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人都湊頭過來,只見展老二家的手掌心躺着幾小截灰乎乎的香。有鼻子尖的,還能聞見一股香氣,不濃,很淡。
“這啥呀?”大家都好奇,七嘴八舌地問。
展國立反剪着一身灰的時向贏出了屋子。時向贏眼鏡半吊在臉上,泛紅的眼毒辣辣地盯着馬豔玲。
展文凱上去想給他兩下子,手都抬起來了卻被自個老子給瞪住了,最後不太情願地幫時向贏把眼鏡戴戴好。“小子,眼睛別閉上,今天你就好好看着,看着大夥兒都怎麼看你?”
馬豔玲把手杵到時向贏面前:“你告訴大家這是啥?”
時向贏昂頭不去看那東西:“我不知道,你們栽贓我害我。你們想給展國成脫罪,你們要害我。我是無產階級,我絕不會向你們屈服。”聲音帶着哭腔,抖得跟隨時都會碎掉似的。
“都到這地步了,你還嘴硬呢?我們害你,你有什麼值得我們害的?”馬豔玲從來沒這麼討厭過一個人:“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那15號晚上你幹啥去了?”
聽到問話,時向贏被鎖在背後的手握得更緊了。
馬豔玲:“你以爲你三更半夜去南菜市口沒人知道?”手往南菜市口的方向一指,“人都看見你進了誰的屋,待了多久。你好大的手筆,十塊錢買兩根破香。你媽在供銷社櫃檯站多久,才能把這十塊錢站回來?”
“啥玩意?”蔣大霞都驚了,望望時向贏,又瞅瞅展老二家那隻捧着香的手:“那小鼻嘎大的東西要十塊錢?”
“十塊錢!”大傢伙都跟蔣大霞一個表情:“那到底是啥東西?”
“配種用的東西。”馬豔玲就看着時向贏,字字鏗鏘地說:“沒這東西,展國成和秦曉芹還是清清白白。”
緩了口氣,她轉過身,再伸出手讓大夥兒看看,“秦曉芹從22歲就一心一意守着她兒子過日子,16年啊,她容易嗎?她熬完白天熬黑夜把兒子養大,兒子卻端來一盆屎尿,將她從頭到腳淋個透透。”
一個盤頭大媽呸了一聲:“小小年紀,真不是個東西。”
馬豔玲:“展國成跟秦曉芹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畜生心裏是清清楚楚,但就這樣他還睜着眼往兩人身上噴糞。那兩人,一個是生他養他的親孃,一個是把他親子侄的叔伯。他真喪良心啊!”
“住在這一片的誰不是看在眼裏,展國成過去哪次來不是挑大夥兒都在的時候,門大開着,坐坐就走?”
“這個確實。”不少人應和。
展國立兩眼放光地盯着他媳婦,他媳婦話講得太到位了。9號院管事的大爺這會也到了,擠進人羣:“讓個道,勞煩讓個道。”
馬豔玲繼續:“展國成唸的是秦曉芹救過他親妹子的情分,纔會在路過這時都進來坐坐,免得他們孤兒寡母被人欺負。”
“這兩年小畜生長大了,他來這也就少了。他以爲小畜生長大了能頂事兒了,哪會料到他不來,人家生出別的心思?”
蔣大霞接上話:“我家跟秦曉芹家住對門,這兩年展老大是來的少了。”
“你也讓讓。”9號院的管事大爺撥開蔣大霞,看到時家那一攤子,都麻爪了。他從哪管?那時大虎、時二虎平時不是挺橫嗎?這回臉都被人摁地上,抬都抬不起來。
馬豔玲來到時向贏的身旁,一把抓上時向贏的腦袋,強硬地按下他那顆昂着的頭。
“我問你,你到底想幹什麼?展國成,一個電廠副廠長,他沒把柄,你給他造個把柄握在手裏,你想幹什麼?”
“那天展國成、秦曉芹要不被抓,你想怎麼拿捏展國成?你告訴大夥,你想怎麼拿捏一個電廠副廠長?”
大夥喘氣都輕了,個個盯着時向贏,這小畜生膽子肥,忒肥了。
時向贏額頭上汗大滴大滴往下滑,臉上的肉都在戰慄,咬着牙不答話。
馬豔玲:“說展國成強女幹你媽,你怎麼不去報公安?你不就是想靠這個威脅我們家,逼我們家讓個工作出來給你嗎?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還是誰給你想的?”
說着話,她眼刀子就掃向了時家沒被摁着的那幾個人。
時大虎媳婦一步挪到了妯娌身後,直襬手:“不是俺們,俺們不敢。”
馬豔玲鬆開時向贏的腦袋,手指着他的鼻子:“你心是真狠啊!你要害死人了。你想過你媽以後怎麼活嗎?你真真是把你媽往絕路上逼,你是喫屎長大的,你個畜生不如的東西。”
“你剛不是嚷着要報公安嗎?報,現在就報,今天必須報公安。”
“我去報。”展文凱終於找到事做了,擠進人羣。
“不許報。”時向贏到底是害怕了,拼了命向前衝想要去阻攔。展國立都被他那勁兒帶得往前跟了一步。
“鬆手,展二伯,就當我求你了你鬆開我。”時向贏一邊哭一邊奮力掙扎,還想去追展文凱:“不要抱公安,我求求你們了……”
現場圍觀的人,一看他那樣,就知道老展家沒怪錯他。
管事大爺也不出頭,擎等着等公安來。他也看淡了,反正今年街道先進大院的評比,沒他們的份兒。
相比這邊的熱鬧,展琳那邊就清靜多了。她抄好賬本,時間還早,就拿了幾張日期臨近的糧票,先去國營飯店喫了碗麪,再往副食品店買了5斤大米、3斤白麪、2斤黃豆、2斤玉米碴子。
把糧食送到元錢衚衕,她又回了一趟七骨巷,將衣櫥裏剩下的衣物、布料全部打包帶走。
下午三點,展琳正想鎖門去奶奶家,院門被敲響了。她看向門口,問:“誰啊?”沒人應話,她把手裏拿着的鎖掛到了堂屋門後,走向院門口。到院門邊,她才聽到一句“是我。”
岑今?
展琳趕緊打開門:“你再晚來兩分鐘,我就不在這了。”
“那看來我還是很幸運的。”岑今兩眼依然清凌凌,就是黑眼圈濃重。
展琳請她到堂屋:“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那天跟你分開後,到現在我就睡了兩三個小時。”岑今在客廳轉了一圈,搬個凳子到圓桌邊坐下,兩手託着腦袋。
暖水瓶裏的熱水,是下午剛燒的。展琳去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出來,給她泡了六顆奶糖:“你自己攪一攪。”
“謝謝!”
岑今現在確實很需要這個,不扭捏地拉來碗。撲鼻的奶香,引得她嘴裏不住地生口水。
“你先坐一會。”展琳又去了裏間。
岑今輕輕地攪着碗裏的糖,見水白了,她低下頭小小抿了一口,甜絲絲的,好好喝!
等以後她工作了,生活變得寬裕,也要這樣衝奶糖喝。
展琳從裏間出來,將手裏的信封遞向岑今:“這個給你。”
看着信封,岑今難得呆了幾秒,回過神後,兩手立馬在衣服上擦了擦,鄭重地接過,抽·出裏面的紙張。手止不住的顫抖,她小心翼翼地展開,是已經蓋章簽字的工作介紹信。
笑一點一點在她臉上漾開。
看了很久,她纔將工作介紹信又收回信封,推到對面:“我今天來,不是爲了拿這個。”但能親眼看到親手摸到這張工作介紹信,她現在心很安定,“昨天夜裏快12點,張德潤去了怡水公園釣魚。”
又是半夜,展琳兩臂交疊放在桌上,端正坐好:“岑今同學,你那兩大黑眼圈不會是盯張德潤盯出來的吧?”
“不是。”岑今還差點勁兒,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大白兔牌牛奶:“工作有了準信,我覺得我媽留下的錢還可以再花點,就又去了一趟彩瓦長街。”豎起兩根手指,“二十塊盯張德潤7天。”
她只給自己7天時間。她怕晚了,她的工作不等她。
“這個錢我給你。”該她花的錢,展琳不會吝嗇:“張德潤半夜去釣魚,沒有釣友一起嗎?”
花出去的錢又回來了,岑今高興,她目前是真窮:“電廠保衛科衛民。”
就知道是他,展琳:“張德潤能進電廠做會計,是衛民父親衛雙喜介紹的。”這還是上輩子,張德潤在她家說的。
怪不得小公主一點都不意外,岑今捋捋:“張德潤這個電廠財務科科長,因爲感激衛民父親的恩情,所以冒着風險,告訴衛民,你大舅哥展國成管的賬有問題,得趕緊補,不然事兒就大了。”
展琳:“邏輯似乎很順。”
岑今來了興味:“這個局不好破啊!”
“好破的。”展琳傾身向前,像說悄悄話一樣:“我不是還有你這個聰明絕頂的好同桌嗎?”
岑今還以爲她要說什麼,噗嗤一聲,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來,大拇指比到小公主眼跟前:“你很有眼光。”
“那是。”展琳給自己剝了一顆糖。
“你放心吧,我給張家建的賬本,數據已經基本收集齊全,就剩覈算了。”岑今給出保證:“最多兩天,我就能完成它,然後把它送到靳冬陽手裏。”
“靳冬陽?”展琳詫異:“你怎麼知道靳冬陽靠譜?”
岑今打了個大大的哈切,眼淚都冒出來了:“我不知道他靠不靠譜,我又沒接觸過他。我只知道市革會主任的位置就只有一個,黃柏山跟那個張主任年紀就相差一歲,兩人過幾年都該退休了。”
“靳冬陽無父無母光桿一個,29歲就爬上了現在的位置,你覺得他會是個不爭不搶的人?”
“不是。”展琳知道靳冬陽,是因爲上輩子她去西北前,靳冬陽把市革會張主任拉下了馬,自己上位了。
碗裏的奶已經不燙嘴了,岑今大口喝完:“我得走了,一會還要跟張力和在香樟坊那碰頭。”
展琳從包裏翻出二十塊錢:“給你。”
接過錢,岑今手指在信封上點了點:“你幫我把這個收好。”
“好。”展琳看她起身,也跟着站起:“你去過張力和家了?”
“我迫切地想要投入工作。”岑今微笑:“我也很清楚,一份好工作有多少人在爭。招待所不會一直空着會計出納員的崗位,所以我得儘快上崗。”
“明白。但你也要注意身體,你看你那黑眼圈。”
“今晚我會多睡兩小時。”
展琳送她到院門口,聲音小小地叮囑:“你一定一定要小心,命只有一條,沒了就沒了。”
岑今:“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