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瘋了嗎?”
看着一次性運作三個空證道果雛形星辰的白衣少年,魂老、顧暮白、餘微、盧昇、喻歆舞等人,衆多的道君,臉上全都是露出了錯愕、匪夷所思之色。
運轉一個道果雛形星辰,就夠麻煩得...
轟——!
那股玄妙波動如潮水般掃過天穹,林玄霄身形一滯,青色遁光在半空強行凝住,衣袍獵獵翻卷,長髮狂舞。他瞳孔驟然收縮,眼底劍意尚未散盡,卻已盡數被驚愕取代。
“星輝垂落?白日見星?!”
他喉結微動,聲音竟有些乾澀。
這絕非尋常異象!
浩然仙宗典籍有載:道果雛形初凝,若爲劫運類、神藏類、靈樞類等主流道途,或引雷雲聚頂、地湧金蓮、天降甘霖,皆屬常理;可若白晝星垂、星河倒灌,必是罕見至極的星辰道途所引動的天地共鳴——而星辰道途,上古以來便以苛刻著稱,需先天星感之體、命宮星曜未晦、魂契北鬥七元,三者缺一不可。更關鍵的是,此道凝形之時,不單要引動星力,更要於己身開闢星竅、點化星核、鑄就星軌雛形,稍有不慎,輕則神魂被星輝灼傷,重則肉身崩解、靈臺炸裂,化作一捧飛灰。
可眼前這景象……星輝如瀑,光流奔湧,層層疊疊的銀白光輝穿透洞府禁制,在山巔凝而不散,竟隱隱勾勒出一顆緩緩旋轉的微型星辰虛影——通體剔透,內蘊九道螺旋狀星環,每一道環上都浮沉着細若塵埃的符文,正隨星輝明滅呼吸,宛如活物!
“九環星胎?!”林玄霄失聲低呼,指尖無意識掐入掌心,滲出血絲猶不自知。
九環,乃上古《星鬥真經》所載星辰道果雛形最高品階——唯有曾得星君敕封、承過天罡星命的轉世之人,方有可能於築基未滿、金丹初成之際,引動九環星胎初現。而此等存在,浩然仙宗建宗三千載,僅存兩例記載:一爲開派祖師座下首徒,後隕於紀元斷層之戰;二爲千年前橫空出世的星隕劍君,一劍斬碎七顆僞星,逼退域外星魔,最終坐化於北冥星墟,屍身化作一座永恆星冢。
此人……是蘇塵?!
林玄霄目光死死釘在那洞府方向,呼吸漸沉。他忽然想起試煉堂執事呈報時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蘇塵真君取回血煞妖人首級時,袖口沾了三粒星砂。”
當時他只當是血煞妖人臨死反撲所濺,未曾細想——可此刻再憶,那哪是什麼星砂?分明是星輝凝實、溢散成塵的殘餘星炁!尋常修士觸之即焚,而蘇塵卻任其附袖而行,毫無灼傷之相……說明其肉身早已與星力同頻,筋絡已成星脈雛形!
“空證類道果雛形……原來如此。”林玄霄脣角一扯,竟笑出幾分苦澀,“不是空證,是返本歸源。”
他終於明白蘇塵爲何敢以空證之姿硬撼四層金丹——那根本不是靠蠻力壓制,而是以星辰道途天然壓制血煞之道!血煞屬陰濁穢氣,遇純陽星輝如雪遇沸湯,不戰自潰。那一戰,怕是蘇塵連三成星力都未催動,便已令對方道基崩解、法力逆衝!
“好一個‘空證’……”林玄霄喃喃,眼中戰意非但未熄,反而熾烈如熔爐,“不是資質不足,是壓根不屑用尋常道途!”
他忽而仰首,望向天穹深處——那裏,原本晴空白日,此刻竟悄然浮起一縷極淡的紫氣,如遊絲般纏繞在星輝邊緣,若隱若現。
林玄霄瞳孔驟縮。
紫氣東來,乃天機顯化之兆;而紫氣纏星,則是……大道親睞之徵!
此等異象,縱是當年星隕劍君初凝星胎,亦未引動分毫!
他沉默三息,忽而抬手,自腰間解下一枚青玉劍佩,輕輕一握。
咔嚓。
玉佩寸寸碎裂,內裏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顯露而出,盤面蝕刻二十八宿,中央凹陷處嵌着一粒米粒大的赤紅硃砂——正是浩然仙宗祕傳“觀星羅盤”,唯有真傳弟子核心戰力方可持有,用以窺測星辰軌跡、推演對手星命弱點。
此刻,羅盤無風自動,二十八宿星紋急速流轉,最終定格於“天樞”方位。而那粒硃砂,竟緩緩滲出一絲血線,沿着羅盤刻痕蜿蜒爬行,直指核心山峯所在!
林玄霄盯着那滴血線,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天樞位血線引路……說明蘇塵命宮星軌已與天樞星遙相呼應,星命已定,不可篡改。”他嗓音低啞,“此等星命,非但不受外力干擾,反會將一切算計、詛咒、因果牽引盡數反彈——那位躲在暗處佈局的金丹真君……怕是要遭殃了。”
他指尖拂過羅盤裂痕,忽然輕笑一聲:“難怪顧家那個蠢貨,至今還覺得蘇塵是塊任他揉捏的軟泥。”
話音未落,遠處山峯忽有異動。
轟隆!
一道赤金色火柱自岩漿峯頂沖天而起,熱浪席捲百裏,連高空雲層都被蒸騰出巨大漩渦。南宇哲赤裸上身踏火而出,雙目如炬,直視星輝源頭,臉上再無半分懶散,唯有一片凝重:“星墜之象?!這小子……竟是星命之體?!”
幾乎同時,冰雪峯頂寒風驟停,漫天飛雪凝滯半空,晶瑩剔透,宛如億萬枚冰晶鏡面。餘微緩緩睜眼,眸中映出星輝倒影,那倒影裏,竟有九點星芒微微跳動,與蘇塵洞府上空虛影遙遙呼應。
她素來清冷的眉尖,第一次蹙起。
“九環星胎……”她指尖捻起一粒懸浮冰晶,冰晶內赫然映出蘇塵洞府上空那旋轉星辰的細微紋路,“星隕劍君遺留的《星鬥真經》殘篇,我曾在藏經閣第三十七層密室見過拓本……那九環紋路,分毫不差。”
她頓了頓,聲音如冰裂玉碎:“此經,早已失傳。宗門祕檔記載,最後一冊殘卷,隨星隕劍君一同埋入北冥星墟,萬年未啓。”
誰給他的?
餘微眸光微寒,抬手一揮。冰晶炸開,化作九點寒星,倏然沒入虛空。下一瞬,九道無形寒魄劍氣已破開空間壁壘,悄無聲息刺向核心山峯——並非攻殺,而是探查!欲借寒魄劍氣爲眼,窺其洞府內真實情形!
然而劍氣剛至洞府外圍,便如撞上無形琉璃,嗡然震顫,隨即被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吸力裹挾,竟順着星輝洪流,徑直匯入那九環星辰虛影之中!
餘微面色微變,指尖寒氣陡盛。
她竟察覺——自己那九道寒魄劍氣,非但未被摧毀,反而在星輝浸潤之下,悄然蛻變!劍氣內寒意褪去三分,多出一分難以言喻的澄澈星韻,彷彿久旱逢甘霖,枯木逢春。
“……星力淬劍?”她喉間微動,終是吐出四字,清冷眸底,第一次掠過真正意義上的震動。
同一時刻,核心山峯洞府之內。
蘇塵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周身皮膚下隱約有銀線遊走,那是星力沖刷經絡、重塑肉身的痛楚。他雙手結印,印訣變幻如電,每一次變動,身後九環星辰虛影便隨之旋轉加速,星環之間星力交織,漸漸凝成一條纖細卻無比堅韌的銀色絲線——那是第一道星軌雛形!
“成了……”他氣息微喘,卻脣角微揚。
就在星軌初成剎那,洞府穹頂陣法轟然哀鳴,三十六重禁制接連崩解!陣紋寸寸剝落,化作光粉簌簌飄散。外界星光再無阻隔,如天河傾瀉,瘋狂灌入他天靈!
轟——!!!
一股遠超先前的恐怖威壓驟然爆發!整座核心山峯劇烈震顫,山石滾落,靈花凋零,就連山腰那條常年流淌的靈泉,都在瞬間凍結成一條晶瑩冰帶,又在下一息被星輝融化,蒸騰起茫茫霧氣!
而就在這威壓席捲全峯之際——
“蘇塵師弟!”
一聲清越長嘯撕裂雲霄,青色遁光已破開霧障,直貫洞府大門!
林玄霄來了!
他未持劍,雙手空空,卻有萬千劍意在周身凝聚成實質青芒,每一道青芒都是一柄微型劍器,嗡鳴震顫,蓄勢待發。他立於洞府門前三丈,衣袍鼓盪,長髮飛揚,目光灼灼如劍鋒,直刺盤坐蒲團之上的蘇塵。
“林玄霄,請賜教!”
話音未落,他腳下青石轟然炸裂!人已如離弦之箭,裹挾撕裂空氣的尖嘯,悍然撲入洞府!速度之快,竟在身後拖曳出九道殘影,每一道殘影手中,都握着一柄形態各異的虛幻長劍——青霄九式·疊影斬!
這一擊,他未留半分餘地!
可就在他身形即將撞入洞府的剎那——
嗡!
蘇塵身後,那顆剛剛凝成九環的星辰虛影,毫無徵兆地輕輕一震。
沒有光芒爆發,沒有氣浪掀翻,甚至沒有一絲聲響。
只有那九道青色殘影,如同撞上無形銅牆,齊齊凝滯於半空!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
林玄霄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他清晰感知到——自己那引以爲傲的青霄九式,在觸及星辰虛影散發出的無形場域的瞬間,所有劍意、所有真元、所有速度,乃至自身存在的時間流速,都被強行拖慢了千倍!他甚至能看見自己指尖一縷逸散的青芒,在空中艱難蠕動,如同深陷琥珀的蟲豸!
“這是……”
他喉頭一甜,氣血翻湧,強行咬牙維持前衝之勢,可身體卻像揹負萬重大山,寸寸遲滯。
而此刻,蘇塵緩緩睜開了眼。
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浩瀚星海靜靜旋轉。他視線落在林玄霄臉上,平淡如水,卻又似俯瞰塵寰。
“林師兄,”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劍鳴與星輝嗡響,清晰落入林玄霄耳中,“你可知,星辰運轉,自有其律?”
話音落,他右手食指,輕輕一點。
點向林玄霄眉心。
指尖未至,林玄霄卻覺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偉力已籠罩全身!那不是力量的壓迫,而是……法則的裁決!彷彿整片星空都在這一刻對他下達了“止步”的敕令!
噗!
他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倒飛而出,撞塌洞府外三重石階,才堪堪停住。青色衣袍破損數處,發冠碎裂,長髮披散,狼狽不堪。可他眼中,卻無半分屈辱,唯有一片燃燒到極致的狂熱與震撼!
“法則……雛形?!”他咳着血,卻咧嘴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掙扎着撐起身子,抹去嘴角血跡,目光灼灼:“蘇塵師弟,你剛纔……是用了星辰道途的‘律令’權柄?!”
蘇塵並未回答。他緩緩起身,一步踏出洞府。
足下星輝如毯鋪展,託着他凌空而立。身後九環星辰虛影緩緩旋轉,灑落漫天星輝,將他映照得宛如星神降世。他目光掃過林玄霄,掃過遠處岩漿峯頂面色鐵青的南宇哲,掃過冰雪峯頂靜默佇立的餘微,最後,落在山腳處,那個正拄着柺杖、張大嘴巴、連小黃狗都忘了牽的老僕戚歸身上。
然後,他抬頭,望向天穹。
那裏,紫氣愈發濃郁,已凝成一片薄薄雲靄,雲靄中央,隱約可見一尊模糊不清的古老神祇側影,手持星圖,垂目而視。
蘇塵嘴角,終於彎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紀元之劫躲過了……可這紀元的棋局,”他輕聲道,聲音不大,卻如驚雷滾過萬里山河,“本天君,不想再當棋子。”
話音未落,他並指爲劍,朝着天穹那抹紫氣,遙遙一劃!
嗤啦——!
一道純粹由星光凝聚的劍光,撕裂長空,直劈紫氣雲靄!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毀天滅地的餘波。
那道星劍光,只是輕輕一劃。
紫氣雲靄,應聲而開,從中剖成兩半!雲靄內那尊古老神祇側影,發出一聲無聲悲鳴,轟然潰散!化作漫天星屑,簌簌落下。
而就在紫氣潰散的同一剎那——
千裏之外,一處幽暗洞窟深處。
盤坐於血池中央的黑袍老者,猛地睜開雙眼!雙目之中,兩簇幽綠鬼火瘋狂跳動。他胸前懸掛的一枚漆黑骨牌,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中,滲出粘稠黑血!
“呃啊——!!!”
老者發出野獸般的嘶吼,一口黑血狂噴而出!血霧中,無數扭曲面孔哀嚎浮現,隨即被血霧吞噬。
“星……星命反噬?!不可能!他只是個練氣螻蟻!怎可能……怎可能引動天機律令?!”
他顫抖着抓起地上一面殘破銅鏡,鏡中映出的,不再是自己猙獰面孔,而是蘇塵凌空而立、星輝加身的淡漠身影!那身影背後,九環星辰緩緩旋轉,每一環上,都清晰浮現出他佈下的九重因果鎖鏈——此刻,九條鎖鏈正寸寸崩斷,斷口處,星輝灼灼,焚燒着殘餘因果!
“不……我的‘蝕心九劫鎖’……被……被星火焚盡了?!”
老者慘嚎未絕,體內忽然爆發出九聲清脆脆的“咔嚓”聲!彷彿九根脊骨同時斷裂!他渾身骨骼寸寸粉碎,血肉如蠟般融化,頃刻間化作一灘冒着腥臭黑氣的膿血,只餘那面映着蘇塵身影的銅鏡,孤零零躺在血泊之中,鏡面之上,九環星影緩緩旋轉,永恆不滅。
核心山峯。
蘇塵收回手指,星輝斂去,九環虛影緩緩沉入他眉心,消失不見。
他低頭,看向自己指尖。
那裏,一點微不可察的銀芒,正在悄然流轉。
他輕輕一笑,笑容清淺,卻帶着一種歷經萬劫、俯瞰蒼生的寂寥與鋒銳。
“金丹真君……四層血煞妖人?”他呢喃,語氣平淡無波,“不過,是時候,讓某些人看看……”
“什麼叫真正的‘天君’了。”
山風忽起,吹動他白衣下襬。遠處,林玄霄掙扎着站起,抹去血跡,深深一揖,再抬頭時,眼中只剩純粹戰意與敬意。
南宇哲沉默良久,忽然一拳砸在岩漿峯頂,赤焰沖天,映亮他緊繃的下頜線。
餘微指尖寒氣盡消,她凝視着蘇塵,第一次,認真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蘇塵。”
山腳下,戚歸老淚縱橫,渾濁老眼中,映着漫天星輝,也映着那個凌空而立、彷彿自亙古走來的年輕身影。
小黃狗嗚咽着,把腦袋深深埋進爪子裏,尾巴卻不由自主地,一下,又一下,用力搖晃。
整座浩然仙宗,彷彿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而蘇塵,只是靜靜立着,彷彿在等。
等那被劈開的紫氣重新聚攏。
等那潰散的神祇側影再度凝聚。
等這紀元,真正……認出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