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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吞天餓鬼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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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離抽出被寇昭抓住的手掌,突然覺得掌心有異,掰開一看,是一把小巧玲瓏的銅鑰。

“誰沒事將鑰匙握在手心,他提前感知到自己有可能會遭遇危險?看花紋有些古意,不是近年打造,不知和他的死有什麼聯繫……”...

道主喉結滾動,瞳孔驟縮如針尖,耳中那聲音並非由空氣震動傳來,而是直接在識海深處炸開,帶着霜刃刮骨的銳利與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他猛地後撤三步,足下青石寸寸龜裂,卻仍覺耳膜嗡鳴不止,彷彿有細針在顱內攪動——這已非武學範疇的傳音入密,而是神念凝絲、破障直刺,是煉神境纔有的“心言術”雛形!可白無名分明只是築基初期的氣息,連丹田氣旋都未曾顯化金丹之相!

他死死盯着陸離手中蟬鳴,劍身寒光流轉,竟似映出自己額角沁出的一滴冷汗。那滴汗未及滑落,便在劍氣餘韻中凝成冰晶,簌簌墜地,碎成齏粉。

“你……不是築基。”道主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片,“是借了外力?還是……壓根沒突破此界桎梏?”

陸離指尖輕彈劍脊,一聲清越龍吟震散周遭殘雲。他腳下不動,衣袂卻無風自動,袖口翻卷處,隱約露出一截暗金紋路——那是玄烏內甲與浩虛步真意交融後自發衍生的護體罡紋,此刻正隨呼吸明滅,如星子沉浮於夜幕。

“桎梏?”他忽而一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你們把黃泉氣息當甘霖,把九幽裂縫當登天梯,以爲掠奪些腐臭殘渣,就能踩着人族屍骨登臨高處……倒真像一羣餓瘋的鬣狗,在屍山裏啃骨頭,還當自己是吞龍的蛟。”

話音未落,陸離右腳向前微踏半寸。

轟——!

地面無聲塌陷,蛛網狀裂痕以他足尖爲圓心狂飆百步,所過之處,枯草盡作飛灰,白骨寸寸化粉。那不是蠻力碾壓,而是劍意先至,將大地“切”開一道無形縫隙,再由浩虛步的勢能引爆——恰如秋分割陰陽,霜刃斷生死。

道主雙臂交叉格擋,掌心黑氣翻湧,竟凝成兩面骨盾。可盾面剛起,便見劍光如線,自盾縫間遊蛇般鑽入,直取咽喉。他急退,頸側皮膚已被劍氣刮開一道血線;再退,左肩胛骨突兀炸開一朵血花;第三次退時,整條左臂從肘部齊齊斷落,斷口光滑如鏡,寒氣森森,竟無一滴血湧出。

“啊——!”道主仰天咆哮,斷臂處黑血噴濺,卻在半空凝滯成八顆猙獰骷髏,張口朝陸離噬來。與此同時,他反手將無生幡狠狠插入地面,整面幡旗霎時化作血色巨樹,虯結根鬚破土而出,裹挾腥風絞向陸離雙腿!

陸離不閃不避,左手五指箕張,掌心朝天。

“廿七節氣·霜降。”

剎那間,天地肅殺之氣盡聚於此。不是劍招,卻是以身爲引,借節氣輪轉之大勢壓敵。空氣中水汽瘋狂凝結,化作億萬枚比牛毛更細的冰晶,懸浮於道主周身三尺。那些冰晶每一片都微微旋轉,折射出無數個陸離的身影,每一個身影手中蟬鳴劍尖,皆對準道主眉心、心口、丹田、喉結、後頸——七處死穴,七種角度,七重因果鎖鏈。

道主渾身汗毛倒豎,識海警兆淒厲如喪鐘。他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本命精血,盡數潑在無生幡上。血光暴漲,幡面邪魔八臂齊揮,竟撕開一道幽暗縫隙,從中探出一隻覆滿鱗甲的慘白巨手,五指如鉤,抓向陸離天靈!

陸離眼中寒光暴漲。

“秋分·金氣斬因果。”

第一劍。

劍光並非直線,而是一道弧線,自下而上,如新月初升。弧線所過,那慘白巨手五根手指應聲而斷,斷口處沒有鮮血噴濺,只有一層薄薄白霜急速蔓延,瞬息凍住整隻手掌,繼而凍結手腕、小臂、肘彎……直至整條手臂化作一座晶瑩剔透的冰雕,轟然崩解。

第二劍。

劍光陡然加速,如流星曳尾,直刺道主眉心。道主倉促祭出一面骨鏡,鏡面浮現萬千冤魂哭嚎。劍光撞上鏡面,竟未破碎,反而如活物般蜿蜒遊走,沿着鏡背符文逆流而上,眨眼纏住道主持鏡右手——鏡面瞬間佈滿蛛網裂痕,道主整條右臂肌肉寸寸爆裂,白骨外露,又被寒氣封凍,咔嚓一聲,自肩頭斷裂。

第三劍。

陸離身形已至道主身前半尺,蟬鳴劍尖抵住他心口衣襟。道主瞳孔裏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以及倒影中那一抹凝而不散的霜白劍意。他想催動最後祕法,卻發現丹田氣海被一股無形寒意徹底冰封,連最微弱的內力都提不起半分。

“你……到底是誰?”道主聲音嘶啞,字字帶血。

陸離垂眸,看着劍尖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忽然收劍歸鞘。蟬鳴入鞘時發出一聲悠長嘆息,彷彿飲飽了血腥的古劍終於饜足。

“我是誰?”他抬眼,目光如萬載玄冰,“我是十方劍主。”

話音落,道主胸前衣襟無聲裂開,露出心口位置——那裏沒有心臟搏動,只有一團蠕動的、泛着幽綠光澤的腐肉,正隨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鼓脹。腐肉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碎片,碎片上刻着模糊的篆文:承天。

陸離指尖輕輕一點那碎片。

“承天印的殘片……難怪你能硬抗三次‘秋分’而不死。”他聲音平淡,卻讓道主如墜冰窟,“當年大楚皇朝鎮壓北境九幽裂縫,耗盡十二位法身宗師精血,熔鑄三十六枚承天印鎮守地脈。你盜走其中一枚,又以無生幡爲爐,黃泉氣息爲薪,把自己煉成了半人半印的傀儡……可惜,印是死物,人是活物。你強奪天工,卻忘了天工最忌諱的,便是‘不諧’。”

道主臉色劇變,伸手欲捂胸口,可斷臂處血流如注,根本無力抬起。他張嘴想吼,喉嚨卻只發出嗬嗬怪響——那枚青銅碎片正瘋狂吸食他體內殘存的生機,腐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發黑、剝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你……毀我根基……”他嘶聲低吼,眼中卻閃過一絲詭異的狂喜,“可你知道嗎?承天印碎,地脈鬆動……九幽裂縫……今日……必開!”

轟隆!!!

遠處天際驟然炸開一道血色雷霆,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九道血雷連珠迸發,整片天空被染成粘稠的暗紅。大地劇烈震顫,遠處山巒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道巨大裂口自 horizon 線盡頭緩緩撕開,深不見底,邊緣翻湧着濃稠如墨的黑霧,黑霧中,無數哀嚎扭曲的鬼面若隱若現。

陸離神色不變,只輕輕拂袖。

袖風過處,道主殘軀連同那面無生幡,盡數化作飛灰,隨風飄散。唯餘那枚青銅碎片叮噹落地,表面篆文黯淡無光,再無半分邪異。

顏寒川率殘兵趕到時,只見滿地狼藉,白骨成山,血霧尚未散盡。陸離獨立於裂口邊緣,負手而立,衣袍獵獵,長髮飛揚。他腳下三步之內,寸草不生,凍土如鏡,倒映着天上翻湧的血雲。

“白公子!”顏寒川嘶聲喊道,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那……那是九幽主裂縫?您……您沒受傷嗎?”

陸離緩緩轉身,目光掃過顏寒川身後僅存的三百餘殘兵。這些士兵甲冑破碎,面色灰敗,不少人拄着斷槍才能站穩,可當他們望向陸離時,眼中卻燃起一種近乎虔誠的火焰。

“傷?”陸離搖頭,抬手一招。遠處一具魔王屍首旁,那柄曾被千面魔王視若性命的彩綾軟劍自行飛來,落入他掌心。劍身柔韌,卻在接觸他掌心的瞬間,悄然凝結一層薄霜,隨即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晶瑩雪塵。

“此界武者,常言‘一力降十會’。可真正到了極致,力,不過是道的載體。”他將最後一縷雪塵吹散,目光投向遠方那道越來越寬的血色裂口,“裂縫開了,很好。省得我挨個去尋。”

顏寒川心頭一凜:“您……還要去?”

“自然。”陸離邁步前行,靴底踏在凍土上,竟未留下絲毫痕跡,“裂縫既開,九幽濁氣必如潮湧。若任其擴散,不出三日,千裏沃野盡成死地,活人化僵,走獸成傀,連山河靈氣都要被污染成毒瘴。”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送入每一名士兵耳中:

“爾等回去。傳我號令:雲錦城、鳳陽關、青州府……所有尚存軍鎮,即刻焚燬所有糧倉、鹽窖、藥庫,將火油潑灑於城牆之上。待我歸來,若見一座糧倉尚存,便斬守將;若見一袋鹽粒未焚,便屠全軍。”

顏寒川渾身一震,難以置信:“焚……焚燬軍糧?那……那百姓如何活命?”

陸離腳步不停,身影已融入翻湧的血霧之中,唯有聲音如劍鋒刮過耳膜:

“活命?等九幽濁氣灌滿肺腑,變成只會啃食同袍的行屍走肉,那才叫活命?”

“告訴所有人——我白無名,今入九幽,非爲求生,乃爲斷根。”

“此去若歸,當攜九幽之心而返;若不歸……”他微微側首,血霧映照下,面容冷峻如神祇,“便以我骨爲薪,燃盡此界污穢。”

話音落,他縱身一躍,竟不借任何外力,直直投入那道吞天噬地的血色裂口。身影沒入黑霧的剎那,裂口深處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龍吟,隨即是無數惡鬼淒厲的慘嚎,彷彿有萬鈞雷霆在深淵底部炸開。

顏寒川呆立原地,手中令旗無聲滑落。他望着那道緩緩合攏、卻依舊滲出絲絲血霧的裂口,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皇城禁衛時,老統領曾指着宮牆外莽莽羣山,說:“江湖再大,不過方寸之地;人心再險,難越一堵高牆。可天下之大,總有些地方,連皇帝的聖旨都送不到。”

那時他不懂。

此刻他懂了。

那堵牆,從來不在宮牆之內。

而在所有人心底。

顏寒川緩緩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凍土上。身後三百殘兵,無聲跪倒,黑壓壓一片,如麥浪伏地。

裂口邊緣,一株被劍氣凍僵的枯草,在血霧浸潤下,悄然萌出一點嫩綠的新芽。芽尖上,懸着一滴將墜未墜的露珠,清澈透亮,倒映着血色蒼穹,也倒映着那道早已消失的、孤絕如劍的背影。

陸離墜入裂口,並未想象中的灼熱或陰寒。而是穿過一層粘稠如膠的屏障後,眼前豁然開朗。

此處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窮無盡的灰霧。霧中浮沉着無數破碎的畫面:一座正在坍塌的宮殿,宮女們臉上凝固着驚恐;一冊攤開的《孟子》,書頁上墨跡未乾,卻被一隻青黑色的手爪揉成齏粉;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獠牙……

九幽,不是地獄,而是記憶的墳場。

所有被遺忘、被篡改、被刻意抹去的人間印記,最終都沉澱於此,化作滋養邪魔的養料。

陸離踏霧而行,每一步落下,腳下灰霧便自動分開一條潔淨小徑。他手中無劍,可週身三尺之內,自有霜白劍氣繚繞,將撲來的怨念、幻象、蝕骨陰風盡數凍結、粉碎。

前方霧靄漸薄,一座巨大的青銅門樓顯露輪廓。門楣上刻着四個古篆:忘川渡口。

門下並無舟楫,只有一條由白骨鋪就的窄橋,橋下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緩緩蠕動的、泛着幽綠光澤的膿液。膿液表面,無數張人臉浮沉嘶吼,全是生前最後一刻的表情:絕望、暴怒、茫然、狂喜……

陸離踏上白骨橋。

橋面冰冷刺骨,每一根白骨都深深烙印着主人臨死前的執念。他走過之處,那些人臉紛紛轉向他,嘴巴開合,發出無聲的吶喊。可當陸離目光掃過,所有面孔瞬間凝固,隨即化作點點磷火,消散於霧中。

橋中央,立着一尊石像。

那是個披着破舊官袍的老者,手持硃筆,面前懸着一冊翻開的簿子。簿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個名字旁都畫着一道硃砂勾線——勾線盡頭,連着橋下膿液中一張張痛苦扭曲的臉。

陸離停下。

石像空洞的眼窩中,緩緩燃起兩簇幽藍鬼火。

“擅闖忘川者,名入生死簿。”石像開口,聲音沙啞如朽木摩擦,“報上名來,老朽替你勾銷此世因果,放你入輪迴。”

陸離靜靜看着它,忽然抬手,指向簿子上一個剛剛浮現的名字——顏寒川。

“此人,該不該勾?”

石像鬼火跳動:“凡入此界者,皆爲已死之人。勾與不勾,不過走個過場。”

“那我呢?”陸離指尖凝聚一縷霜白劍氣,輕輕點在簿子空白處。

劍氣落下,未在紙上留下痕跡,卻讓整冊生死簿劇烈震顫起來。簿頁無風自動,嘩啦啦翻飛,上面的名字如同活物般瘋狂遊走、重組、湮滅……最終,所有字跡盡數消散,只餘一片雪白。

石像鬼火驟然暴漲,隨即黯淡下去,整座石像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從頭頂開始,寸寸龜裂,簌簌剝落,露出裏面包裹的、早已腐爛殆盡的枯骨。

“你……你非生非死……不屬輪迴……”枯骨中傳出最後一絲微弱的意念,“你……是劍……”

陸離拂袖,枯骨連同那冊空白簿子,化作飛灰。

他繼續前行。

忘川渡口之後,是層層疊疊的灰霧山巒。山巒之間,矗立着九座形態各異的黑色高塔。每座塔頂,都懸浮着一團緩緩旋轉的血色漩渦——正是大康世界九處九幽裂縫的“源點”。

陸離停在第一座塔前。

塔身刻滿扭曲符文,正中央,鑲嵌着一塊半透明的琥珀。琥珀內部,封存着一滴不斷搏動的、暗金色的血液。血液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座高塔微微震顫,塔頂血漩隨之擴張一分。

“原來如此。”陸離終於明白爲何九大魔王實力參差不齊。他們並非憑空誕生,而是被這九滴“源血”選中、賜予力量的容器。血海魔王的血,白骨魔王的骨,寒煞魔王的霜……皆源於此。

他伸出手,指尖距離琥珀僅有一寸。

塔身符文驟然亮起,血光沖天!琥珀內那滴暗金血液猛地膨脹,化作一張猙獰鬼面,張開巨口,朝他吞噬而來!

陸離五指微屈,掌心向上。

“廿七節氣·大雪。”

沒有劍光,沒有寒霜,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靜”。

鬼面撞入那片“靜”中,如同泥牛入海。它的咆哮、它的血光、它的兇戾……所有動態,都在觸及陸離掌心的瞬間,被強行凝固、壓縮、然後……無聲湮滅。

琥珀寸寸碎裂,那滴暗金血液暴露在空氣中,只掙扎了一瞬,便化作一縷青煙,嫋嫋消散。

塔頂血漩劇烈收縮,隨即轟然崩解,化作漫天血雨,還未落地,便被無形劍氣絞成虛無。

第一座黑塔,無聲坍塌。

陸離抬頭,望向第二座塔。

風,忽然停了。

灰霧,彷彿凝固的琥珀。

整個九幽,屏住了呼吸。

他向前,邁出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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