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東北,馬雄山。
馬雄山勢如天馬振鬣,脊棱嶙峋,氣勢雄渾,故得此名。
此山有「一水滴三江」的說法,山巔雲霧化作雨水下降,被陡峭的山嶺一分爲三:一脈東南去,匯入南盤江,即西江源,浩蕩東流上萬裏後注入南海;一脈西北走,匯聚成牛欄江,最終歸入長江;一脈西南流,幾經輾轉,匯
入紅河。
除此之外,馬雄山還是北盤江的源頭,南北盤江同在馬雄山發源,一條南走,一條北走,然後又在苗疆和南荒的交界處匯合,形成紅水河。
由此,便不難推測馬雄山對於西江的重要地位。
馬雄山作爲諸多大江正源與大支的發源地,自然也是天生靈秀,是滇東的一處寶地,在許久之前,正是南派的前領袖、滇文本地大魔哈哈老祖的道場。
後來隨着哈哈老祖被封印,綠袍合了西江,這馬雄山便歸爲綠袍所有,並被視爲禁臠,絕不容他人染指。即便是哈哈老祖重新出世,想要謀奪此山,也被綠袍狠狠殺退,絲毫不留情面。
只是西江太長,重要關口也多,綠袍本人無法照看到所有地方,便在西江流域各地設置鎮守大將,替他看守西江。
坐鎮馬雄山的魔將,不是西江諸關口中修爲最高的,卻是綠袍最爲信任的一個。
此妖名爲梅鹿子,乃南派八大金剛之首,同時也是綠袍的親傳弟子,排行第二,僅在辛辰子之下。但此人性情沉穩,心性與天賦又遠在辛辰子之上,在境界上同樣高出辛辰子不少,綠袍原本也是最爲偏愛於他。
只不過,後來綠袍煉功走火入魔,生喫了當時在洞府門口爲他護法的辛辰子的一條臂膀,心生愧疚,於是後面便更優待辛辰子,並以魔功祕法將辛辰子提到四境,這才使得辛辰子修爲反超梅鹿子。
不過,綠袍心裏是很清楚的,辛辰子因爲被自己啃食了臂膀,損了精氣,而且被駭破了膽,性情也變得愈發狂躁,被自己強行提到四境後,由於根基不足,只是一個泥糊的四境,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但梅鹿子不同,自己這個
二弟子性情沉穩,在修行上向來穩紮穩打,不驕不躁,是百蠻山中除了自己之外唯一一個有可能自己修到四境的。
也正因如此,綠袍對梅鹿子極爲看重,走江化龍後專門派他來守馬雄山這個靈地,滋以山水靈氛,種種寶物功法一概不缺,時不時還專門傳音指導,只盼這個忠心的弟子能早日入四,爲他分憂。綠袍的這種心態,在發覺辛辰
子和惡鬼子不堪用以及南海雙兇叛逃之後,尤爲強烈。
而梅鹿子也確實不負綠袍的厚望與重託。
在去年哈哈老祖奇襲馬雄山的時候,雖然只一個照面,梅鹿子便被哈哈老祖打成重傷,險些身死。但無論怎麼說,梅鹿子終究是在散仙的一擊之下活下來了,撐到綠袍老祖趕過來。
當時綠袍以龍元吊住了梅鹿子的命,後面卸了哈哈老祖的雙臂後,將其煉化成一團仙力精元,也渡入到梅鹿子體內。彼時的梅鹿子已經是五洗的金丹了,丹華已生,正處於坐胎之中。但是,無論是他自己本人還是綠袍老祖,
心裏也都清楚,坐胎是一回事,能不能孕育出嬰兒,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梅鹿子在忽然遭遇生死一線的絕境危機後,又逢龍元、仙力的雙重加持,於是立地頓悟,破而後立,因禍得福,完成精氣神的三元合一,在綠袍的親身護法下順利成胎入四。
自那之後,梅鹿子便在馬雄山裏安靜養胎,穩固嬰兒,夯實境界。但只過了大半年的功夫,他的胎兒都還未坐穩,外界的南派魔教聲勢卻是陡轉直下,讓他看得乾着急。
去年冬天,道門的程大先生起壇降雨,澆滅了魔焰,爛桃山與桃花江易主,綠袍南逃。
今天春天,驚蟄發雷之時,三清山的魁元帥奇襲鼎湖山,在山前架了一口大鼓。一鼓催山裂石,二天雷如雨落。第三鼓驚得妖龍顯出真身,嘔出了心肺,炸鱗噴血。第四鼓一響,逼的妖龍捨棄了肉身,只逃得了元神。
到了雨水時節,滇文哀牢山的閭山道士開始發力,施以神通,不知是用了什麼祕法,居然找到了沉封在撫仙湖之底的前古龍宮——自後唐以來,在撫仙湖開宗立派的所有過客,沒有一個能找得到這座傳說中的龍宮。
閭山派發現了龍宮,並開啓了前古龍禁,構建神門,將閭山兵馬傳送過來,直達湖底,奇襲撫仙湖。湖中羣蛟羣妖諸多水族妖魔,除了當家的八臂龍王曹燼重傷突圍,沒有一個走脫的。現在全部被閭山道士下了咒,罰爲苦
役,日日夜夜在湖底爲閭山派建立滇文總壇,至死方休。
等到了夏天的時候,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四境高人,扮作一個孩童的模樣,悄摸摸潛入到泥人教裏,等被發現之後,只展露出金丹境界,而且伴作不敵,等到真正要落敗身死時,又忽然施展出了元嬰道域。熾烈的金光
閃亮的像是太陽,整個泥人教都被蒸乾了,教主田有農首當其衝,魂魄都沒留下來。
這是最令人費解的,因爲以元嬰玄在的法力,對付泥人教,直接強攻就是了,着實沒必要來這一套——只能歸結爲這位正道高人實在太過謹慎了些,不惜屈尊紆貴,誓要全殲泥人教,一個都不想走脫。
而在那不久後,蚩尤洞聯合仙人洞,以嘉文玄在爲首,圍打強攻數日,硬生生破了娘娘山,當家教主螳螂娘身死,八大金剛又少一個。
這些消息梅鹿子都收到了,尤其是打娘娘山的時候,因爲離得近,他是眼睜睜看着的。但他不敢出去,他腹中這個新生的嬰孩還未坐穩,不敢發力,萬一有個好歹,那就是前功盡棄。他這個四境修來的很不容易,所以他很是
珍惜,不敢冒一點險。
另外,梅鹿子被綠袍委以重任,看守西江源,更不敢擅離,這裏許多由綠袍親自佈下的山水大陣,只有梅鹿子能動用,他要是走了,馬雄山也危險了。
也正因如此,梅鹿子待在馬雄山裏也是飽受煎迫。他心裏明白,導致這一切發生的源頭,還是道門的那個程大先生,若非此人重傷師尊,逼得師尊南下,其他這些人,又哪裏敢有動作?
鼎湖山就在西江邊上,撫仙湖南盤江邊上,娘娘山在北盤江邊上,泥人教在剝衣河邊上,而剝衣河又是潯江支流鬱江的支流。
這要是放在以往,誰敢有動靜,只要各處鎮守大將稍加抵抗拖延,師尊的分身便能循着大江瞬息而至!
就像去年哈哈老祖妄想搶奪馬雄山一樣,那可是一位散仙!不也照樣被師尊打得半死?
現在師尊重傷閉關,於是各路牛鬼蛇神都出來走動揚威了。
這天,梅鹿子正在打坐運功。
他所在的地方,位於馬雄山腹地,山陽之麓,石壁上天然裂開一口洞穴,有清泉從中流出,形成一道雪白的澗水飛瀑。飛澗下跌,撞擊着山石,時間一久,硬生生造出一口石潭來。潭水浸出潭坑後在山縫中形成一條小溪,泠
泠若鳴佩。小溪往山腳而去,再匯聚山中暗流與他處流水,規模漸大,終成一江,即爲南盤江。
在江源洞口石壁上題着四個大字:
「崩雲噴雪」。
題字很古老,因爲沒有落款留名,所以也不知道是誰題的,只知道很久以前就在了。因爲洞口活泉噴發,確實水飛若雪,所以後來的人們便把這個江源的活泉洞口稱爲「噴雪洞」。石壁下面的這口石潭,因爲承接活泉飛瀑,
瀑布打下來,水花飛濺四散,狀若崩雲,於是便將其稱爲「崩雲潭」。
此刻,梅鹿子就坐在石潭邊上。這裏乃是山脈與水脈的靈眼所在,靈氣氤氳,沁人心脾,在這裏食氣參玄,實在是一件美事。
但見這潭邊的梅鹿子,也是一身好打扮。此人一身道裝,頭上戴一頂雲錦紗巾,穿一領箸頂梅沉香綿絲鶴氅,身邊放着一根梅枝鹿角枝。看面相,說五六十也可,說八九十也可,反正是一派仙風道骨,鶴髮童顏。
這樣的人,乍一看,正是一個在山中隱逸問道的雅老,哪裏能猜出是南派裏土生土長的老魔,綠袍老祖的心腹愛徒?
而實際上,此人乃是山中的一頭梅花鹿修煉化形,成了妖精。脫離矇昧之後,無意間得了一處前唐時期的鹿妖傳承,就此走上了魔道。
這鹿妖傳承修行的功法以心爲食,說世上人心爲第一等,其中小兒童心又爲一等一,虎心爲第二等,鹿心爲第三等,食心之後按法修行,可以得享仙道,乃是一門不折不扣的魔道邪法。
此妖得了傳承,走上魔道,在南荒逐漸闖出威名,後來被綠袍看中,收下做爲二弟子,悉心教導,乃至於有今日。
此妖正在感悟元嬰之時,忽然察覺到在馬雄山的東北方向驚現出一股滔天劍意,伴隨着明光烈火,浩蕩而來。
梅鹿子悚然一驚,那劍意之盛,讓他也感到心懼,當下急忙升空去看,於是就見到了金光烈火席捲烏法蚩的那一幕。
“水牛危矣!”
梅鹿子脫口而出,同時心中駭然,那是什麼劍?!
但緊接着,他便看見了妖祖出手,救下了水牛,遣散了羣妖,獨自與那齊金蟬鬥法。
此時,梅鹿子心中一片悲涼。
南派有八大金剛,聲名赫赫,但時至今日,細細數來:
楊玄臘在伏霞湖圍剿紅木嶺餘孽時,死於正道圍攻;姚開江被峨眉捉去,死在鎖妖塔裏;龍幽婆心有不臣,不肯將龍骨上獻師尊,爲師尊誅殺;田有農與螳螂娘死於道門之手;曹燼丟了撫仙湖,烏法蚩丟了烏蒙山。
時至今日,八大金剛竟然只有自己一人還在鎮守江源!
可是,這樣的安生日子還有多久呢?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吧?
正當梅鹿子心有慼慼然的時候,又見齊靈雲手持鴛鴦霹靂劍加入了戰局。而在峨眉的兩把絕世仙兵的圍打下,居然連妖祖也難以招架!
“走!回大瑤山來!”
便在此時,梅鹿子的絳宮裏忽然響起了綠袍老祖的聲音。
梅鹿子心頭一震,連回,
“可是,師尊,西江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速走,再耽擱就來不及了!”
綠袍言語急促。
然而,綠袍才說完話,梅鹿子便見在北方的天際,忽然光明大放,一道百丈長的朱虹劍光破空而來,直指馬雄山。
又是一把仙兵!
梅鹿子駭然,再顧不得西江源,只把手一招,喚出一股狂風,將往日裏養在噴雪洞中的家當收起,即刻化光南逃。
“哪裏走!”
北方,劍光中傳來一聲嬌叱,隨即,朱虹劍光再快三分,頓時就將因爲猶豫遲疑和找收家當而耽擱少許功夫的梅鹿子給追上了。
看着劍光打來,梅鹿子大駭,急忙將手中木杖扔出,化作一個十幾丈高的梅枝巨角紅鹿,奮蹄踏空,頂着巨角去攔那道劍光。
“轟!”
兩者甫一接觸,紅鹿立即炸裂開來,不但鹿形消解,就是手杖本體,也是被炸的四分五裂,化作漫天的碎枝木屑,拼都拼不起來了。
這一刻,梅鹿子應該能體會烏法蚩一個照面就失了兵器的滋味了。
不過,梅鹿子沒有多餘的時間心疼和震詫,因爲劍光粉碎了木杖,馬上又追過來了。
滇文,碧雞山,碧雞庵。
庵中一古亭內,嚴人英面北而坐,橫劍膝上,閉目內視,運轉元神。
白髮男子忽有所感,望向了烏蒙山方向,看到那一片宛如晚霞一般的金光烈火。
他不曾動彈,因爲同撫仙湖、娘娘山這些魔道地盤一樣,烏蒙山也不在自己與綠袍的協定之內。
但緊接着,一道明火朱虹般的璀璨劍光落到了馬雄山上。
男子目光一凝,手提長劍,站起身來。
馬雄山,那就是在協定之內了。
與此同時,嚴人英身上的一件傳音法器亮起,傳出話來:
“人英,保梅鹿子離開,你我夙債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