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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起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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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

明四百八十二年,冬月初三,冬至。宜齋醮、祭祀、動土、祈福、修飾垣牆、平治道塗,大吉日。

夜。

西域,龍首原,棋盤山。

北辰宮遺址,拜鬥壇前,人影幢幢,旗幟林立。

只五日的功夫,有賴於北辰宮弟子與天山劍派的幫助,殘破而蒙塵的拜鬥壇已經煥然一新,在星光的照耀下散發着朦朧光輝。又由於周邊還是一片斷壁殘垣未能來得及清理,因此更顯得廢墟中的這方破而後立的祭壇壯觀而神

祕。

北辰宮講經長老何時,爲本次祭典的主祭。被天山劍派收留的北辰宮倖存弟子,有半數到場,參加這次祭典。天山劍派亦有觀禮者列席。

程心瞻持劍而立,站在壇下,擔任此次祭典的護壇靈官。

亥時,星光漫天。

“叮鈴鈴——”

一陣清脆的鈴鐺聲響起,全場肅靜,意味着祭典正式開始。

一襲星袍正裝的何頌時上前,懷中抱一面四方銅鏡,銅鏡樣式古樸,鏡框方正,鏡面渾圓,鏡框四方均刻有北鬥七形,鬥柄指四方,鬥口指中央鏡面。

“太虛流精,北鬥通靈。開死戶,啓生庭,臣今秉鏡照幽冥——”

何頌時高聲誦唸咒語,腳踏罡步,走上玄壇。

“鐺鐺鐺——”

坐在法壇臺階上的北辰弟子以手中天蓬尺敲擊法壇,發出清脆的金玉之聲。

何頌時每上一層臺階,該層臺階一圈便有七星燈亮起。

“星宇垂慈,靈鏡召魂。光徹寒泉十八層,魂隨天罡步前程——”

何頌時懷中靈鏡的鏡面上開始閃過一個個面孔。

緊跟在他身後的北辰弟子搖動手中星幡,幡上密密麻麻書寫着亡者姓名,口中誦唸着招魂咒語。

“天樞有籍,紫策載名。注爾玄功歸鬥府,神攜宿曜謁光明——”

何頌時呼喊着。

他每上一層臺階,該層臺階上一圈的香爐中的靈便自動燃起。青煙在夜風中毫不動搖,直上雲霄。

何頌時領着儀隊緩緩步階,一步一呼喝,按着既定的儀軌登壇,直到祭壇的頂端。

此時,時間恰好來到子時,冬至一陽起復,天地之間的「陰」達到極致,同時「陽」開始生髮。

天上星河北鬥明耀,地上法壇莊重肅穆,棋盤山上的一衆北辰弟子已經是兩眼通紅。

站在祭壇頂端的何頌時更是心懷激盪,難以自持,老淚縱橫。他將七星寶鏡懸置在空中,拿起早已準備好的、放置在壇頂法案上的七星寶劍,步踏鬥,劍舞紛飛,口中唸唸有詞。隨即,他把寶劍往前一刺,刺入了身前法案

上的星盂裏。

星孟鉛製,其中盛有法水,法水亮似銀漿,不是等閒靈水,正是程心瞻所採的「北鬥照夜罡」罡露。

何頌時將手中長劍猛地往上一挑,挑起一道水柱。在法力的加持下,露銀漿直衝天際,到了極高處,便與星光融爲一體。

而正當罡露銀漿達到最高處,有下落趨勢時,何時再踏罡鬥,劍指穹霄,喝念一聲,

“疾!”

念罷咒語,他手中的寶劍便發出一道耀眼靈光,直衝雲霄,打在那片銀漿罡露上。

“砰”

天上遠遠傳來一道輕微水聲,像是以手掌拍擊水面的那種聲音。

“嘩啦啦——”

緊接着是雨聲傳來。

兩三息後,參加祭典的所有人都看到,一場浩大的星雨落下,將整個棋盤山照亮。

星雨的範圍不大,和拜鬥臺差不多,但是雨滴很密,下落的過程中在空中留下殘影,看起來一滴雨便是一道光線,當雨滴連綿不絕、光線重重疊疊時,這道雨幕看起來更像是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又像是一道懸掛在空中的銀

河瀑布。

神祕瑰麗,蔚爲壯觀。

沐浴在星雨中,何時高聲唸咒,

“上告北微,以致紫垣。

招魂濟度,開此靈壇。

天罡飛鬥,光照幽泉。

七星降氣,引魄朝元。

故我同門,此時可還;

故我同門,魂歸家園!”

何頌時念罷,在場所有北辰宮弟子齊聲呼喚,

“故我同門,此時可還;

故我同門,魂歸家園!”

咒語聲散發着獨特的韻律,和星雨光芒一樣,向四面八方傳播而去。

何頌時與一應北辰弟子一邊誦唸着咒語,一邊面色緊張的四下張望,似是在期待着什麼。

這樣的儀式大約持續了有半刻鐘的時間,隨後,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遠方的大漠中,出現了一個虛幻的人形光影。

作爲在場修爲最高之人與祭典的設計者,程心瞻是第一個發現那道光影的。

他看得清楚,這個光影是從地下沙土中冒出來的,觀其神態舉動,彷彿是迷了路,不知該往哪裏去,渾渾噩噩的,將自己躲藏在沙堆裏。此時,聽到了呼魂聲,才從地裏醒過來。

光影看到了位於棋盤山中央的星瀑光柱,眼中的迷茫渾噩之色逐漸褪去,變得清澈靈動,然後臉上顯露出喜意,隨即身軀緩緩朝着光柱處飄來。

那是一個亡魂,一個受損的,未能及時投胎的亡魂。

按理來說,北辰宮滅門一甲子之久,當時殉教的弟子魂魄應該早已去投胎了。現在還留存並徘徊在棋盤山附近的,只有三種可能。第一種是死時魂魄已經受損或是元神凋萎,三魂七魄只留一二,連投胎本能都忘了,只能做一

個遊魂。第二種是死後魂靈出竅時被魔教拘了魂、受了禁,然後又從魔教手裏逃出來的。這種情況因爲身上被打下了陽間符咒,便不能下降幽冥去投胎了。第三種是心中執念極大的,死後依舊眷戀宗門,貪戀陽世,不願意去投

胎。

而眼前這道魂魄看起來受損嚴重,像是第一種。

當程心瞻發現並偏頭去看的時候,何時便注意到了程心瞻的動作,也偏頭去看。於是,驚喜與悲傷這兩種表情同時在他臉上浮現,他咧嘴一笑,眼淚便掉了下來。

在場的北辰弟子注意到了何頌時的動作,於是紛紛轉頭去看。在見到那道虛幻的魂魄之後,反應也是與何頌時差不多。

“馬師兄!”

甚至有倖存的北辰弟子叫出了這道殘魂的名字。

殘魂緩緩飄飛,終於來到棋盤山拜鬥壇上。殘魂看向何頌時,看向在場的北辰弟子,又掃視一圈,將殘破的北辰宮與完整的拜鬥壇盡收眼底,眼中盡是留戀之色,然後他展露笑顏,並道,

“北辰明光,永照幽夜;

星分四時,我教不絕。

諸君,我先走一步了,星海再會!”

隨後,殘魂放聲大笑,轉身投入了光雨之中。

見狀,在場的北辰弟子齊齊張口,大聲誦唸着《太上玄靈北鬥本命延生真經》,呼喚着這位亡者名諱。

於是,便見這道殘魂在光雨中緩緩消散,安然投胎去了。

而這道殘魂只是一個引子,隨着這道殘魂出現與度化,隨着呼魂聲與星雨光芒遠遠傳播出去,便見四面八方都有魂魄湧來!

“北辰明光,永照幽夜。

鬥爲天樞,身映垣界。

濟生注死,持正蕩邪。

星分四時,我教不絕!”

這些殘魂受到壇法科儀神力的影響,靈智逐漸變得清明起來,從大漠的各個角落飄出,往棋盤山上飛來。他們口中大聲誦唸着北辰教義,然後投入光雨之中,再在科儀神咒的加持下,去往投胎之地。

見此,作爲舉辦祭典的倡議者,程心瞻的心中發出一聲長長嘆息,在庾陽時,這樣的景象他已經見得有些多了。

舉辦祭典的意義便在這,山上戰事並非凡人械鬥,必然涉及到魂魄之事。尤其是這樣的滅門之戰,肯定會有許多魂魄無法完成投胎。這些魂魄遊蕩陽世,時間一長,要麼會被太陽炎火燒掉,要麼滋生邪念成爲惡鬼,更大的可

能,是被修煉魂魄之道的魔修抓去,或煉法,或煉器,亦或是製成鬼奴,再無投胎轉世之機。

而何頌時等人肯定是早就想舉辦招魂濟度祭典了。但是,他們這些倖存之人也是客居他鄉,若是在天山劍派內招魂,即便是天山劍派沒有意見,但是這些北辰遊魂面對着陌生地方的氣息,也是不會來的,更害怕被天山中無形

的劍氣給衝散掉。而如果是在外邊起壇度祭,面對這樣茫茫多的殉教遊魂,其中又多是執念深沉之靈,等閒的招魂儀式是招不來的,反而可能被魔道所查,好心辦壞事。

所以,多年來,北辰倖存弟子日夜飽受煎熬,擔憂同門亡靈。這些北辰殘魂也是孤苦無依的遊蕩在大漠之中,既要避免被陽火燒掉,又要躲避着捉鬼人。他們其中大多靈識殘缺,渾渾噩噩,卻又憑着心中的執念一直圍找在棋

盤山周邊,既不敢靠近怕被捉拿,但又不肯離去。

直到今天,這些遊魂看到了祖地的星辰靈光,聽到了同門的咒語呼喚,這才一一現身,奔赴故土。

見到這樣一幕,倖存的北辰弟子也是放下了胸口的一塊巨石,了卻了一樁心願,放肆哭嚎。

何頌時站在祭壇之巔,望向壇下那個持劍站立的身影,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欽佩之心更是充盈滿懷。這位杜真人,不僅劍法了得,科儀也是如此精通。今日所辦之「北鬥度厄升真玄壇』,科儀總旨幾乎全出其一人之手:

依北鬥七元君「斡旋造化、濟度幽冥」之聖德啓建,以北辰拜鬥爲基,以北鬥罡雨爲引,誦唸《太上玄靈北鬥本命延生真經》,接引同門魂識出離幽暗,升入北鬥瑤光之「濟苦天門」,最終匯入紫微垣衆星之海,與道合真。

真人說是要與自己相商,但自己卻完全找不見任何可以相商之地!真人對於北鬥科儀的認識與運用,遠在自己之上!

何時有些難以相信,這樣一位真人,劍法精深,科儀通天,又爲人仁德,俠義心腸,在此之前居然一直默默無聞,不曾在天地間留下名號,也真是奇怪。

仙宗便是仙宗,果真是不一樣。

何頌時也只能在心裏這樣讚歎着。

如若當下,何頌時的境界再高一些,望的再遠一些,對星辰的感應再強一些,那麼他便能發現,此時此刻,在星穹之下,開啓北鬥星壇的,遠不止他這一家,也遠不止西域之地。

距離西域北辰宮四萬裏之外的黔東南之地。

紅木嶺法壇。

壇上道士便是這樣一個人。站得高,望得遠,星辰在懷。

他能感應到,此時此刻,在神州大地上,星光璀璨。

抬頭望天,北有紫微,羣星拱極;東有歲木,祥靄青索。一紫一青,光芒大作,領銜羣星,連月光都因此黯色不少。

天象大吉,程心瞻開始行壇做法。

他身下這座法壇,壘山而成,合石、玉、金三基,高有一百二十八丈,分三千級臺階,是他專門爲對付綠袍所起的壇。

立壇一月有餘,他在壇頂法案上供奉雷祖,施展雷法,藉此壇與綠袍進行天象鬥法,從一開始的捉襟見肘到現在的遊刃有餘,已經穩佔上風。如今,綠袍知道以天象作伐已經佔不到便宜,開始在南荒境內大行修羅之道,建立

邪壇,玩弄兵火血煞。

今夜,時辰已到,程心瞻便要改壇換法,破了綠袍的邪術。

他先是虔誠謝禮,請下法案上的雷祖牌位與貢品,好生收好,待回宗後再放置於專門存放施法儀器的雷祖神殿裏,受後人香火。

然後,他拂袖一甩,身上法袍變換,換做了一襲星袍。與此同時,法壇靈光閃耀,法壇各級臺階上所雕刻的雷部羣神全部換作了鬥部羣神,雷篆變星紋。

再然後,他拿出新的神名牌位出來,供奉在法壇之上。

這道新牌位以紫色的天外星鐵鑄造,上書八個大字,諱曰:

「中天北極紫微大帝」

程心瞻擺正牌位,供以紫芝七莖、玄醴三爵、北帝符章十二道、雲馬甲馬三提、青詞赤表各六通,另有紫微寶誥全函,再擺上七盞紫光星燈,按杓形排列,呈北鬥之陣,鬥口正指紫微神位。

自此,雷壇變星壇。整個法壇連同道士本身的氣質都變了,從威嚴不可忤,變成了尊貴不可犯。

做好這一切準備,時間剛好來到子時。

道士左手中指壓午紋,餘指環扣,掐一個紫微印;右手五指兩並三扣,掐一個劍訣——本來右手應該持七星法劍,但程心瞻身上沒有星劍,若是隨便找一個,還配不上今夜的星壇科儀,於是他索性以劍指替代————兩指間夾一

滴「紫微乘與罡」露,星光將手指染成紫色,這便勝過一般的星辰法劍無數了。

道士開始舞劍踏罡,口中唸唸有詞,咒語抑揚頓挫,正韻清音,曰爲:

“志心皈命禮,

大羅天闕,紫微星宮。

中天正位,北極大帝。

七政璇樞,無極元皇。

萬星教主,萬象宗師。

今有弟子,焚香建壇。

有供奉,祈請帝君。

暫離金闕,下降凡庭。

天星順度,地祇奉迎!”

咒語念罷,程心瞻以劍指指向高空,指尖處所夾的「紫微乘與罡」露化作星辰飛往高空,然後在夜空大放光芒。星光變幻具形,化成了一把華麗而威嚴的帝王華蓋。

華蓋通體紫色,長三十六丈餘五尺,合周天之度,也剛好籠罩法壇的最頂層。垂旒七重,每重綴北鬥玉珠七顆,共四十九珠,表大衍用數。

蓋頂紋飾從內到外分做三重。內層爲紫微垣星圖,表帝之宮殿;中層環布北鬥九皇真形符,七顯二隱,表帝之臣輔;外層飾以雲雷夔龍紋,表帝之車駕。

華蓋高懸於法壇之上,星光灑照,傾瀉在壇頂道士的身上,將他映襯得彷彿一位臨塵的星君。

此時,天上有紫微帝君之星,地上有紫微帝命之人。

程心瞻再唸咒。這時,他誦唸咒語的語調發生了變化,變得飄渺而高遠,並不宏大,也不輕微,只是恰到好處,彷彿發號施令的帝王之音,曰爲:

“紫微帝君,正位天高。

尊居北極,統御星霄。

五曜七星,紫垣黃道。

三十六將,二十八僚。

聞吾令,速現光毫。

遲延不至,法不相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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