壇陣的準備工作用了很久,也耗費了海量的人力物力,但起勢之後,真正除魔的時間卻不長。
程心瞻子時行壇,丑時便已經將綠袍的化身打回原形,收了龍珠。此時,天上的星辰依舊璀璨耀眼。
只不過,由於星雨與爛桃山四重護山法禁相碰撞消磨而形成的鬥法餘波還未平復。巨大的聲浪與斑駁的靈光還在持續不斷的向爛桃山外圍傳遞,是以外面觀望的人還不知道這場幾乎堪比仙境層次的鬥法結果。
而此時,只是收了綠袍龍珠,對於提前謀劃許久的程心瞻來講,今夜要做的事情也還遠遠沒有結束。
現在,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平復爛桃山煞穴裏那道還在星雨下不斷掙扎的神光。
程心瞻不知道那神光是什麼來歷,不過感應其氣息,便很容易發現神光與「紫火爛桃煞」同源,而且與綠袍曾經多次使用過的「紫炎洞虛神光」也很相像。因此,也就不難判斷出這應該是綠袍在煞穴裏得到的寶貝。但這寶貝
尚未孕育成形,只是一團法炁形態,此時,卻是被綠袍強行催動,透支靈力,變得極其不穩定,化做了一道破壞性極強的殺伐神光。
對於這樣一團天生地養的寶物,程心瞻自然沒有選擇將其直接抹殺,而是以大法力將其鎮壓,使其重新退還爲一團穩定的靈光團。隨後,他又祭出了火劍,化作赤爐,將靈炁收起,等此間事了,再仔細察看,並判斷如何處
置。
此時,爛桃山已經安靜下來,於是程心瞻又將視線投回了北方,那裏還有殘局未曾收拾。
道士片刻不歇,再次步踏鬥,運轉法壇,施展起新的法術。他掐印唸咒,手指北方,口唸咒語,曰爲:
“紫微帝君,統攝諸星。
慶吉逢時,乘輿出京。
帝車過處,萬神司迎。
太陽迴避,太陰斂精。
前有魁鬥,奉旨執兵。
掃邪驅厄,玉宇澄清。
心誠則靈,元亨利貞。
若有違逆,斬神滅形!
急急如北鬥七元君律令,退!”
隨着道士的咒語聲念罷,紫微神壇再次大放光芒。但這一次,卻不是各處分壇奉送星雨進呈主壇,而是由紫微主壇進發神光,並隨着道士的手指向,往北方飛去。
銀紫色的星辰華光才離開法壇,便洞穿了虛空,逆行着北方分壇的星雨奉送之路,消失不見了。
西域,龍首原,棋盤山之外。
星夜下,程心瞻的炁身正在與一個宮裝女子鬥法。
這女子宮裙華麗,取月白色交領右衽式,明黃滾邊,外罩素紗月帔,大袖寬衫。腰間繫一條金絲黃緣,懸白玉月相環佩,晦朔完整。這套衣裙雖然在制式上有一些另類之處,但一眼看起來,明顯還是有許多道門影子,應該是
由道袍改制而來。
這女子看着只二三十歲,膚色極白,秋水爲神玉爲骨,五官精緻如畫,眉如遠山眼如潭。發綰芙蓉冠,冠插桂枝簪,額前垂一粒白色的滴露額飾。面容清冷,眸光幽深。
女子右手持劍,左手掐印,劍光中夾雜法術,劍光淒冷如月,法術精巧非凡,與程心瞻鬥得有來有回,而且還隱隱佔據上風,比之慕容衍之流,不知高明到哪裏去了。
雖然這女子現身之後未曾報名道姓,只是一昧出手,但憑其高出等閒五境的散仙修爲與一身太陰氣息和太陰法術,程心瞻自然不難猜出,這女子便是冰雪魔宮的當代教主,宮徵羽。
甫一交手,程心瞻便察覺出來,此魔之劍道,也是體法雙絕,而且兩者結合的恰到好處。
其體劍劍招虛實相生,變化莫測,劍路多取挑、撩、帶、崩、鉤等圓弧曲式,少見刺、掛、劈、砍、斬等直線送往以及大開大合之道,善以巧勁化解自己的攻勢。此劍招配以輕靈步法,女子身形飄忽如月下雲霧,招式看似緩
慢柔和,實則蓄勢待發,暗藏殺招。
其人法劍道更是厲害,因爲其體劍劍招全是單手劍法,所以左手一直空着,始終保持掐印,其人以印調控天地靈氣,出劍時既不唸咒,也不蓄力,往往輕飄飄一劍出來,以爲是短了,卻又猛地有明亮森寒的太陰劍氣飛
出,叫人防不勝防。
程心瞻手中秋水既是體劍,也是法劍,劍招與劍氣也有長短配合,卻少了虛實變化,不如女子魔頭來的有章法,所以一開始便落入了下風。
道士被打的節節敗退,從棋盤山數里之外,被打的不斷逼近棋盤山。等到兩人都落到山上時,道士還是被打的繼續後退,逐步往中心祭壇靠近。
不過,程心瞻卻不着急使用其他手段,他感覺女子劍法很有門道,之前不曾見過,所以寧願受傷喫痛也願意與魔頭過招。他仔細觀察着女子出劍的路數,心中揣摩着體劍和法劍的配合之道,學習着同時變劍招和變手訣的節奏
韻律。
體劍、法劍、步法、咒訣、運力、行氣,包括太陰之道,這些東西道士本來就都很擅長,只是不曾想過融匯到一起去。現在,有了現成的教學,所以道士學的飛快。
在這時,陳素行在早年間贈於他的那副《皇君府斬魔圖》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觀想圖裏不光有太陰真形,亦有冰雪宮獨家的高邈劍意。之前,程心瞻靠着這副道圖在太陰之道上走的很深,但是這其中蘊藏的太陰劍法
卻因靜極缺動,讓他難以領會全貌。此刻,有了冰雪宮主的現身說法,使得動靜結合,便讓他明白了許多以前的不解之處,並以此道圖爲鑰匙,看出了女子劍招裏的許多門道。
並且,他前些日子觀看從冰雪宮低境弟子那裏繳獲來的太陰功法,此時也派上了用場。這些低境的太陰功法不曾記載什麼了不得的神通妙術,但是對基本的呼吸吐納、周天行氣和體術導引卻有着詳細的介紹。而有了這些基
礎,便使得程心瞻看穿宮徵羽的路數變得更加輕鬆了。
而除此之外,他又開始在這套劍法中融通真武太極之道,所以不光有了長短和虛實上的變化,更具備了快慢和剛柔上的變化。
於是打着打着,程心瞻便止住了頹勢,變得勢均力敵起來。
“你在偷學本宮的劍法!”
女子看着道士也開始劍訣並用,而且體法劍道變化了無痕跡,於是馬上反應過來,說出了她自出場之後的第二句話。
宮徵羽心中自然是大爲震詫,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劍訣並用、體法合一是祖傳《離恨弦月劍法》的特點,但絕不是說隨便一個人一邊掐訣一邊出劍那就是《離恨弦月劍法》了,這其中的運氣運力、吐納間奏、體術導引、變化
配合那是大有講究的,如果只是看一眼就能被偷師,那各家各派也就不存在絕學這一說了。
他是怎麼做到的?!
慕容到底被他繳了多少東西去?!
而程心瞻對於宮徵羽的這句指責,顯然無法否認什麼,所以他老實答,
“多謝宮主指點。”
而程心瞻不說話還好,這一回答,卻是讓女子更氣,以爲面前這賊道是在嘲諷自身,於是面生寒霜,眼冷劍更冷。
兩人出劍都很快,轉眼又是幾十個回合過去。這時候,宮徵羽又察覺到了不對——道士的左手不知什麼時候背到身後去了,這導致自己看不到他的手印變化,便越發難以預判他的劍路。同時她明顯感覺到,這個賊道的體法之
變更加自然了——比自己的還要自然!
背後掐印,這可不輕鬆!
無論道魔正邪,掐印都在身前,尤其是在胸前。這是因爲胸前爲絳宮和心府的所在,是神炁交匯的關鍵大竅,在此掐印,能更好的通真顯化,調用天地靈氣。
而如果在背後掐印,無非兩種情況,要麼是不能見光的隱祕邪咒、惡訣,需反其道而行之。要麼是施法者本身的修持已經達到了神明駐身,內存外應的境界,行法百無禁忌,自在由心。
很明顯,當下的情況不可能是前者。
宮徵羽面色凝重,出手更加謹慎。
而道士則是截然相反,修得一門上乘劍術,自然心生愉悅,又因體術導引能打破炁身的上限壁壘,所以是越打越輕鬆,愈發的遊刃有餘。因此,從旁觀視角來看,道士的劍法卻是比女子的更加飄逸靈動了。
於是程心瞻開始反攻,慢慢扭轉戰局,開始壓着女子打,一步一步遠離祭壇。
女子心中震驚,同時也意識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腳踩月光迅速後撤,同時收劍入鞘。她雙手在胸前結印,腹中光華一閃,便見一粒珍珠似的泛着銀光芒的金丹飛了出來。
金丹雖小,卻發皓月之光。
明珠高懸,瀰漫太陰神韻,天上的月華被牽引過來,纏繞在金丹周圍,凝而不散,緩緩勾勒出一尊高達八十餘丈的太陰尊神法相。
法相立定虛空,腦後自生圓月明光鏡輪,其面容高冷無情,俯視程心瞻。
法相成形後,棋盤山方圓百裏,月光大盛,一片朦朧雪白。棋盤山上的星光被月光迅速擠壓收縮,拜鬥壇光芒暗淡,壇上星雨幾乎斷流。
不過,見到這樣一幕,被太陰法相盯上的程心瞻卻並不見絲毫慌亂,反而是嘴角微微上揚,面帶笑意——月夜之下,仙境的太陰法相肯定不好對付,自己這具身恐怕還不是對手。不過,自己也不需要是對手,自己拖延到現
在已經足夠了——南方的戰事已經結束,七星壇陣的作用也已經完成了。
現在,壇陣的最後一擊,「魁鬥執兵滅形神光」也準備好了。而且,當下太陰凌星,大行其道,北鬥受侮,紫微旁落,正是適用於以「魁鬥執兵滅形神光」的退神淨空法意威逼太陰,重振星域。
本來,這道神光程心瞻是準備用來打東明殿的——這是他答應北辰宮的除魔法事,不過,現在既然冰雪宮主親自來了,就看她願不願意接了。
所以,此刻程心瞻同樣收劍入鞘,手掐印訣,指向那尊剛剛成形的太陰尊神法相。
在他身後,北辰宮拜鬥壇忽然之間大放星光,沖天掩月,銀紫色的星芒將籠罩在棋盤山上的朦朧霧驟然撐開。一輪巨大的、圓鏡形狀的虛空空洞在拜鬥壇上出現,在空洞裏,星光湧動,噴薄欲發,其中隱約可見有北鬥七星
的紋樣。
隨着程心瞻炁身的掐訣指引,鏡狀空洞緩緩傾轉,指向西方的太陰尊神。
宮徵羽臉色變。
什麼清冷,什麼孤高,在這一刻全部消失。女子沒有任何猶豫遲疑,也不在乎丟了顏面,在感受到那洞虛鏡輪中所蘊含的恐怖星辰力量後,第一時間就把才祭出來的太陰尊神法相收起,吞了金丹,然後隱於月光,一遁千裏。
程心瞻很是意外,這位怎麼也是仙境教主,不想着試一試嗎?
道士感覺很可惜,起這一次壇陣,耗費頗大,雖然在南方的收穫也不小,但如果要是趁着壇陣收官之際,以最後一擊重傷一位魔仙,那就更叫人驚喜了。
只可惜,綠袍謹慎的要命,這一位同樣如此。
但沒辦法,壇陣威力是大,但代價就是蓄力需要時間,不能隨心瞬發。眼見宮徵羽已經跑遠,程心瞻也沒有過多的感慨和猶豫,便按照原定計劃,將洞虛鏡輪對準了東明殿的方向......
苗疆,紅木嶺。
且說程心瞻這邊發了神光,這次北鬥壇陣便已經圓滿達成預期了。
道士對着法案上的紫微帝君神牌拜了三拜,又朝着七座分壇所在的方向各鞠一躬,然後,他上前一步,將法案上的神牌和貢品都收了起來——同雷祖神牌的處置方法一樣,以專門的器具收起,等回山之後再好生供奉。
做好這些,他再度拂袖一甩,身上法袍又變了,這一次是變成了他長久以來所穿的太乙青華法袍,法袍以青白二色爲主,從前身看素淨典雅,後背卻是一副滿繡的太乙救苦天尊乘九頭獅子昇天像。在法袍的衣襬處有一圈三指
寬的黑色條紋。在這一條窄窄的黑邊上,卻是以暗紅色的細線密繡着二十四界青華地獄之景。
法壇靈光閃爍,同樣變換了樣貌,法壇各級臺階上所雕刻的鬥部羣神又全部換作了青華長樂界諸神,星鬥之法紋靈禁也化作了太乙救苦靈禁。
這一次,他沒有再拿出新的神名牌位出來,而是將自身的太乙救苦天尊內景神依託太上天都籙外祭,化作天尊神像高懸於法案之上。
懸掛神像,程心瞻再供以玉蕊青花、甘露瓊漿、雲軿霞繪、青簡丹章並《太乙救苦應化寶誥》全函等物。
於是,神壇再變,紫微星壇換爲太乙救苦慈靈壇。
道士身上散發出來的意蘊則是從尊貴高遠變成了慈悲親和。
以星雨洗去血煞只是第一步,南荒還有大片大片的土地處於赤山紅水之貌,更有甚者,山焦枯,田地荒蕪。除魔不是目的,也不是結束,治理荒土,經營田地,讓被妖魔肆虐過的大地重返生機,讓普通的凡人得以生存安
居,這纔是真正的要務。
另外,這片被鮮血浸染的土地經歷了太多的戰事,埋葬了太多的人。有無數的遊魂不得安生,有遍地的白骨露於野外。這些亡者,理應得到超度,這片飽經創傷的大地理應重歸安寧。
而想要實現這樣的目標,星雨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這並不對症,唯有太乙救苦天尊的甘霖雨才能做到這一切。
程心瞻祭出木劍,步踏鬥,誠心誦唸:
“至心皈命禮,
青華長樂界,東極妙嚴宮。
七寶芳騫林,九色蓮花座。
萬真環拱內,百億瑞光中。
玉清靈寶尊,應化玄元始。
浩劫垂慈濟,大千甘露門。
妙道真身,紫金瑞相。大悲大願、大聖大慈。
十方化號,普渡衆生。億億劫中,度人無量。
尋聲赴感,太乙救苦天尊。弟子祈求解難,開荒度厄,請降此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