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業知道古運鄉的習俗,這裏的人整天都在幹活,沒時間談情說愛,而且也不講究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配一切都看“工績”。
只要工績高,就擁有優先擇偶權,不管男女。
換言之,只要女性工績...
崔教授聞言一愣,隨即神色微凝,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雷擊木?陳大師要這個……是煉器用,還是入藥?”
陳業沒立刻答,只將平板還給他,目光沉靜如古井:“兩者皆有。但眼下最要緊的,是辨真僞——市面所售,九成是燻烤染色加雷紋刻痕的假貨。我要的是真正被天雷劈中、樹心焦黑泛銀、斷面有螺旋狀雷紋的實材,尤其棗木與桃木,年份越久越好,三百年以上爲佳。”
崔教授喉結動了動,沒應聲,卻已掏出手機飛快撥通一個加密號碼,語速極快:“老周,立刻調考古隊所有雷擊木存檔,再聯繫省林科院、氣象局歷史雷電數據庫,把近五十年內所有記錄在案的雷擊古棗樹、古桃樹位置標出來,重點查三百年以上樹齡的老木——對,要活體根系樣本、斷枝切片、碳十四檢測報告,全部電子版發我郵箱。另外通知西北分隊,暫停當前發掘,全員轉崗,帶便攜式光譜儀和雷紋掃描儀,三天內給我拉出一份《大靖境內現存可採雷擊木分佈圖》。”
掛斷後,他抬眼看向陳業,語氣已帶三分鄭重:“陳大師,這事急不得,但也不必等。我們有渠道——當年在太歲山發現的那座‘雷殛祠’遺址,底下壓着七根雷擊桃木樁,全是明代萬曆年間的,當時沒動,就等着合適的人來取。”
陳業瞳孔微縮。
雷殛祠……他上個循環根本沒聽過這名字。
“雷殛祠?”他聲音低了幾分,“爲何此前從未聽聞?”
崔教授苦笑:“因爲那地方,官方檔案裏根本沒登記。”他壓低嗓音,“是戴詠他爸——戴秉坤,三十年前帶隊勘探時意外發現的。當時他帶的不是考古隊,是地質局的雷電監測組。雷殛祠在太歲山北麓斷崖下,整座祠堂被一道橫劈的天雷削去半邊屋頂,樑柱全焦,唯獨主殿神龕裏供着的三尊陶俑完好無損。戴秉坤當時就覺不對勁,偷偷拓了祠內碑文,發現是明代一位叫‘玄雷子’的道士所建,專爲鎮壓地脈暴雷之氣而設。可等他第二次帶人去,祠堂連同七根桃木樁,全沒了。”
陳業指尖一緊:“消失了?”
“不,是沉了。”崔教授點開平板一張模糊的衛星圖,圈出太歲山北麓一處幽深裂谷,“當年地質隊測過,那片岩層下有空洞,但塌陷得毫無徵兆。後來戴秉坤自己又去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晚回來,最後一次……他在日記裏寫:‘桃木會呼吸,樁頭有血絲,雷紋在長’。”
陳業沉默片刻,忽然問:“戴詠落網後,他的私人筆記,你們收繳了嗎?”
崔教授點頭:“全在加密服務器裏,不過……”他頓了頓,“戴詠的筆跡很怪,有些字是倒寫的,有些頁碼是亂序的,像被誰撕過又胡亂裝訂。我們請了三位古文字專家,至今只破譯出三成。”
陳業眸光一閃:“把筆記電子版發我。”
崔教授沒猶豫,當場操作平板,一封加密郵件已發出。
就在此時,陳業袖中鎖魂槍突然一震,槍尖無聲嗡鳴,一股灼燙之意順着手腕直衝小臂。
他眉心驟跳。
這不是殺意沸騰,而是……預警。
同一瞬,後山考古營地外,一隻灰背山雀撲棱棱撞進帳篷,翅尖滴落一滴暗紅血珠,正落在崔教授剛簽完的《文物調撥確認單》上,洇開一朵妖異小花。
陳業霍然起身。
崔教授一怔:“怎麼了?”
陳業沒答,只抬手按住太陽穴,閉目三息——神識如針,刺向三百步外那隻山雀。
雀魂已散,但殘餘執念未消。
他“看”見了:山雀死前最後掠過的景象——東源城方向,一道血線自天際垂落,如繃緊的弓弦,直指此處!
血河散人本體來了。
不是分魂,不是牌位,是本體。
陳業猛地睜眼,瞳底掠過一線銀白電光——那是闢邪內力自發運轉的徵兆。
他一把抄起桌上那枚東方家繳獲的青銅羅盤,指尖用力一掐,羅盤中央的磁針驟然碎裂,三片銅屑懸浮而起,在半空緩緩旋轉,彼此間拉出極細的銀絲,竟織成一枚微縮的太極圖。
崔教授倒吸一口冷氣:“這……這是?”
“避劫陣基。”陳業語速極快,“崔教授,立刻讓所有人撤離後山,範圍擴大到十裏。告訴他們——接下來二十四時辰,無論聽見什麼響動、看見什麼異象,都不準靠近、不準窺探、不準用任何電子設備記錄。若有人違令……”他頓了頓,將羅盤塞進崔教授手中,“就把這個,埋在營地正中心,三寸深,卯時三刻,準時澆三碗井水。”
崔教授手心沁汗:“那您呢?”
“我去接他。”
話音未落,陳業已踏出一步。
腳下青磚無聲裂開蛛網狀細紋,而他人影已杳。
時空門在他身後一閃即逝,連空氣都未漾起波瀾。
——他沒回主時間線,也沒入小靖時間線。
而是直接切入一條尚未命名的、介於兩線之間的“隙縫”。
這是他從血河散人第二道分魂記憶裏扒出來的禁術——《蝕時三疊步》。尋常修士強行踏入隙縫,神魂會被時間亂流撕成齏粉,但陳業不同。他有鎖魂槍鎮守靈臺,有闢邪內力護持經脈,更有兩世疊加的神識強度作錨點。
隙縫之中,沒有上下,沒有晝夜。
只有無數破碎鏡面般的光影在身側呼嘯而過:
——上個循環,他跪在東方家祠堂,手按族譜,墨跡未乾;
——再往前,霧海城碼頭,江烽屍身沉入濁浪,血混着鹹腥海水漫過腳踝;
——更早些,太歲山洞府,他第一次引動雷火淬體,皮肉焦黑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淡金色骨骼……
所有畫面都靜默無聲,唯有時間本身在尖叫。
陳業閉目疾行,任那些過往碎片刮過面頰。他早知道,隙縫會映照心魔,可此刻他心湖澄明,唯有一念如劍:
斬本體,絕後患。
血河散人敢親至,必有依仗。
而陳業也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爲什麼血河散人兩次分魂的記憶裏,都反覆出現一個詞:【逆命鍾】。
那不是一件法器,而是一個座標。
一個能強行扭轉時間線流向、將某段因果徹底抹除的禁忌支點。
血河散人本體降臨,根本不是爲了追殺他。
是爲了搶在陳業徹底掌握《蝕時三疊步》之前,毀掉他體內正在悄然成型的“時間錨點”。
——陳業自己都沒意識到,當他接連吞噬兩道分魂、又數次穿梭隙縫之後,他的神魂深處,已自然凝出一枚微不可察的銀色沙漏虛影。
那是時間線修仙者真正的起點。
也是血河散人唯一畏懼的東西。
陳業倏然睜眼。
前方,隙縫盡頭裂開一道猩紅縫隙,像被巨斧劈開的傷口。
血河散人立於裂縫中央。
他不再是牌位上模糊的泥胎塑像,也不是分魂投影的縹緲鬼影。
而是一個真實到令人窒息的老人。
鶴髮童顏,肌膚如新剝雞子,雙手卻枯瘦如鷹爪,指甲漆黑彎曲,長達三寸。他穿着件褪色的絳紅道袍,袍角繡着扭曲蠕動的血線,每一道血線末端,都懸着一顆微縮的、正在搏動的心臟。
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清澈如少年,映着隙縫外真實的天光;右眼卻是一片混沌漩渦,無數張人臉在其中浮沉、尖叫、腐爛,又重生。
“耿竹……”血河散人開口,聲音竟是童稚與蒼老交疊,“你竟自己尋來了隙縫?”
陳業立定,鎖魂槍斜指地面,槍尖一滴暗金血珠緩緩凝聚:“你喚我陳業。”
“不。”血河散人右眼漩渦驟然加速,“你只是我遺失在第七次輪迴裏的半截脊骨——它不該生出自己的念頭。”
話音未落,他枯爪一揚。
霎時間,陳業腳下隙縫崩裂,無數道血線破空而來,每一道都纏着一段陳業的“過去”:
——拾翠城茶樓,他正將一枚銅錢推給算命瞎子;
——天頤城客棧,他擦拭鎖魂槍,窗外暴雨如注;
——霧海城碼頭,他攥着江烽的半塊腰牌,指節發白……
這些“過去”被血線吊着,懸在半空,像待宰的牲畜。
陳業卻笑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塊巴掌大的青銅殘片——正是從東方家密室廢墟裏撿到的【逆命鍾】殘片。
血河散人右眼漩渦猛地一滯。
“你……怎會持有此物?”
“你留下的。”陳業聲音平靜,“上個循環,你派道奴潛入東方家祠堂,想盜走逆命鍾本體,結果只搶到這塊殘片。道奴臨死前,把它塞進了香爐灰裏。”
他輕輕一拋。
殘片旋轉着飛向最近一道血線。
就在觸碰的剎那——
嗡!
殘片爆發出刺目青光,所有被血線懸掛的“過去”影像同時僵住,緊接着,每一道影像的胸口,都浮現出一枚微小的青銅齒輪虛影,咔噠、咔噠……開始逆向轉動。
血河散人右眼漩渦中,一張人臉突然慘叫着炸開。
他踉蹌後退半步,枯爪死死扣住自己左眼:“不可能!逆命鍾早已……”
“早已被你拆解封印,藏在七處不同時間線。”陳業截斷他的話,鎖魂槍悍然前刺,“可你忘了,最危險的封印,往往就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槍尖撕裂隙縫,直取血河散人咽喉。
血河散人怒嘯,右眼漩渦轟然炸開,化作滔天血浪迎上槍尖!
轟——!!
沒有巨響,只有一片絕對的寂靜。
血浪與槍芒相撞之處,時間凝固成琉璃狀的琥珀。
陳業持槍的手臂瞬間佈滿蛛網狀裂紋,鮮血淋漓,卻未退半步。
血河散人道袍寸寸碎裂,露出胸膛——那裏沒有心臟,只有一口小小的、青銅鑄就的鐘。
鐘面無字,唯有一道蜿蜒裂痕,正緩緩滲出暗金血液。
陳業瞳孔驟縮。
那裂痕的走向……
與他掌心剛剛浮現的銀色沙漏虛影,完全一致。
原來逆命鐘的“命”,從來不是指他人之命。
是指時間線本身的命脈。
而他的沙漏,就是鐘上那道裂痕的……複製品。
血河散人咳出一口金血,嘶聲狂笑:“好!好!你既已成了鍾,那就……”
他猛地扯開自己道袍,露出胸膛青銅鐘,五指如鉤,狠狠插入鐘壁!
“——與我同葬!”
鐘聲未響,先有裂帛之聲。
整座隙縫,開始向內坍縮。
陳業卻在此刻鬆開了鎖魂槍。
長槍脫手,懸於身前,嗡鳴震顫。
他雙手結印,十指翻飛如蝶,每一劃都拖曳出銀白電弧。
不是闢邪內力,不是蝕時步法。
而是他昨夜徹夜參悟,從血河散人記憶碎片裏強行剝離、重構出的——
《逆命鍾·啓封篇》。
第一印,叩鐘。
指尖落於虛空,一聲清越鐘鳴盪開,坍縮之勢一頓。
第二印,拂塵。
銀電掃過,隙縫中飄浮的無數破碎影像,盡數化爲飛灰。
第三印,斷鏈。
陳業雙掌合十,猛然向兩側撕開——
嘩啦!
血河散人胸前青銅鐘上,七條纏繞的血色鎖鏈齊齊崩斷!
“不——!!!”血河散人仰天厲吼,右眼漩渦徹底失控,無數人臉瘋狂吞噬彼此,化作一團混沌血霧。
而陳業,已一步踏碎琉璃狀的凝固時間,伸手探入那口青銅鐘的裂痕之中。
指尖觸到的,不是冰冷金屬。
是一團溫熱、搏動、帶着強烈生機的……金色光核。
他握住了。
血河散人身體劇烈抽搐,鶴髮瞬間轉爲雪白,童顏迅速爬滿皺紋,如急速風化的石像。
“你……竊取……時間之種……”他喉嚨裏咯咯作響,“第七次……輪迴……將……”
話未說完,他整個人化作漫天灰燼,隨隙縫亂流飄散。
唯有那口青銅鐘,靜靜懸浮於陳業掌心。
裂痕已癒合大半,表面浮現出新的銘文——
【業火焚盡千重劫,一念開時萬界春】
陳業低頭,看着自己另一隻手上,那枚銀色沙漏虛影正緩緩旋轉,流瀉下的光砂,每一粒都映着不同時間線的星河。
他忽然明白了。
血河散人不是敵人。
是前輩。
是困在第七次輪迴裏,拼盡一切也要爲後來者鑿開一道縫隙的……守鍾人。
遠處,隙縫邊緣亮起微光。
主時間線的後山,崔教授正按照指令,將青銅羅盤埋入土中。
陳業握緊青銅鐘,身形一閃,沒入那點微光。
風過林梢,捲起幾片枯葉。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唯有他留在原地的鎖魂槍,槍尖那滴暗金血珠,終於滴落。
墜入泥土的瞬間,一株細弱卻挺拔的桃樹苗,破土而出。
枝頭,已有三朵將綻未綻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