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俌神色大變,額頭青筋暴起。
韓文見狀,試探着問道:“遼陽侯何出此言啊?”
楊慎看着兩人,淡淡笑着道:“兩位管着南京城兵馬,這些年來,三大營喫了多少空餉,貪了多少撫卹,兩位不會不知情吧?”...
海風驟然一滯,彷彿天地屏住了呼吸。
遠處海面那幾道遊移的陰影漸漸清晰起來——不是漁船,不是商舶,是數不清的狹長烏艚,船頭高翹如喙,船身漆成墨色,桅杆上懸着幾盞幽綠燈籠,在夜色裏飄搖不定,像磷火,又像鬼眼。浪頭打在船舷上,碎成白沫,卻壓不住那越來越近的嘩嘩水聲,混着一種古怪的、拖長的呼哨,斷斷續續,忽高忽低,似鳥鳴,又似人喉管被掐住時漏出的嗚咽。
萬里浪來了。
王守仁站在灘塗邊緣一塊半埋的礁石上,袍角被鹹腥海風掀得獵獵作響。他未披甲,只着青布直裰,腰間別着那柄繡春刀,刀鞘漆皮斑駁,倒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沉靜。他盯着那些船影,目光如尺,一寸寸量着它們靠岸的距離、喫水的深淺、船頭傾斜的角度。三艘打頭的烏艚已擱淺在淺灘,船底刮過沙礫,發出刺耳的“咯啦”聲。艙門轟然掀開,黑壓壓的人影跳將下來,赤足踩進冰涼海水,彎腰涉水而行,腰刀斜挎,臂上纏着黑布,臉上塗着灰白泥漿,只露出一雙雙泛着獸光的眼睛。
“八千?怕是虛報。”王守仁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潮聲吞沒。
他身後十步外,楊慎負手而立,玄色勁裝裹着精悍身軀,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未佩刀,左手卻始終按在右腕內側——那裏藏着一支三寸長的鋼弩,機括藏於皮套之中,拇指可瞬息扣動。他身後五步,李春率五十名錦衣衛伏在鹽鹼地後,弓弦繃緊,箭鏃淬過黑油,在殘月下泛着啞光;左翼二十步,陳東海帶着三十人潛入蘆葦蕩,手持漁叉與短矛,身上披着浸過鹽滷的麻布,與枯黃葦稈渾然一體;右翼更遠,三十人攀上緩坡,居高臨下,手中是新配的三眼銃,藥線早已捻好,只待一聲令下。
倭寇登岸者已逾三百,正分作數隊,向楓涇鎮方向散開。前隊舉火把,火光跳躍,映得一張張猙獰面孔忽明忽暗。他們不走大路,專挑田埂、溝渠、墳塋之間穿行,動作迅捷如狸貓,彼此間只以短促呼哨聯絡,竟無一人言語喧譁。
“果然是老倭。”楊慎嘴角微扯,“不是新附的浙閩流民,是久經戰陣的薩摩浪人。”
話音未落,左側蘆葦叢中忽然“噗”地一聲悶響——一支羽箭破空而出,釘入一名倭寇後頸!那人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便撲倒在泥水裏。火把落地,火星四濺。
死寂。
所有倭寇瞬間伏地,刀鋒齊刷刷轉向蘆葦蕩方向。領頭者猛地抬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外——這是倭軍斥候遇襲的暗號:止步、肅靜、搜敵。
蘆葦叢紋絲不動。
但就在他們凝神細聽的剎那,右側坡上三眼銃齊發!
轟!轟!轟!
火光炸裂,硝煙瀰漫,鉛丸如暴雨傾瀉而下。衝在最前的七八名倭寇應聲而倒,胸口綻開血花,慘叫聲撕破夜幕。餘者立刻滾入溝壑,抽刀格擋,有人已吹起尖利哨音,淒厲如梟啼。
“放箭!”李春低吼。
五十支勁矢破空而至,如黑雲壓頂。倭寇雖有盾牌,但倉促間難以周全,又有十餘人中箭倒地。可就在這輪箭雨稍歇的間隙,倭寇竟反撲而來!他們不退反進,藉着地形起伏快速突進,三五成羣,呈扇形包抄,刀光在火把映照下翻飛如雪,竟隱隱結成小陣。
“結圓陣!盾在前,槍在後!”楊慎聲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金石相擊。
伏在灘塗後的錦衣衛齊聲應諾,迅速聚攏。前排十二人豎起包鐵木盾,後排長槍斜指,槍尖寒光點點,如林立獠牙。倭寇衝至二十步內,忽見前方黑影攢動,盾牆森然,竟不硬撼,轉而分作兩股,繞向兩側——分明是要夾擊!
“陳東海!”楊慎喝道。
蘆葦蕩中一聲暴喝,陳東海率領三十人猛然躍出!他們手中不是長槍,而是丈二竹篙,頂端綁着削尖的硬木刺,蘸了桐油,此刻火把一燎,頂端頓時燃起幽藍火焰!三十支火篙如三十條毒龍,兜頭朝倭寇側翼猛戳過去。火光灼人,熱浪逼面,倭寇猝不及防,登時亂了陣腳,數人胡亂揮刀格擋,反被同伴誤傷。
就在此刻,海面方向傳來一陣沉悶鼓聲。
咚……咚……咚……
不是戰鼓,是舟楫撞岸的鈍響。楊慎瞳孔驟縮——第二波倭寇,到了!
果然,又十餘艘烏艚搶灘而上,更多倭寇跳下船,提刀便衝。前後夾擊之勢眼看就要合攏,錦衣衛圓陣壓力陡增,盾牌被砍得砰砰作響,已有兩人肩頭掛彩。
“王同知!”楊慎側身大喊。
王守仁始終未動,此時卻緩緩拔出了繡春刀。刀身出鞘三寸,寒光如水,映着他沉靜眉眼。他並未看那些倭寇,目光直直投向海面最遠處——那裏,一艘比其餘烏艚大出近倍的鉅艦正緩緩調轉船頭,船首雕着一隻張口咆哮的鯊魚頭,獠牙森然,雙目嵌着兩枚幽綠琉璃,在夜色裏幽幽發光。
“萬里浪,親自來了。”王守仁聲音平靜無波。
話音未落,那鉅艦船頭忽地亮起三簇火光,隨即三枚火箭騰空而起,拖着長長尾焰,劃出一道詭異弧線,直直射向楓涇鎮方向——那裏,正是趙文昭爲楊慎設宴的華亭縣衙!
“不好!”楊慎臉色劇變,“他們要燒縣衙,嫁禍王守仁!”
趙文昭的算盤打得極響:倭寇登陸,屠戮楓涇鎮,再縱火焚燒縣衙,屆時王守仁“恰巧”與倭寇激戰於此,屍橫遍野,而縣衙大火熊熊,焦屍中若再尋出幾具華服婦人,再添些僞造文書,誰信他清白?更妙的是,楊慎赴宴未歸,死無對證,陳蘊只需一句“倭寇兇悍,遼陽侯不幸殉國”,南京城便再無人能撼動松江府半分。
可趙文昭萬萬沒想到,楊慎根本沒去赴宴。
“李春!”楊慎厲喝,“帶三十人,立刻回楓涇鎮!守住縣衙大門,一炷香內,不準任何火種靠近!若有倭寇試圖縱火,格殺勿論!”
李春抱拳領命,轉身便走。可剛邁出兩步,腳下忽地一震!
轟隆——!!!
並非炮聲,而是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響,彷彿巨獸翻身。灘塗邊緣,鹽鹼地裂開一道縫隙,緊接着,轟然塌陷!整片地面如豆腐般向下塌去,數十名正在衝鋒的倭寇猝不及防,連人帶刀墜入深坑。坑底寒光一閃——竟是密密麻麻的拒馬樁,頂端淬着藍汪汪的毒液!
“陷馬坑?”楊慎一怔,隨即望向王守仁。
王守仁依舊站在礁石上,袍角翻飛,神色淡然:“此地鹽鹼地鬆軟,三年前我初來松江,便命人沿灘塗暗設七處陷坑,樁尖淬鶴頂紅與斷腸草汁,專防倭寇夜襲。只是……未曾想過,第一回用,竟是對付自己人引來的賊。”
楊慎心頭一震,豁然開朗——原來王守仁早知有詐!他接下那封“匿名密信”,明知是陷阱,卻將計就計,只爲把萬里浪誘至此處,一網打盡!他故意隨張家村前來,實則早已命人在沿途佈下暗樁,更將這灘塗地形瞭然於胸,連陷坑位置都算得毫釐不差!
“難怪他不肯躲。”楊慎喃喃。
此時,倭寇已被打亂陣腳,前有陷坑,左有火篙,右有強弩,正面又是盾陣槍林,腹背受敵,傷亡慘重。但他們悍勇異常,竟不潰散,反而聚攏殘部,圍成一個緊密小圈,刀鋒向外,如刺蝟蜷縮,口中齊聲低吼,節奏分明,竟是在重整旗鼓!
“這是倭寇‘車輪陣’!”王守仁目光銳利,“一旦結成,進可攻,退可守,非死戰不破!”
話音未落,那鉅艦鯊魚頭下,忽然傳來一聲長嘯,如狼嗥,似虎吟,穿透戰場嘈雜,直刺人心!
嘯聲未絕,鯊魚艦側舷轟然洞開,數十道黑影凌空躍下!他們不落灘塗,竟直撲半空——那是數十張早已繃緊的牛筋大弓!弓弦震顫,箭如飛蝗,覆蓋式傾瀉而下!目標不是錦衣衛,而是灘塗邊緣那幾處蘆葦蕩、緩坡、乃至王守仁腳下的礁石!
“護住王同知!”楊慎嘶吼。
陳東海第一個撲來,用身體擋住王守仁後背。數支利箭“奪奪奪”釘入他厚實的肩背,他悶哼一聲,卻死死撐住,未退半步。與此同時,李春率人返身回援,盾牌層層疊疊,架起一道移動壁壘。
箭雨稍歇,那數十名躍下的黑衣人已落地,個個身形矯健,手持雙刀,刀身窄長,刃口泛着青黑光澤——竟是倭寇中的精銳“忍者”,專司斬首奇襲!
爲首一人,身高七尺,面覆黑巾,唯餘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冷冷掃過戰場,最後死死釘在王守仁身上。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天——這是倭寇最高戰號:擒殺主將,全軍突擊!
他動了。
不是撲向王守仁,而是踏着同伴肩頭,借力騰空,如一隻巨大黑鷹,直撲礁石!手中雙刀交叉,寒光絞成一道死亡之輪,劈向王守仁頭顱!
王守仁終於動了。
他不退不閃,腰身微擰,繡春刀竟未出鞘,只以刀鞘末端,如點穴般,精準撞在對方右腕寸關尺處!
咔嚓!
一聲脆響,倭寇手腕軟軟垂下,雙刀脫手。王守仁左腳旋即踹出,正中對方小腹。那人如斷線風箏倒飛出去,砸在兩名同伴身上,三人滾作一團。
全場皆驚。
那倭寇掙扎爬起,捂着劇痛的手腕,眼中第一次掠過駭然。他嘶聲用倭語吼了一句,其餘忍者立刻放棄其他目標,全部轉向王守仁!
“找死。”楊慎冷笑,右手閃電探入懷中。
他掏出來的不是暗器,而是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鈴鐺,鈴舌上繫着一根極細的銀線,銀線另一端,纏在他左手小指上。
他輕輕一抖手腕。
叮——
一聲清越鈴響,短促,卻奇異的穿透力極強,竟壓過了戰場所有廝殺聲。
灘塗四周,毫無徵兆地亮起無數火把!
不是錦衣衛的火把,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火把!從楓涇鎮方向,從張家村方向,從鹽鹼地更遠處……火把組成的長龍,如一條條赤色巨蟒,蜿蜒而至,將整個灘塗圍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下,是無數張黝黑而憤怒的臉——是楓涇鎮的鄉勇!是張家村倖存的漢子!是十裏八鄉聞訊趕來的農夫、漁民、鹽工!他們手持鋤頭、魚叉、扁擔、甚至燒火棍,眼中燃燒着被欺壓太久的怒火!
爲首者,竟是方纔被捆在柴房、嚇得癱軟的莊戶里長!他掙脫了繩索,不知何時摸到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此刻高舉過頂,嘶聲大吼:“倭寇害我鄉鄰!殺——!”
“殺——!!!”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震得海面波濤翻湧!
倭寇忍者們臉上的悍氣,瞬間凍結。他們不怕錦衣衛,不怕官軍,卻從未見過這樣一支由平民組成的、燃燒着血性與仇恨的軍隊!那不是訓練有素的士兵,那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是寧死不屈的孤魂!
車輪陣,徹底瓦解。
爲首的黑衣忍者發出一聲絕望的狼嚎,轉身便向海邊亡命狂奔。其餘倭寇如夢初醒,丟盔棄甲,爭先恐後撲向擱淺的烏艚,只想逃回海上。
可晚了。
李春率領的錦衣衛已如黑色潮水般湧上灘塗,長槍如林,刺穿倭寇後背;陳東海帶人持火篙封鎖退路,火焰舔舐倭寇衣袍;而那些鄉勇,則用最原始的方式——推!數十人合力,將一艘擱淺的烏艚生生推離淺灘,船身傾斜,滑入深水,船內倭寇慘叫着墜入冰冷海水。
海面之上,鯊魚鉅艦仍在調轉船頭,似乎想接應殘部。可就在此時,那艘鉅艦船尾方向,黑暗海面上,無聲無息地浮出三艘不起眼的沙船。船頭沒有旗幟,只有幾盞昏黃漁火。
沙船靠近鉅艦,船頭忽然搭起數塊厚木板。板上,赫然是十餘尊烏黑鋥亮的佛朗機炮!炮口黑洞洞,對準鯊魚艦船尾!
轟!轟!轟!
炮聲震耳欲聾,火光映紅半邊海天。鯊魚艦船尾被打出數個大洞,海水瘋狂灌入,船身劇烈傾斜!艦上倭寇驚慌失措,紛紛跳海。
鉅艦,沉了。
萬里浪,完了。
戰場上的廝殺聲,漸漸稀落下去。火把依舊明亮,映照着滿地倭寇屍體,也映照着那些喘着粗氣、渾身浴血卻眼神明亮的鄉勇們。他們互相攙扶,看着錦衣衛,又看看礁石上那個青衫磊落的身影,忽然,有人單膝跪地,重重叩首。
咚!
第二人跪下。
第三人跪下。
百人、千人……黑壓壓一片,如麥浪俯首。
王守仁站在礁石上,靜靜看着這一幕,風吹動他額前碎髮,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腰間繡春刀上。
刀未出鞘。
卻已飲血。
楊慎走到他身邊,望着眼前這片被火光照亮的、沸騰的、真實的土地,忽然笑了。他拍了拍王守仁的肩,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王同知,這十年伴讀……殿下選對人了。”
王守仁側過臉,月光下,他眼角的細紋裏,彷彿有星火跳動。
他沒說話,只是抬手,指向遠處——楓涇鎮方向,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趙文昭的宴席,終究還是燒起來了。
但燒的,不是縣衙。
是華亭縣衙後巷,那座堆滿錢萬春歷年貪墨賬冊、田契、私印的柴房。
火光熊熊,映紅半邊夜空。
而松江府衙內,陳蘊正端坐堂上,手裏捏着一封八百裏加急的“倭寇焚燬楓涇鎮,王守仁力戰殉國”的奏報,指尖微微發抖。
他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匹快馬,馱着另一份奏報,正穿過晨霧,奔向南京。
奏報上,只有八個硃砂大字:
倭寇伏誅,首惡陳蘊,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