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永平拄着巨斧,喘着粗氣,身上甲冑破碎,肥胖的身軀上傷痕累累。
他望着魔王逃遁的方向,又看了看開始潰散的魔潮,沙啞道:“魔潮雖退,危機未消,那魔王重傷逃遁,未必不會捲土重來。”
“而且......邪祟入城了………………”
他的目光落在江晏身上,複雜難明。
這個年輕人,今夜的表現太過耀眼,絕非練髒境。
他不僅弓術超凡,更在關鍵時刻重創魔王。
其天資亙古未有,而戰力,甚至超過了大多數練氣境老祖。
韓山被從坊牆廢墟中小心擡出,已是氣若游絲,看着江晏,嘴脣翕動,終究沒能說出話,昏死過去。
雷洛早已不知道往何處,或許已逃離清江城,或許隱藏在某個角落。
葉清、林鎮嶽等倖存下來的世家老祖,個個帶傷,神情各異地看着江,看着他手中的周家家主令,看着開始退卻的魔潮,又看看滿目瘡痍的清江城。
這一夜,清江城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江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魔物開始退去,可那些邪祟,卻還在城內肆虐。
那些遊祟,在吞噬了無數神魂後,不知會進化出多少可以附在人身上的邪靈。
他抬眼望向逐漸亮起熹微晨光的東方。
戰鬥還沒有結束。
城牆內外,屍骸遍地,血腥氣混雜着焦煳味,刺鼻難聞。
魔潮退,殘餘的低階魔物仍在街巷間逡巡嘶吼,而無形的邪祟更是如同附骨疽,在陰影中遊蕩,吞噬生靈魂魄。
江立在殘垣斷瓦之間,臉色依舊帶着消耗過度的蒼白,周身氣息依然維持在練髒境初期的水準。
儘管今夜他的表現,已讓段永平、姜雲等強者心中認定他絕對已到了練精境,但他此刻依然維持着這層表象。
江神色平靜,將玉牌收入懷中,接着,他反手將弒神弓背在身後。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周的遺體上。
這位周家老祖燃盡了自己,乾枯的身軀蜷縮着,一個散發着暗紅色光芒的虛幻寶箱,正靜靜懸浮在遺體上方。
江邁步走過去,每一步都踏在碎磚與血泥之中。
他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周未能瞑目的雙眼。
在旁人看來,他是在收殮遺體,盡最後一份心。
那寶箱無聲無息地消散,化爲一道唯有他能感知的流光,沒入他體內。
下一刻,江心中劇震,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
寶箱內蘊藏之物,並非技能點或屬性點,而是一種對儲物空間的提升。
【儲物空間(高階)】
他意念沉入儲物空間,頓時“看”到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儲物空間被擴大了十倍不止,彷彿一座空曠的殿宇。
更令江震驚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這個空間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掌控力。
不是之前那樣靠意念將物品放進或拿出。
此刻的江,甚至可以隨意調整其內時間的流速。
最不可思議的是,這空間竟擁有了可容納活物的能力。
他嘗試性地將一絲意念連接儲物空間與外界,氣流被江引入其中,在空間一隅形成一個小小的“有氧區”。
這意味着,他可以以他自身爲橋樑,引渡外界空氣進入儲物空間,然後將動物甚至人收入其中,並維持其基本的生存需求。
當然,這需要消耗他的神魂之力來維持通道和控制空間狀態,且收入活物時對方不能有抵抗意識,但即便如此,這功能也堪稱逆天。
強壓下心中的狂喜,江面上不動聲色,依舊維持着那份疲憊與沉痛。
他輕輕將周間的遺體扶正,整理了一下其破碎的衣袍,然後站起身。
江轉身,目光投向更遠處。
徐家老祖徐海半掩在廢墟中,胸口那個巨大的血洞觸目驚心,身上漂浮着一個紅色寶箱。
陸朝夕只剩下一半的屍骸上,也有寶箱。
但是金家老祖金文煒已然形神俱滅,連遺骸都未留下,也就沒有任何寶箱。
他邁開步子,朝徐海遺體走去。
來到徐海身邊,將其從廢墟之中給挖了出來。
可這個寶箱帶來的也不是屬性點或技能點。
而是一卷書冊。
這是江第一次從寶箱中開出非金子或銀子的物品。
他面色如常,利用身體的遮掩,將手中的書冊收入儲物空間。
接着,他走向陸朝夕的半具殘軀。
江俯身尋了一塊散落的布匹,將這半截殘軀裹了。
這一次的收穫,是50點技能點和100點屬性點。
極爲豐厚!
整個過程,江的動作自然流暢,與一個戰後收斂同袍遺體的武者行爲無異。
他只是將屍體收斂在乾淨、開闊之處,然後將這些強者死後凝聚的“遺產”寶箱納入己身。
在衆目睽睽之下,他始終保持低調,氣息維持在練髒境初期。
當他收取完陸朝夕的紅色寶箱時,天色又亮了幾分。
朝陽躍出,將金紅色的光芒灑滿了清江城,照亮了斷壁殘垣,也照亮了江沾滿血污卻沉靜堅毅的側臉。
他直起身,環顧四周,各處坊牆內仍有騷動和哭喊傳來,魔潮依然遺留下不少低階魔物在城中肆虐。
有了儲物空間收納活人的新能力,江心中對未來的規劃,悄然多了一份底氣。
他深吸一口帶着血腥與焦味的空氣,邁開步子,朝着仍在撕咬的魔物而去。
午後,外城的魔物已被滅殺,清冷的日光透過雲層灑落,照在這座劫後餘生的城池之上。
大街小巷間,滿是清理殘骸的百姓與士兵。
輪子碾過碎石與血污,一輛輛牛車拖着符文驅邪大鼓緩緩行進。
每輛車上都有數名武者,輪番搶槌,擊打出低沉而渾厚的驅邪鼓聲。
“咚......咚......咚......”
鼓聲沿街蔓延,所過之處那些附身於人身上的邪祟如同被烈陽灼燒的積雪,發出一聲聲哀嚎。
永寧坊靠近內城,相較於靠近北城牆的那些坊內的慘烈,此處受損稍輕,坊牆大體完好。
坊內一角的幽篁居中的一間靜室之中,雷洛盤膝坐在蒲團之上,臉色依舊蒼白,周身氣息起伏不定。
他臟腑間那股被魔王神念之力震盪後的隱痛,如毒蛇般不時噬咬。
他閉着眼,耳畔卻依稀還能聽見那震天的嘶吼、瀕死的慘嚎。
對於臨陣脫逃,雷洛心中並無什麼羞慚。
當時那個情景,魔王勢不可擋,留下也只是白白送死。
保存有用之身,以圖將來,沒有錯。
只是......他沒想到,魔王最終會敗,會退去。
影梟守在靜室之外,面色複雜,他剛纔給雷洛帶來了外面的情況。
魔潮已退,殘餘魔物已被清剿。
鼓隊已出動,清理邪祟。
這一次,清江城的傷亡太過慘重。
北城近半的坊被毀,百姓死傷無數。
段永平、姜雲、林清、閻大寶、葉玄秋重傷,韓山生死未卜,周洵、金文煒、陸朝夕、王守仁......皆已殞落。
而周洵在臨死前,將周家的存亡,交給了江晏。
這個雷洛勢在必得的完美軀殼。
而江,並非練髒境,極有可能已踏入練精境的分析,讓雷洛和影梟又驚又喜。
驚的是江的天資,比他們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都要可怕。
喜的是,只要將江要弄到手,雷洛和影梟,就可以跟着幽篁夫人,一起前往神族聖地,去獻上這個完美軀殼。
那麼,他們就可以在神族聖地,經過聖池的洗禮,成爲神族!
得到夢寐以求的長生!得到沒有人可以拒絕的長生。
只需要隔個幾十年,找一具天資優異的軀殼,將蒼老的軀殼更換掉,就可以實現長生。
雷洛端起一旁小幾上的玉碗,將裏面的湯藥一飲而盡。
這湯藥,對內傷有奇效,可讓雷洛在三日內恢復至少五成戰力。
他得趕在清江城剩餘的練氣境恢復過來之前恢復。
然後帶走在除妖盟內攢下的武道資源、帶走江晏。
姜雲已不受控,他必會向梁州府的除妖盟彙報今日之事,如果不在梁州府的除妖盟派人來之前辦妥這些事情,時間就來不及了。
以江的天資,必然會被梁州府的除妖盟帶走,甚至是送到京都培養。
藥液入喉,一股熱流散向四肢百骸,稍稍撫平了臟腑的劇痛。
他閉上眼,開始調息恢復。
遙遠的鼓聲依舊一聲聲傳來,幽篁夫人的護衛已在一聲聲密集的鼓聲中死去。
而幽篁夫人,閉目泡在藥液之中,封閉了五感,猶如活死人一般,以抵抗不斷傳來的鼓聲。
她的對面,葉雲辭依舊陷入幻象之中,不能自拔。
但身上的氣息卻越來越盛,武道修爲從練髒境初期,緩緩地向練髒境巔峯提升。
外城一片忙碌,但內城卻相對靜謐,尤其是監察司總部深處,更顯肅穆。
一間寬敞的靜室門窗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兩張牀榻並排擺放,間隔丈許。
左邊牀榻上,閻大寶渾身纏滿了浸透藥液的繃帶,只露出一張粗獷卻蒼白如紙的臉。
即使用了最好的傷藥,他的呼吸依舊微弱,時斷時續。
每一次呼吸都彷彿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整個人如同一座幾乎被徹底摧毀,僅靠幾根殘柱勉強支撐的破屋子,氣息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