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循本能邁開腳步,楊育衝了出去。
跑!
想要跑去安全的地方,跑回自己能自由飛翔的時間,跑向以後有很多錢花的未來。
可是,腳下踩着的不是堅實的土地。她感受不到邁步的地道,每一步都落盡虛空,有什麼在扯住她向下拖拽,她越跑越快,也越墜越深。
舉目一片漆黑,哪裏是安全的地方?
回過頭,黑暗正在吞噬器材室的門,僅剩的光亮被一點點擦除。
??或許不應該再往外跑了,回頭纔是對的。
楊育咬咬牙,選擇折返,推開那扇門。
境隨心動。
門後,濃重的大霧糊住眼睛。
微弱的光從霧後透出,她揉揉眼,那面烏壓壓的站着一排又一排的人。
走近他們,畫面和聲音一起變得清晰。
“第一節,屈體運動。一二三四。”
她站在操場的邊緣。
滿操場擠滿了正在做操的學生,他們跟着廣播體操的口令整齊劃一地做出動作。
“第二節,擴胸運動。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學生們的表情像被複製出來的,咧開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專注到近乎機械。
從隊列中間穿行而過,卻沒有人對楊育的出現表現出驚訝。
快步跑到隊伍最前,盯住帶隊的老師,楊育向他呼救。
“老師!馮時易在體育器材室,他被架子壓住了!快去救他!”
老師目不斜視,對她的話毫無反應。
“老師?”着急地晃動他的手臂,楊育的手直接從他的臂間穿過。
眼前的一切,她看得見,卻摸不着。
這怪誕尚未被消化,楊育撤開幾步,看見了更加詭異的東西。
臨近她的是六班的隊列,隊伍裏全是她熟悉的同學,其中,有一個女孩??是她自己。
她很扎眼,動作跟不上拍子,臉上沒有笑容,神色怯怯。
與大家的校服不同,她的那件顏色陳舊。長長的劉海,埋得低低的頭,她跳躍時,帶起周遭的厚灰,任她怎麼甩動也趕不走頭頂籠罩的陰鬱。
這個她,就像是薛仁的翻版。
女生抬起眼,正在打量她的楊育跟她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頓時,天旋地轉。
胸口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揪住,楊育被高速拽入了另一具軀體。
視野裏,世界是倒置的。
她坐在教室裏,頭向後仰着。
有男男女女在對着她笑。
“臭老鼠!被扇傻了?”
“哈哈,別裝死啊。”
有人重重推了她的椅子一把。
視線回正,她的手從鼻子上離開,鼻腔裏有溼溼熱熱的液體瘋狂地湧出來。
“她流鼻血了!”
“噫,好惡心。”
他們嫌惡地後退。
楊育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不能控制這具身體。
她被困住了。
無法離開,無法反抗,無法改變,她被動地以第一視角體驗這場正在發生的霸凌。
前方的她的課桌,紅水筆寫滿侮辱的詞彙。
他們從她的抽屜抽走她的書包,倒出包內的東西。
布縫的筆袋皺巴巴的,裏頭可憐兮兮地裝着幾支筆。他們當着她的面,將筆一根接着一根掰斷。
“和我們坐在同個教室上課,同個食堂喫飯,你配嗎?”
鬨笑聲中,他們剪斷了她的飯卡,再拿起她的課本。
所有的課本都因過度的使用外觀老舊,內頁密密麻麻寫着筆記,每一頁都沉重地昭示着她日日夜夜付出的心血。
剪子“咔嚓,咔嚓”將書本剪得稀爛。
聲音很刺,像是刺進耳朵的玻璃。
她的心臟也在一瞬間扎壞,膿血從胸口溢向鼻子,她的痛苦滴滴答答濺落在校服上、地板上,浸溼了那些被劃重點的公式。
書頁與心臟一樣,捲起邊,覺得疼。
他人的大笑聲縈繞在耳邊。
楊育不理解這裏發生的一切。
爲什麼這些人看上去這麼開心?他們在笑什麼?對她造成傷害,就能讓他們開心起來嗎?好愚蠢。
他們歡笑時凸出的眼睛像魚眼,他們是一羣被撈上岸後被暴曬到發臭的死魚。嗅到那股臭味,她生出滔天的鄙夷,他們的醜惡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優越。
是的,優越。
楊育必須抬起自己的靈魂,乘坐這股優越,飛離這些泥漿一樣的辱罵聲。
他們是欺負自己的垃圾,他們的品格會永遠這般低劣,但她不是。她的人生還會有很久,她總會等到飛起來,飛離霧溪村的那一天,飛往沒有他們在的地方。
順着這個想法,思緒撥開迷霧,變得清明。
多麼熟悉的思考路徑,多麼熟悉的場景,楊育很確定之前自己來到過這一刻,心碎、自厭、自憐,這些血淋淋的感受如她的老友,她一定在哪裏見過它們。
是在哪裏呢?
是在什麼時候?
楊育用力地回憶,順着既視感搭成的臺階,一步步往上攀登。周遭的謾罵聲好似翻湧的潮水,努力舔舐她的衣角,想要拉她重回泥沼。
就在此時。
“楊育。”
有道聲音輕輕落下來,她聽到鳥兒撲騰翅膀的聲音。在它自行飛到階梯的終點前,他的聲音先一步到來。
“你在這兒。我終於找到你了。”
薛仁的臉出現在眼前。
碩大的黑色翅膀完全撐開,遮天蔽日,擋住了四面八方的喧譁。他高大的身影似一堵牆。
那隻即將飛走的小鳥停駐在他的肩膀。
楊育望向他。
他在紛擾中向她遞出手。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有自己的倒影。她的肩膀蜷縮着,顫抖的手被他牢牢牽住。
魂魄回籠,楊育察覺到自己能動,能說話了。
“有很多人……這裏好多人在罵我、欺負我……他們把東西弄壞……我在流血……”楊育語無倫次地向他控訴,一邊說,眼淚一邊淌了下來,“我在哪裏?這是什麼地方?爲什麼我會經歷這些……”
“別怕,看着我。”
薛仁用另一隻空着的手握住她的肩膀。
“這裏只需要有一個被欺負的角色,還記得嗎?那是我。”
他的語氣冷靜、可靠,彷彿加固的鐵索,定住她動盪的意識。
“我被欺負得很慘,而你來了。你是我的朋友,你會飛,很厲害的。有你在,沒人敢再欺負我。你記得,對嗎?”
跟隨他的引導,楊育吸氣又吐氣,逐步找回自己的呼吸。
“……是的,我記得。我記起來了。”
動盪的瞳孔平復,她的所思所想被調回了正常的頻率。
馬上,她記起最緊急的事:“馮時易!櫃子砸到他,他傷得很嚴重,我們得趕緊去幫他。”
“別擔心,他沒事,有人已經把他送去醫院了。”
黑翼斂起,薛仁側過身,楊育看見他們所處的環境……
陽光重新照亮這裏。太陽沒下山,時間仍是下午。
一地的狼藉見證了先前的那場混亂,倒塌的鐵架無人扶起,馮時易也不在原地。
原來,她一直在這裏,根本沒有跑出去。
??剛纔見到的操場、霸凌,都是幻覺嗎?
??時間過去了多久?
楊育摸了摸自己的後背,翅膀還在。
和先前體驗到的屈辱和痛苦相比,此刻的寧靜像空中的樓閣,七彩的泡泡。她當然高興自己又擁有了飛行的能力,只是這高興也沒能使得她的心變得安定。
“我的腦子亂亂的。”她對薛仁說。
“正常,”他柔聲安撫,“突發的意外讓你受到驚嚇,重傷的馮時易對你說了胡話,也給你的情緒造成巨大的壓力,你需要時間平復。”
楊育直覺有些事不對勁。她啃着手指,試圖找到這種空洞的根源。
“馮時易被送到哪家醫院?他現在還好嗎?我想去看看他。”
“很多同學也好奇,不過他住的是他們家的私人醫院,不對外開放。”
“我會飛,我能去。”
沉默了幾秒,薛仁變得更加溫柔、體貼,他勸她:“馮時易傷得那麼重,需要休養的。你的精神也是,現在你去見他,再受到刺激就不好了。”
楊育無法反駁。
察覺她的情緒低落,薛仁主動換了話題。
“天冷了,我想去喂小貓,給它們添置點過冬的保暖用品。你想跟我一起嗎?”
楊育點點頭:“好。”
走出大門前,楊育回頭看了眼她跟馮時易坐着的長椅。它被沉重的架子壓在下面,變了形。
若有所思,她拿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脣。
這個動作落入薛仁眼裏。
他盯了她的嘴一瞬。
在她發覺前,他輕輕挪開視線。
楊育跟在薛仁後面,走出了封閉的體育器材室。
操場,沒有學生。
冷冷的空氣鑽入衣領,吹散了縈繞在鼻間難聞的橡膠味。她捏了兩下自己的鼻子,並沒有出血的跡象。
好像真的只是,驚嚇過度的她,經歷了一場很驚悚的幻覺。
偷瞄着薛仁的影子,他走得不快,楊育正正好能跟上。他們離得這麼近,可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了。
他找到她時,她那麼失態,他卻也沒有多過問??好像無論她發生什麼,薛仁都不驚訝,都能平靜接受。
走了一段路後,楊育突然停下。
一個疑問從混沌裏,驚心肉跳地蹦出來:
器材室當時明明只有馮時易和她。
那薛仁……他怎麼知道馮時易對她“說了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