”
她牽着繩子跑得飛快,直衝廚房:“奶!奶!看!看!爺做得公雞!爺爺做得!”
“祖宗,你撞死我得了!”
謝嬸將撞腿上的虞央抱起來,看着舉到眼前的木頭公雞,表情誇張:“哎呦,這麼好看的公雞啊?”
“會跑!”
虞央認真道。
她掙扎下地,牽着公雞圍着謝嬸轉一圈演示了一遍。
“這麼有意思?”謝嬸的溫情就這麼兩句,那邊鍋一開,連忙道:“趕緊收起來,讓你爺給你洗手喫飯,喫完飯再玩。”
喫完早飯,謝嬸出門前讓虞木匠盯着虞央,叮囑道:“等過了十點,再讓她出去。”
虞木匠要做活,不想讓虞央跟他到全是木頭的那間屋裏,都是木屑跟工具,嗆人不說還危險。
他拿着工具在裏屋做簡單的工作,好能在旁邊看着虞央玩新玩具。
虞木匠看了一會兒,發現孩子很乖,就道:“泱泱,爺去拿東西,你在這裏乖乖的,等集會了,爺帶你去買糖。”
虞央睜着眼睛看虞木匠沒吭聲。
虞木匠平時在家也帶孩子,對自家孫女的自我管理能力不是很放心,只是這麼跟虞央說一聲表示尊重。
實際上,他去院子裏放木頭的屋裏拿東西,還專門從外把裏屋的門扣上了。
但虞木匠顯然是離家一段時間,沒有及時更新信息。他不知道不光他的玩具升級了,他孫女的逃脫能力也升級了。
虞木匠前腳剛走,虞央後腳就踩着凳子爬窗戶跑出了裏屋,又熟練從大門的門縫底下鑽出去。
虞央站起來拍拍衣服,牽着新玩具大搖大擺走了。
……
村裏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這個點的村裏,只有幾個扛着鋤頭、提着鐮刀往地裏去的老頭、老太太。
虞央跟個雷達一樣,定位到人羣,立刻牛犢一樣衝過去,圍着幾個老頭老太太牽着木頭公雞跑了好幾圈。
小孩子的把戲大人們一眼就能看得明明白白,放下鋤頭故作驚歎:“呦泱泱,這你爺新給你做得新玩具?”
虞央小臉一抬:“爺做得!”
“真有意思,還會跑呢。”老頭就逗她,“送給爺爺玩玩,好不好啊?”
話都沒說完,人已經跑遠了。
“嘿,小腿蹬得真快。”
幾人說說笑笑繼續往地裏走,“這老兩口心真大,天剛擦亮就敢放娃自己出來。”
“咋滴,村裏還能丟了啊?”
“你不知道?哦對,你去城裏給孫子送雞蛋了。就這幾天,也不知道颳得哪門子邪風,衝撞了哪位神仙,村裏的小娃娃天天半夜哭啊。”
從虞央開始聊,就免不了順着聊到村裏其他小孩。
“天天半夜哭啊?是不是擱哪丟了魂?”
“不會真是那遭瘟的……造的孽吧?”
“誰知道呢,死都死了。”
“說是今天找七奶奶給看看,天還沒擦亮,就看見毛蛋奶她們幾個提着東西往七奶奶家裏去了。”
七奶奶是村裏這一任的神婆。
當然村裏人都叫七奶奶,因爲她是本村人,年齡大、輩分也大。
據老一輩人說,七奶奶從小靈性高,經常被孤魂野鬼搶身體,後來被送給上一任神婆養着纔算安穩長大。
上一任神婆死後,她就成葵村新的神婆,在任幾十年。
“孩子的事哪能等啊,昨晚就去了,好幾家一起去的。”
鬼有鬼界,怪有怪道,詭異的事情其實不算太多。平時七奶奶常見業務多是一些測吉兇,找東西,治療小孩受驚之類的。
測吉兇就是點根菸,問問村裏遊蕩的鬼跟怪,最近有沒有什麼活動,有的話,活人辦事的時候就避着點;
找東西同樣,問有沒有鬼怪看到;
治療小孩受驚就要複雜一點,先問問附近有沒有鬼怪故意嚇孩子,有就教訓一下,然後喚喚魂再開點安神湯,沒有就開點糖水……
“今早是再去謝各路神仙,讓他們別跟娃娃鬧,看到有鬼啊什麼的鬧孩子,就順手攔一攔。”
幾人說着走遠了。
幾人身影剛消失在路盡頭,發現孫女跑了的虞木匠,慌里慌張跑出來找人。
也是奇怪,之前最多叫四五聲就會應聲的虞央,這會兒虞木匠怎麼叫都沒人應。
街坊鄰居聽到動靜陸陸續續開門出來,七嘴八舌問:“木老二,怎麼了?”
虞木匠排名第二,本名叫虞建國,因爲自小跟木匠當學徒,外號木老二。
“你們誰看到泱泱了嗎?”虞建國焦急道:“我一錯眼沒看見,她跑出來了,叫也沒答應。”
“你彆着急,估計跟你鬧着玩,故意不理你呢,咱們招呼人一起找。你放心肯定在咱們村,丟不了。”
虞建國放心不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那丫頭皮是皮了點,但知道心疼人,不會故意讓人着急找她。
*
虞央不知道整個村都在找她,她牽着公雞找朋友,結果沒有一家開門。
村裏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霧,薄薄一層,風好像也變得涼絲絲溼漉漉的。
虞央眨眨眼看着好像變了一個樣的村子,像只小狗原地轉兩圈,回頭看不見來時的路。
她抬着下巴鼻子翕動,聞到了昨晚奶奶講的故事裏的味道,沿着上山的路跑去。
虞央話說不好,跑是第一名,腳步又輕又快。
山裏安靜極了,一路只有虞央牽着的木公雞,輪子輪動時的軋軋聲。
木公雞成人巴掌大,渾身光滑如石子,沒有塗色,只有眼睛的位置用墨水點了兩個黑點。
突然,那兩個黑點動了一下。
墨水點的眼睛活絡轉動着,盯住虞央的後頸,流露出饞涎的惡念。隨後它像是顧忌山裏某些存在,裝作死物的樣子。
虞央一個急剎車,木公雞撞到她的小腿上,她沒管,腦袋轉動着,像是在找什麼。
沒有木輪的聲音遮掩,能清楚聽到路邊的草叢裏,響起吱吱嘶嘶,有點嘶啞像老鼠的叫聲。
虞央提着公雞扒開草叢,就看到草叢裏有個嬰兒,用黃色的小被包裹着,臉黃黃長長的,兩隻眼睛漆黑,張着嘴巴叫,發出老鼠一樣的叫聲。
“寶寶!”
虞央左右看看,提着線將公雞塞進口袋裏,踩着草走過去,要把嬰兒抱起來。
奈何她手小胳膊短,那嬰兒被小被子裹着,根本攬抱不過來。
那嬰兒還在叫,虞央盯着嬰兒看了一會兒,毫無預兆也張嘴叫起來:“奶!奶!”
*
“我好像聽見泱泱叫我了?”
謝嬸忽地站起來。
旁邊坐着的人連忙將人拉下來。
這是個四四方方的屋子,屋子面積不大,只放了個供桌。奇怪的是,供桌上供得是一把刀,刀身厚重,刀刃鋒利,砍骨都綽綽有餘。
屋裏坐了一圈四五十左右的老嬸,村裏結婚早生孩子也早,四五十就都當奶奶了。
一羣年輕奶奶中間坐着一位真正的奶奶——頭髮花白、面如枯樹,她就是七奶奶。
七奶奶一手點着煙,雙眼閉着,氛圍詭橘又透着莊重。
謝嬸一開口打破了寂靜,七奶奶睜開眼,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層白翳,只能模糊看到白翳後的黑色虹膜,竟是雙眼皆盲。
“山裏有東西,嚇着我們了。”
七奶奶腔調很怪異說了一句。
沉默片刻後,七奶奶將煙放進嘴裏抽了一口,隨後沉沉吐息,衝衆人開口解釋道:“沒事,山上進了怪,驚着山裏的住戶,住戶們的動靜不小心嚇着孩子了。這幾天看好孩子別上山,晚上別出門就行。”
“回頭我上山一趟。”
她說完在場衆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七奶奶重新閉上眼,嘴裏不知道唸叨什麼。
……
“你老頭不是在家裏看着泱泱嗎?”
謝嬸旁邊的是虞央的姥姥謝晚冬,她見沒事了,低聲問謝小滿。
謝嬸名叫謝小滿,跟謝晚冬都是謝家村的,兩人是一起長大的,七扭八拐還能扯上點親。
她今天本來是來看虞央的,半路看到謝小滿,就跟着來七奶奶家裏看熱鬧。
謝小滿有些坐立不安:“你還不知道老二?他能玩過泱泱就有鬼了,不行我不太安心,我回家看看。”
兩人正準備悄聲退出去,中央的七奶奶捏煙的手,忽地指向謝小滿,她眼睛沒有睜開,開口聲音多了幾分年輕尖銳:
“木頭睜眼,黃狼下山,嬰啼母泣,鳩佔鵲巢,娃娃娃娃,上山莫踩霧,下山莫回頭。”
七奶奶說完就像是被煙霧嗆着,劇烈咳嗽起來。旁邊有人立刻上前將煙滅了,給七奶奶灌了一口黃土水,隨後將人抱進屋了。
謝小滿大夏天就像是掉進冰窖裏,又像是站在火堆上焦躁又不明白焦躁的點在哪裏。
最後還是謝晚冬拍了她一下,將人強行拉走。
謝小滿人跟着走了,腦子裏還不斷想七奶奶最後那句話。
七奶奶因爲靈性高、年齡大活得久又是老家紮根,在本村熟人多,熟鬼怪更多,大多時間就是借問一句。
剛剛分明是兇兆提醒,上次這種提醒還是上一任神婆去世,附近鬼怪想要趁機造反。
謝小滿越想越害怕,只能安慰自己最近沒有起霧,虞央也老實在家裏,可能說得不是虞央。
但想是這麼想,謝小滿還是難掩恐慌,拉着謝晚冬往家裏跑。
兩人還沒到家,就看到虞建國那張驚慌失措的老臉。
謝小滿的心徹底沉下去,她沒有停頓,直接扭頭回七奶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