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抬手還禮,笑容隨和:“諸位掌櫃的客氣了。”
楊慎笑道:“王司直,你來來的正好,下面的話你來講!”
王守仁也不推辭,站定身子,看向衆人。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諸位願意來武清縣投資做產業,本官很歡迎。”
他頓了頓,繼續道:“楊公子那塊地,是新開墾的荒地,按照大明律,新墾之地,三年內稅收減半。”
衆人眼睛一亮。
稅收減半!
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
王守仁又道:“還有一件事,武清縣接下來準備修路,是一條通往京師的碎石路,寬三丈,可並行四輛大車。目前正在丈量,預計三個月內可完成。”
周有財心頭一跳:“王司直,這條路修通後,從運河上岸……”
王守仁點頭:“周掌櫃說的對!這條路就是針對運河,以後貨物從武清縣登岸,直接從陸路進京。一天之內,便可抵達京城。”
衆人再次交頭接耳。
運河從武清到通州這一段,水流湍急,河道狹窄,動不動就堵船。
每次走貨,這裏都最鬧心。
若是修一條大路,從武清直接進京,那就省事多了!
楊春華站起身,滿臉紅光。
“諸位,我說幾句!”
他走到楊慎身邊,拍着楊慎的肩膀。
“楊公子是我見過的奇才!他改良的紡車和織機,你們還沒見過,效率能提升十倍!”
衆人驚呼。
“十倍?”
“不可能吧?”
“什麼紡車能提升十倍?”
楊春華擺擺手:“事關商業機密,細節還不能透露,我可以用我一生的名聲擔保,楊公子肯定能帶着大家把生意做大做強,以後什麼松江府,什麼南方織造,統統靠邊站!”
他看向在座衆人,聲音提高了幾分。
“如今地有了,技術有了,王司直又這麼支持,你們還在猶豫什麼?”
雅間裏安靜了片刻。
孫掌櫃猛地站起身,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幹了!我孫某人願意跟着楊公子幹!”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
“我也幹!”
“算我一個!”
“跟着楊公子,錯不了!”
最後,只剩下週有財還坐着。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有財低着頭,盯着桌上的企劃書,一動不動。
許久,他緩緩抬起頭。
看向楊慎,目光復雜。
“楊公子,這件事關於在場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我還是想問一句,如果到時候賺不到錢,該怎麼辦?”
楊慎看着他,認真道:“賺不到錢,我分文不取啊!”
周有財這才說道:“那我沒問題了,我願意聽楊公子……不,是小楊會長的吩咐,您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宴席散時,天色已近黃昏。
王守仁跟着楊慎上了馬車,出了城門,沿着官道往東走。
這條路並不好走,一路顛簸,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燈火。
王守仁掀開車簾往外看,只見夜色中,大片廠房輪廓隱隱可見,最高的那間屋子門口掛着兩盞大紅燈籠,照得亮堂堂的。
“到了。”
楊慎跳下馬車,王守仁跟着下來。
走到近前,抬頭一看,大門是新建的。
兩根粗木柱子立着,上面橫着一塊大匾。
火燭光下,匾上五個燙金大字,朱記商行。
王守仁看了半天,扭頭看向楊慎:“這麼直接的嗎?”
楊慎道:“沒法子,誰讓人家是大股東。”
王守仁又抬頭看看那匾,咂了咂嘴:“我還是覺得過於俗氣,以楊伴讀的才學,爲何不起個雅一點的名字?比如什麼雲錦閣,天青坊之類的?”
楊慎一邊往裏走一邊道:“經商又不是寫文章,要那種雅名做什麼?老百姓看見朱記二字,就知道是朱家的買賣,簡單直白有效果。”
王守仁想了想,點點頭:“那也是!”
兩人往裏走。
迎面是生活區,三排青磚民房整齊排列,有的窗口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聽見裏頭有人在說話。
王守仁掃了一眼,問:“這是給工人住的?”
楊慎點頭:“目前是一戶一間,以後會擴建,每戶三間。”
再往前走,左側是一片新蓋的大廠房,一溜兒排開,少說也有十幾間。
隔着老遠,就能聽見裏頭傳來吱呀吱呀的響聲,像是紡車在轉。
王守仁指着那邊:“這就是紡織作坊?”
楊慎道:“對,現在剛起步,產能還沒鋪開。”
右邊是老河道方向,遠遠能看見幾座磚窯的煙囪,冒着淡淡的青煙。
磚窯和廠房之間隔着老大一片空地,中間還有一道新挖的溝渠。
王守仁左右看看,注意到這個佈局:“廠房和磚窯隔這麼遠?”
楊慎道:“磚窯那邊燒磚燒瓦,煙火氣重,離得近了影響紡織。隔着一段距離,工作時互不干擾,收工了都回生活區。”
王守仁點點頭,又往更遠處看。
夜色中,隱約能看見大片開闊地,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地裏有人點着火把,彎着腰在忙活什麼。
“那邊是?”
“新開出來的地,正在修溝渠。”
楊慎指着前方,說道:“開春就要種棉花了,溝渠得趕在上凍前挖好。”
王守仁看着那片燈火,不禁感慨:“這才兩個月的時間,大片鹽鹼地就被你改良成耕地了。楊伴讀,你功不可沒啊!”
楊慎擺擺手:“我也就是動動嘴,真正出力的還是那些百姓,他們肯賣命,地才能種出來。”
兩人說着話,來到最大的那間屋子前。
門口也掛着燈籠,照得亮堂堂的。
楊慎推開門:“進來坐,這就是我的地方,公房兼值舍。”
王守仁跟着進去,環顧四周。
屋子挺大,靠牆擺着一張書案,上面堆着賬冊和圖紙。
另一邊是張牀鋪,鋪蓋疊得整整齊齊。
中間擺着一張方桌,幾把椅子。
來福端着沏好的茶進來:“王司直,請用茶。”
王守仁接過茶碗,道了聲謝。
來福給楊慎也沏上茶,然後掩門退了出去。
王守仁端着茶碗,神色有些複雜:“楊伴讀,在你面前,我就不隱瞞了,這段時間,我向朝廷遞交了三個工程,全都被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