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之上,盡是陡峭山壁,纏滿老藤枯蔓。
謝青山御劍直下,眼看便要撞上崖壁,卻穿壁而過,直直落入一處山洞之中。山壁之後,竟別有洞天。
洞裏不算大,不過數丈方圓。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劍痕,縱橫交錯,深淺不一。
謝青山才落洞中,身形便已搖搖欲墜。莫飛伸手去扶,指尖觸到他的手臂,心頭猛然一縮,那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太上長老!”莫飛大驚,聲音顫抖道,“你……你身體……”
他急忙扶着謝青山坐下。謝青山盤膝調息,閉目凝神。
“無妨。”謝青山開口,聲音虛浮,帶着幾分喘息道,“只是修爲耗盡,將死而已。”
他緩緩轉頭,望向插在身側的青玄劍。劍身青白如故,只是原先流轉其上的青光,此刻已蕩然無存。如今,青玄劍更像一柄普通的劍。
“我以殘存修爲盡數注入青玄劍中,封了它全部氣息。”謝青山頓了頓,聲音又弱了幾分道,“否則,他們必會循着青玄劍的氣息一路追來。”
謝青山頓了頓,緩緩道:“此地名爲青崖幻境,乃萬劍山上代掌門所創,旁人不知。”
話音剛落,謝青山身子微微一顫,嘴角溢出一絲黑血。
莫飛跪在謝青山面前,雙膝着地,叩首道:“太上長老,那湯……我沒有下毒。真的沒有。”
謝青山看着他,緩緩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像是一個長輩在安撫晚輩。
“我自然知曉。”謝青山開口,聲音雖虛,字字卻清晰道,“隱宗佈下必殺之局,湯中投毒,如此緊要的一環,必是隱宗最可信之人所爲,絕不會假手於外人。若我所料不差,那隱宗紅袍之人,想必早已借隱宗祕法潛藏於聽竹院內,只待我等自投羅網。”
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絲苦笑,那笑意裏帶着幾分自嘲,道:“那人有八境忘川修爲,你們察覺不到,亦是正常。”
莫飛跪在原地,聽謝青山說完,心中翻湧如潮。他忽然抬起頭,急聲道:“那我現在回去......”
“不可。”謝青山搖了搖頭,聲音更加虛弱,但語氣卻不容置疑道,“隱宗費這般心力,尋到傳說中的醉仙草,佈下如此殺局,絕不會如此簡單,定會料到我尚有逃脫的可能。想必他們早有後手。此刻泗水與萬劍山之間,必定兇險萬分,沿途必有埋伏。你若回去,便是羊入虎口,十死無生。”
莫飛一怔,低下頭不再說話。謝青山說得不錯。佈下如此殺局之人,怎會不留後手?那隱宗紅袍既能潛藏於聽竹院中,又豈會不在歸途設伏?他回去,不過是多送一條性命罷了。
他跪在那裏,沉默良久,心中卻還有一個疑問。
“太上長老。”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道,“既如此,爲何救我一人?”
“之前一擊,我本未想取你性命。”謝青山頓了頓,目光落在莫飛臉上,一字一句道,“隨後情勢緊急,我只來得及護住一人。那五人圍攻之下,我若分心去救旁人,便救不了任何人,我答應過張懷仁,此番下山,必定護你周全。”
莫飛一楞。
過了良久,謝青山忽然開口問道:“若有一日,張懷仁身陷險境,你當如何?”
莫飛一怔,抬起頭來。他不知道謝青山爲什麼要這麼問,可這個問題像是從他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的,不需要思索。
“這十八年,老張頭對我有養育之恩。”他的目光堅定如鐵,聲音沉穩如山,“若他有危難,便是拼了這條命,我也要擋在他的身前。”
謝青山死死盯着莫飛,隨即點頭道:“你下山之前,張懷仁當時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謝青山收回目光,自言自語道:“張懷仁,你果然沒有看錯人。”
隨即,謝青山眼神恢復,不再惆悵,沉聲道:“我有一事託付於你。”
莫飛聞言,跪直了身子,道:“太上長老請講。”
謝青山伸出手,指向插在石縫中的青玄劍,道:“你帶着青玄劍,去東海劍礁島,親手交予島主,若他問起,你可將此事如實相告。”
他頓了頓,繼續道:“隱宗費此心力,必然不是取我性命而已,你此行不僅關乎張懷仁的生死,也關係到萬劍山的存亡。”
莫飛一愣。他想要追問,卻見謝青山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問。
“所以。”謝青山繼續說道,“此去一路,萬事小心。”
“我明白。”莫飛沉聲應道,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道,“弟子便是拼了這條命,也必護青玄劍周全。”
謝青山微微頷首,似已用盡最後氣力,揮手道:“去吧,不要管我。”
那手勢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太上長老保重。”莫飛眼眶溼潤,三拜畢,他抓起青玄劍,轉身朝洞口走去。
待莫飛走至洞口,突然聽到謝青山聲音響起道:“若遇島主,替我轉達,謝某拜別。”
莫飛不忍回頭,點了點頭,離開了山洞。
行至山林邊緣,莫飛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這身萬劍山弟子長袍,青布縫製,走到哪兒都扎眼。
他伸手摸了摸背上的青玄劍,雖已被封印,看不出神兵鋒芒,但即便如此,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這樣一柄劍,走在路上,少不得被人多看幾眼,碰上識貨的,便是殺身之禍。
但莫飛想起老張給他的那本《布劍術》,扉頁上寫着:“以布裹木,是爲藏鋒;以布爲劍,是爲無鋒。”
他忽然有了主意。
他脫下長袍,將長袍撕成長條,一圈圈地纏在青玄劍上。纏得很緊,纏得很密,從劍柄纏到劍身。原先那柄青玄劍,轉眼間便成了一根裹着舊布的長條,只是稍有劍形。他把劍背在背上,布劍貼在身後,沒有一絲聲響。
只是自己此刻只穿一件裏衣,卻是稍有涼意。
但莫飛轉過一道山彎,眼前忽然一亮,一汪碧潭臥在眼前中。
而潭邊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此人頭戴草帽,粗布長衫,揹着鼓鼓地包裹,腰間繫着一把金剷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