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家的豐宇集團佔據了霧溪村的最中心位置。
科技園的外圈,由一棟接着一棟的商業樓、實驗室、數據中心與智能倉庫拼接而成,它們像某種龐大機械的外殼,排列規整,每個部分都嚴密得像經過精密程序反覆調校。
最核心的區域被銀色、直抵雲端的高牆包裹,那是豐宇集團新研發的產業,絕對的禁區。牆體內外佈滿監控,高空還有無人機晝夜巡邏。
薛仁答應了楊育,要帶她前往“世界之外的世界”。
他領着她飛到了這裏。
剛落地那瞬間,楊育沒站穩。密集的攝像頭立刻察覺異動,齊刷刷轉向她,紅光閃爍,像一隻只潛伏的獸眼鎖住入侵者。
心裏一虛,她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前面的薛仁感知到她的慌亂,冷靜地安撫:“不用擔心,跟着我走。”
似乎非常熟悉這裏的地形,他自如穿行其間,找準時機精準避開每一處監控。沒多久,兩人便已衝破監控的防守,到達高牆下。
看起來是要再往裏闖……在薛仁即將做下一步動作前,楊育猛地揪住他的衣角。
精明的動作,天真的表情,她低聲問他:“爲什麼要進去?馮氏集團的地下藏着通往外界的密道嗎?”
楊育對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都停留於那輛駛離霧溪村的大巴車??像當年的她媽媽一樣,坐上車就能離開家、離開她,把貧窮和泥濘甩在身後。
跨入最大的未知之前,她想要一點心理準備。
“不是的。”薛仁只說了這三個字。
不依不饒,楊育追問:“那要去什麼地方?你不會是要帶我見馮時易吧?”
“你想見他?”薛仁皺緊眉頭。
因爲馮時易的話,她無法停止那些痛苦的幻象,她躲他還來不及呢。
楊育乾笑兩聲:“見馮時易應該去他家的醫院吧,不是他家的工廠。”
“不論想見誰,接下來,你必須停止幻想,卸下防備。”
薛仁的聲音沉下來,罕見的嚴肅。
“你需要相信我,只相信我。那樣,才能去到世界之外。”
深吸一口氣,楊育回頭掃了眼他們來時的路。厚厚的霧氣如同灰色顏料,隨意潑灑在天空和大地之間,塗抹掉所有的背景。
眼前的人卻不同於那些朦朧,薛仁是清晰的,特殊的。
既然已經選擇了他,選擇求助他,選擇跟他一起走。那就不該懷疑了,不是嗎?楊育艱難地交付從未有過的對他人的信任,壓制住所有忐忑。
“我相信你。”
她必須仰頭,才能與他對上視線??這角度多麼陌生。
楊育腦中閃過學校裏的場景,薛仁被人推倒在地,抬頭望她,小聲地道歉。那彷彿是昨天發生的事呢。
他握住她的手。
下一瞬,純黑的羽翼從他肩胛展開,將兩人護於其中。
“咔。”微小的爆裂聲響起。
翅膀撤去時,銀色高牆已被衝開一個剛好容納兩人的裂口。
薛仁先一步鑽入。
楊育快速跟了上去。
牆內藏着價值不可估量的的新銳尖端科技,馮氏的名號響得震天,但奇怪的是,此刻楊育竟然完全想不起來豐宇集團近幾年在研發的項目是什麼,她的記憶裏缺失了這段。
宏大的白色方形建築孤零零地立在寒風中,外層沒有絲毫裝飾。
門口的牌匾寫着五個字,清晰刺眼:
【零晝實驗室】。
“零晝……這是,沒有白天的意思嗎?”她嘟囔着,側頭看向薛仁。
他握着她的手收緊,模糊地“嗯”了一聲。
空氣中的氛圍,有種說不出的詭異。仔細感受後,楊育知道哪裏不對勁了??這裏靜得過頭了。沒有監控,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此處空得像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想起薛仁叮囑過她“停止幻想”,楊育連忙趕走腦海裏湧現的猜測。
進到牆內,換薛仁開始磨蹭。
站在實驗室門前,他發起了呆。
“不走嗎?”她問。
他搖頭:“沒,已經到時間,必須走。”
又是那種讓人聽不懂的話,如此幾回,楊育都有些習慣了。
兩人合力,一起推開實驗室的門。
一聲極輕的機械音泄出。
而後,視野驟然開闊。
面前的,不是建築物內部,而是一片徹底的毫無雜質的純白。
天地無邊無界。
光線柔軟,不見陰影。
漫天的大雪,從看不見的高處緩慢飄落。楊育步入其中,呼吸也隨之變得輕柔。
薛仁說:“這裏,就是世界之外,你想要的目的地。”
楊育怔住。除了飄揚的雪花,目光所及之處,什麼都沒有。
“雪太大了……完全看不清路。”
他捧起一把雪,吹向她。
雪粒粘在皮膚上,冰涼刺骨,她立馬把脖子縮進衣領。
“我帶你來了世界外,你的願望實現了。”眯起眼,薛仁的語調變得調皮又粘人:“現在,換你來實現我的願望。”
“……你想要什麼?”
“陪我玩。”
“現在?哪有心情啊!”
楊育覺得莫名其妙,眼前這個人簡直像換了個性格。
“這算哪門子的目的地?我們當務之急是要繼續趕路。你先等着,我飛到高空看看要往哪走。”
說完話,她剛要張開翅膀往上飛,薛仁一把將她拉回來。
“只有現在了。”
楊育整個人跌進雪裏。
他還嫌不夠,立即捏了個雪球砸在她肩上。
“薛仁,你幼不幼稚?”
一個更大的雪球,正中她的額頭,把她的話硬生生地撞飛。
怒火徹底點燃,楊育撈起一大把雪,朝薛仁猛扔過去。
雪花在空中劃出凌亂弧線。
接着,在這片沒有邊界的空間裏,兩人打起了雪仗。
追逐、閃避、摔倒又爬起,他們跑來跑去,忘記時間,忘記來到這裏的原因。笑聲在這片靜謐裏格外的清晰響亮。
戰況激烈,來回打了好幾輪,依然不分勝負。
“停!我不行了!”楊育舉手投降,癱倒在雪裏。
薛仁也跟着倒在她旁邊。
是真的累了。
靜默中,他們看着天空。
雪落在他們的頭髮、肩膀,連睫毛都被覆上輕薄一層。
“我會一直陪你玩的啦,不只是現在。我們會一起出去,到外面也要互相照顧,一直做朋友。”
她的語氣認認真真的,有點傻氣,像在立誓。
“換了學校之後,別人敢欺負你,我就幫你揍回去。還有你呀,別再偷偷畫你喜歡的人了,我會幫你追到她,讓她也喜歡你!”
雪落在鼻尖,還沒融化,就被風帶走。
搓搓鼻子,她彷彿隨口一提:“話說,你都知道我喜歡的人是馮時易,我還不知你喜歡的是誰呢。”
薛仁覺得,楊育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但他卻控制不住地動了心念。
從口袋裏翻出一樣東西,他遞給她,好好地放在她的掌心。
楊育定睛一看,那是一個小雪人。
用簡陋的泡沫板做的,臉上有歪歪的笑臉。
是她之前做的,送給薛仁的手工雪人。
“爲什麼把它給我?”
他正要回答……
風靜止了一瞬。
雪花的下落減緩,最後,完全暫停。
腳下的雪地長出異動,露出冰冷的金屬結構。一臺臺精密的儀器從虛空中浮現,顯示出真實的輪廓。
小雪人從手中滑落,楊育的注意力被吸走。
離他們最近的那塊屏幕,泛着冰藍,上面的字映在她的眼底:
【夢境副本:校園?少男少女?甜夢】
【主機體|層級:潛意識層|狀態:管理中】
【最高權限:馮時易|層級:淺層夢境區|狀態:甦醒中】
【參與者:楊育|層級:潛意識層|狀態:喚醒中】
呼吸一窒。
大量的雪在她的周圍急速地坍塌。
世界劇烈地震盪,雪花倒卷,被吸入虛無的上空。楊育的身體也被吸力帶着上浮,雙腳騰空。
薛仁拽住她,呼喚着她的名字。
喊了幾聲,他嗓子一下子啞了。
但楊育聽不見,她的視線轉移到另外的空間。
她看見兩隻交疊在一起的手,都戴着婚戒。
她看見一沓厚厚的剛印刷完成的結婚請柬。
請柬的封面,兩個名字並肩:
【新郎:馮時易】
【新娘:楊育】
旁邊是一張可愛的婚紗照,她穿着華麗的白色婚紗,與帥氣的馮時易相依而笑。
楊育的身體逐步透明化,像將融的春雪。
“我想起來了……豐宇集團的核心業務,是造夢機。”
因爲興奮,她的音量很大。思路變得清晰,心中的謎團得到瞭解答,瀏覽着世界之外的信息,她的嘴角掛上笑容。
“這個世界是假的。我在造夢機裏,這裏是我的夢……我的愛人是馮時易,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會舉行一場最浪漫的世紀婚禮。”
薛仁眼底的光熄滅。
雪崩聲從天外滾來。天空被撕開,光透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
電子屏幕的字符跳動:
【參與者:楊育|層級:淺層夢境區|狀態:甦醒中】
肩膀被一隻手擒住。
楊育本能地回頭,毫無防備,鋒利的冰刃貫穿了她的身體。
溫熱的鮮血湧出,浸透衣服。
難以置信,楊育驚恐地看着薛仁。
他摟住她。她失去力氣軟倒,倒向他的懷裏。
雪崩的聲浪短暫地停止。
疼痛感像扯着她的線,勾住最後一分清醒。
捅了她的人表情沉靜。一如那天,他們坐在黃昏的小溪邊,約定了要做朋友,薛仁望向她的目光,安靜又專注。
他的聲音落在她耳邊,含着極端而濃烈的親暱。
“我們不是朋友,從前不是,以後不是。”
他牢牢圈着她,把她抱得緊緊的。
“楊育,我希望你不要記得,又希望你全部記起……這一切都是你活該。我恨你,永遠不會原諒你。”
好疼啊。全身的每根神經都被撕裂……手腕疼、頭疼、眼睛疼,胸口疼。
楊育劇烈地呼吸,血一股一股淌出,染紅雪地。
他微微低頭,在她斷氣前,逾矩地覆上她的脣。
柔軟的氣人的親愛的寶貝。
他嚐到她的脣膏,奶糖口味,甜絲絲的。
貼着她脣邊,他輕聲說:“下個夢,我們會再次遇見。”
楊育死不瞑目。
瞳孔渙散前,她眼中最後定格的畫面,是剛纔被丟棄在旁的小雪人。
想起一件事。
邊想起,邊遺忘。
??她見過它。
這個夢的最開端,楊育見過它。
醜醜的小雪人,笨笨的笑臉。
它佇立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中心,不聲不響,孤孤單單的。
雪花紛飛,世界空淨,白茫茫一片。
流星劃過寂寥的夜空,她的聲音響起。
“小雪人,你在這裏幹什麼?”
它眼看着流星墜入煙花廠。新生嬰兒的啼哭在炸開的繁星裏響起,天地都爲之欣喜震動。
她的出現,點亮了整個世界。
以她爲圓心,向外暈開所有的彩色。
小雪人回答了,在楊育不知道的時候。
它悄悄對她說:我在這裏等你。
沒見到你的所有日子,都毫無意義。
沒見到你所有時間,我都在等待你的再次出現。
“砰!”煙花盛燃。
夜空亮起。
“砰!”
盛燃過後,漫天灰色的餘燼。
天空恢復寧靜。
噓,月亮下班,星星也合上眼睛。
全世界都睡着了。
……
在薛仁的指揮下,天地有條不紊地重構。
一切就緒。
雪地中,電子屏幕齊刷刷地亮起穩定的藍光。
副本狀態更新完畢。
【夢境副本:豪門?青梅竹馬?美夢】
【主機體|層級:潛意識層|狀態:管理中】
【最高權限:馮時易|層級:潛意識層|狀態:載入中】
【參與者:楊育|層級:潛意識層|狀態:載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