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的異象,古氏很快就發文,是他們族中有強者試驗新的能力,導致天象發生奇異變化,類似海市蜃樓一類的奇異天象,安撫了民衆。
剛剛發生之事時間其實很短,而且也沒有什麼人受傷,民衆很快就接受了,至於因...
龍游站在場邊,指尖還沾着未乾的血珠,聽見那聲“滾下來”時,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不是怒,也不是驚,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錯愕——像看見螞蟻朝山嶽豎中指,又像聽見蟬在雷暴裏高歌“今日宜登頂”。
他緩緩轉過身。
沈遙星正站在三步之外,裙裾未揚,髮絲未亂,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可她身後半丈,湖面卻泛着一圈極淡的銀紋,細看才發覺是水汽凝成的薄刃,無聲浮懸,刃尖微微垂向地面,彷彿整片湖泊都在爲她屏息。
路仁沒動。
莊簡已經癱坐在地,手指摳進青石縫裏,指甲翻裂也渾然不覺。他腦內彈窗炸成一片火海:【警告!劇情主線崩塌中】【檢測到主角光環異常偏移】【背景板協議失效,請速重裝世界觀驅動】——可沒人給他重裝的權限。
“你叫陳穗?”龍游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對。”陳穗抬手,將木劍插進擂臺木縫裏,劍柄輕震三下,“剛纔那一劍,算我替路仁接的。現在這一劍,算我替自己討的。”
“替自己?”龍游嗤笑一聲,忽然抬腳一踏。
沒有風,沒有光,沒有靈壓外泄——但整個湖心擂臺驟然下沉三寸!
不是地陷,是重力變了。
湖面如鏡,鏡中倒影卻詭異地向上拱起,彷彿有隻無形巨手從水底託住了整座擂臺。而龍游腳下石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直蔓延至陳穗鞋尖前一寸,戛然而止。
陳穗沒退。
他甚至往前傾了半寸,重心壓低,雙膝微屈,右手已按上劍柄。
這不是武技起手式,是獵豹鎖喉前最後一瞬的蓄勢。
“你剛纔說……‘要霸道,要拽,要有敵’?”龍游忽然問,目光卻越過他,落在遠處沈遙星臉上,“沈大小姐教的?”
沈遙星沒應聲,只是指尖輕輕一捻。
湖面那圈銀紋倏然暴漲,化作十二道水刃,懸停於陳穗周身,刃尖齊齊指向龍游咽喉、心口、丹田、雙目——全是致命破綻,也是武者本能最懼怕的死角。
可陳穗連眼皮都沒眨。
他忽然笑了。
不是少年得意的張揚,也不是故作老成的譏誚,而是一種沉到骨子裏的、近乎殘忍的鬆弛。
“師父說的。”他答得乾脆,“不過——”
話音未落,他左腳猛地後撤半步,鞋跟碾碎一塊凸起的青磚,碎石迸濺如箭。同一剎那,十二道水刃齊齊暴鳴,卻不是刺出,而是驟然迴旋,在他身側絞成一道高速旋轉的液態漩渦!
水刃割裂空氣,發出高頻嗡鳴,竟將四周靈氣盡數抽空,形成短暫真空帶。
龍游瞳孔驟縮。
這不是神修該有的控水精度——神修借勢,法修煉術,體修鍛軀。而此刻陳穗身上既無靈紋亮起,亦無魂力波動,純粹靠精神力強行扭曲物理法則,硬生生把水刃當成了活物!
“報喪·疊浪。”他低聲念出技能名,聲音被水漩吞沒大半。
下一瞬,龍游眼前一黑。
不是失明,是意識被撕開一道口子——彷彿有人用燒紅的鐵針,狠狠扎進太陽穴深處,再狠狠一攪!
他膝蓋一軟,卻在即將跪地的瞬間硬生生繃直腰背,喉間湧上腥甜,又被他一口嚥下。額角青筋暴起,脖頸血管如蚯蚓般凸起,整個人像一張拉滿到極限的弓,弦已嗡嗡震顫。
而陳穗動了。
他拔劍。
木劍離鞘的剎那,湖面所有水刃轟然爆散,化作萬千水珠懸浮半空,每一顆水珠裏,都映出一個陳穗的倒影——或抬臂,或刺擊,或迴旋,或劈斬……足有三百七十二個動作殘影,層層疊疊,真假難辨。
龍游只看到其中一道影子動了。
可當他揮劍格擋時,手腕卻猛地一麻——不是被擊中,而是被一股無形精神力精準命中神經末梢,導致肌肉瞬間失控。
木劍擦着他耳際掠過,削斷三根髮絲。
髮絲飄落途中,被第二道水珠折射的殘影攔腰截斷。
第三道殘影已至胸前。
龍游終於出劍。
劍名“銜霜”,古氏祕傳,取寒蛟脊骨所鑄,劍身隱有鱗紋流轉。劍鋒出鞘時,湖面溫度驟降,水汽凝成細雪,簌簌墜落。
兩劍相交,無聲無光。
只有木劍尖端,在銜霜劍脊上輕輕一點。
叮。
一聲脆響。
龍游握劍的手猛然一抖,整條右臂經脈如遭冰錐穿刺,刺骨寒意順着手臂直衝心脈!他咬牙擰腰旋身,硬生生卸去七分力道,卻仍被餘勁撞得踉蹌後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湖面踏出蛛網狀冰裂。
陳穗沒追。
他收劍歸鞘,轉身走向路仁,腳步不疾不徐,彷彿剛纔那場電光石火的交鋒不過是拂去肩頭落葉。
“路兄,茶呢?”
路仁一愣,趕緊從袖中掏出一隻青瓷小壺,壺嘴還冒着嫋嫋白氣:“剛沏的,歲茶,沈家祕焙的‘雲棲露’。”
陳穗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
溫潤甘冽,喉間似有雲霧升騰,舌尖泛起極淡的雪松香。
他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緩緩散開,像一條慵懶的龍。
“好茶。”他說。
全場死寂。
連湖面漣漪都停了。
莊簡張着嘴,口水順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他腦內所有彈窗齊刷刷熄滅,只剩下一個血紅大字在視網膜上瘋狂閃爍:【真·主角】。
沈遙星終於抬步上前。
她沒看龍游,也沒看陳穗,目光落在那柄插在擂臺上的木劍上,久久未語。
“這劍……”她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碎玉,“不是木頭做的。”
陳穗笑笑:“嗯,是桃木芯,裹了三層鮫綃,浸過七日月華,最後用沈家‘凝魄香’燻了三炷香。”
“你早知道我會來?”
“猜的。”他聳聳肩,“畢竟沈大小姐總不能讓自家侍從被人當靶子打,還連個說法都不給。”
沈遙星眸光微閃,忽然伸手,指尖在木劍柄上輕輕一叩。
篤。
一聲輕響。
劍身毫無反應。
她卻笑了:“桃木闢邪,鮫綃鎖魂,月華養魄,凝魄香……你連我沈家祖傳的‘四象鎮魂陣’都拆解了,還敢用在我眼皮底下?”
陳穗不答,只將空茶壺遞還路仁,又摸了摸自己左耳耳垂——那裏有枚極小的銀環,形如彎月。
沈遙星目光一凝。
“你耳釘……”她頓了頓,“是沈家老宅西廂第三間書房,暗格裏的東西。”
陳穗點頭:“嗯,昨兒偷的。”
“……”
全場再度窒息。
偷沈家老宅?還是西廂第三間?那地方連沈氏嫡系子弟都需持金令才能入內,據說裏面存着沈家初代家主親手封印的“溯光鏡”殘片!
“你不怕我揭發你?”沈遙星聲音冷了幾分。
“怕啊。”陳穗嘆氣,“所以我剛纔特意放慢了出劍速度,讓你看清我用了幾個精神技——夠你回去寫十頁密報了。”
沈遙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抬手,一縷銀線自她指尖射出,纏住陳穗左耳銀環,輕輕一扯。
銀環脫落,露出耳垂上一點硃砂痣,痣形如北鬥七星,中央一顆格外鮮紅。
她指尖微顫,聲音卻更穩:“北鬥胎記……沈家遺孤,十六年前天山雪崩時,失蹤的第七子?”
陳穗沒否認。
他只是抬頭,望向湖心深處——那裏水色幽暗,彷彿藏着整座沉沒的雪山。
“我不是沈家遺孤。”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鑿,“我是沈家欠我的債。”
湖面忽然颳起一陣風。
風不大,卻吹得所有燈籠齊齊搖晃,光影晃動間,衆人恍惚看見陳穗背後浮現出一道虛影——寬袍博帶,手持長卷,眉眼與沈遙星竟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爲凌厲,眼尾一道赤色細紋,如血未乾。
莊簡渾身一激靈,脫口而出:“沈……沈清?!”
話音未落,虛影消散。
而沈遙星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她踉蹌退了半步,被身後沈鈺一把扶住。
“姐姐?”
沈遙星擺擺手,目光死死鎖住陳穗:“你到底是誰?”
“路仁的隊友。”陳穗轉身,朝路仁咧嘴一笑,“順便,也是你哥沈臨風,當年在天山雪線外,親手掐斷我臍帶的人。”
路仁手一抖,茶壺差點掉進湖裏。
龍游終於站直身體,右臂衣袖已被寒氣凍成冰殼,正簌簌剝落。他盯着陳穗,第一次露出真正意義上的審視:“所以你接近路仁,是爲了沈氏?”
“錯。”陳穗搖頭,“我接近路仁,是因爲他喝醉後,抱着酒罈哭着喊‘我想回家’的樣子,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看向沈遙星:“而我接近你……是因爲你每次看路仁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快死的病人。”
沈遙星呼吸一窒。
“你……”
“噓。”陳穗食指抵脣,做了個噤聲手勢,“別急着否認。你沈家的‘觀心琉璃’能照見人心,我的‘衆生一相’也能。你心裏那團火,燒得比誰都旺——想護住路仁,想撕開沈氏這層金箔,還想把那個躲在紫銥級虛獸背後的黑手,親手拖出來剁碎。”
他忽然逼近一步,距離近得能看清沈遙星瞳孔裏自己的倒影:“所以,沈大小姐,要不要跟我組隊?”
“組什麼隊?”
“敗犬隊友太多了。”他笑得沒心沒肺,“咱們倆,剛好湊一對。”
沈遙星沒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滴水珠憑空凝結,懸浮於她指尖,澄澈如琉璃,內裏卻有星河流轉。
“若我答應……”她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鋒芒,“你得先幫我做一件事。”
“說。”
“三日後,天山之墟重開。”她指尖水珠緩緩旋轉,“我要你,陪我去取‘溯光鏡’最後一塊殘片。”
陳穗挑眉:“就爲了確認我是不是你弟弟?”
“不。”沈遙星眸光如刀,“是爲了確認——當年雪崩時,到底是誰,把沈家第七子,親手推進了虛獸巢穴。”
湖面忽然沸騰。
不是水沸,是整片湖水同時泛起細密氣泡,氣泡破裂時,逸出縷縷淡金色霧氣。霧氣聚而不散,漸漸勾勒出一座倒懸山影——山巔積雪皚皚,山腰古木參天,山腳卻是一片焦土,無數骸骨半掩於灰燼之中。
天山幻影。
路仁手一抖,茶壺徹底脫手,墜向湖心。
就在壺身觸水的剎那,陳穗突然出手,五指張開,隔空一攝。
青瓷壺停在距水面三寸處,壺嘴白氣繚繞,一滴茶水懸於壺口,將落未落。
他望着那滴水,忽然道:“路兄,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在炎州老街,賣糖人的阿公說過什麼?”
路仁一怔:“……糖人不能捏太久,捏久了,就化了。”
“對。”陳穗點頭,目光掃過沈遙星、龍游、莊簡、山起、魚早眠,最後落迴路仁臉上,“人也一樣。我們這羣敗犬,要是再不咬緊牙關往前跑……”
他五指緩緩合攏。
懸空的茶水,轟然炸開,化作漫天晶瑩雨霧。
霧中,所有人的倒影都微微扭曲,彷彿隔着一層晃動的琉璃。
“……就真的,要化在別人的故事裏了。”
湖心幻影倏然崩散。
風停。
燈穩。
而陳穗已轉身走向岸邊,木劍斜挎身後,衣袂翻飛如旗。
沈遙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抬手,將一枚青玉令牌拋出。
令牌在空中劃出一道青弧,被陳穗反手接住。
“沈氏通行令。”她說,“天山之墟,三日後子時,我在葬雪崖等你。”
陳穗掂了掂令牌,忽然回頭:“對了,沈大小姐。”
“嗯?”
“你哥沈臨風……”他笑了笑,笑容乾淨得像山澗初雪,“他當年掐我脖子的時候,手在抖。”
沈遙星身形微晃。
陳穗沒再看她,只是低頭,用拇指摩挲着令牌背面——那裏刻着一行極小的篆文:
【第七子,勿尋。】
字跡新鮮,墨色未乾。
他抬頭,望向天邊漸沉的暮色,忽然輕聲道:
“師父,您說的‘弱者的心’……我好像,剛剛纔真正摸到邊。”
風掠過湖面,吹起他額前碎髮。
髮絲之下,左耳耳垂那點硃砂痣,正隱隱泛着微光,彷彿一顆將燃未燃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