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育能感覺到,她主動牽薛仁的手時,他微微一怔。
那小小的驚訝很快被順從取代,他沒有閃躲,甚至指頭飛快地與她的扣緊。只是藏在劉海後的那雙眼睛,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先是看了看兩人交疊的手,再偷偷看了一眼她。
楊育挑眉,面色坦蕩:“只準你牽我,我不能牽你嗎?”
薛仁連忙搖頭。
她故意晃了晃他們相連的手:“喜歡我牽你嗎?”
他老老實實點頭。
楊育撲哧笑出聲,逗他真好玩。
她見過帥氣降臨打鬥現場的薛仁、也見過在溪邊吐露悲慘過去的薛仁,可最順眼的,還是眼前這個自閉的怯怯的薛仁。取外號是不好的行爲,可是,他的外號是貼切的,她認爲,薛仁好像一隻容易受到驚嚇的小鼠……有點可愛的那種。
下午的時間充裕,兩人沒有用飛的,決定坐公車去買東西。
巴士空蕩蕩,二人帶着小零食,挑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宛如一場秋遊。
拆開買的糖,薛仁喫一顆的功夫,楊育往嘴裏貪心地塞了兩顆。
外層的酸殼立刻教做人。楊育被酸得眉頭緊皺,偏偏喫進去了,又不好意思吐出來,只能讓八寶糖佔據了左右兩邊的腮幫子。
愁眉苦臉,加上圓乎乎的臉頰,她看上去像個倒黴的卡通人物。
薛仁和她對上視線,嘴角抽動。
楊育瞪了他一眼,他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爲了轉移注意力,楊育推開車窗,向外看。
風灌進來,帶着植物的清甜氣味。道路兩邊的樹葉被刷上深秋的橙黃,光禿禿的樹枝間漏下稀薄的陽光。
楊育的頭髮披散着,秋風拂過,帶起一陣軟軟的髮香。
薛仁悄悄地深吸一口氣。
楊育盯着窗外的風景,薛仁盯着她。
大風從樹上刮下許多落葉,她伸長胳膊,試圖抓住一片。離她最近的葉子頑皮地打着旋飛走,與她的指尖錯過。
楊育不甘心,又連着嘗試了好幾次,依然一無所獲。
臉蛋鼓鼓,一部分是因爲糖果,一部分是因爲氣的。
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手不舒服?”薛仁問。
目光追着新被吹落的葉子跑,楊育答得心不在焉:“最近都這樣。”
“傷到了嗎?”
“不是,就是不太舒服。”
風又起,找準時機,楊育猛地伸手。
葉子被風捲高,迅速掠過行駛的車窗,越飄越遠。她嘆口氣,癟了嘴。
薛仁輕輕地瞄一眼那片飛走的葉子。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一陣不知從哪來的逆風吹過,那葉子竟調轉方向,被召喚般往車裏飄。楊育下意識張開手,葉子穿過窗戶,安穩落進她的掌心。
“哇!”她欣喜地攥緊它,轉身,立刻跟薛仁炫耀。
“你看,我抓住了,好漂亮的一片楓葉。”
“嗯。”他跟着她一起開心。
悠閒的下午時分,陽光灑滿靜謐的車廂,灑在他們的臉上。
笑聲在空氣裏盪開,糖果褪去酸,只剩下絲絲的甜。
……
那袋糖果喫完的時候,公車也到站了。
楊育帶薛仁來到了霧溪村最大的文具城。
那是一片老舊的商圈,街的左邊是一排鐵皮屋,那些賣拉麪、炸串、麻辣燙的店鋪都擠在一塊兒,楊育平時總來這裏尋覓美食。
街右邊是他們的目的地,文具批發市場。
市場裏燈光偏黃,書本和印墨的氣味混雜在一塊,聞着令人心安。
“這裏有書包和眼鏡嗎?”薛仁後知後覺地升起擔憂,“會不會貴?”
“我的書包就是在這兒買的。”楊育邊說邊輕車熟路地走小道繞進市場,“價格不貴,質量也不錯。雖肯定比不上富家子弟用的名牌貨,但也能用上好幾年。”
他們一路走一路看,這兒的店面一間接一間,繁多的文具種類看得人眼花繚亂。
楊育像只趾高氣昂的大公雞,神氣地走在前頭。她步伐輕快,眼神明亮,一家接一家問價比價。薛仁像她的小雞仔,拎着她的包,跟着她在人羣裏穿梭。
“這家太貴。”
“那家款式醜。”
“剛纔的店性價比太差。”
她嘴裏唸叨着,腦內的小算盤在噼裏啪啦地盤算。
繞了一整圈,楊育最終鎖定了一家燈光最亮,貨架最多的文具店。
這店最吸引她的是,他家不僅賣書包,還有專門銷售眼鏡的櫃檯,玻璃檯面貼着一張紅紙“配鏡免費測度數”。
把一排書包挨個在薛仁的背後比對,楊育看上一款淡灰色的。
她詢問薛仁的意見:“這包怎麼樣?”
“很好。”薛仁答得篤定。
“行,等下咱倆分工,看能不能把價格再砍砍。”
她壓低聲音,對他耳語:“我來唱白臉,你唱紅臉。”
薛仁虛心求教:“紅臉該怎麼唱?”
“你別說話,手插兜,皺個眉,適當地搖搖頭……有了!”
楊育想到了更簡單的形容:“拿出你上學時不願意理會周遭同學的態度,那個樣子就挺唬人的。”
作戰會議結束,楊育拿着灰書包走向櫃檯。
薛仁立在她的身後,站位陰森,表情陰沉,雙眸空空。
“老闆呀。”楊育笑盈盈地上前:“這個包真不錯,我想買呢。只是我朋友覺得,標籤上的價格有點貴。”
她側過身,讓老闆看清了那邊的薛仁。
“我們都是窮學生,書包能不能算我們便宜點?”
被薛仁那雙冷到結冰的眼眸盯得心裏發毛,老闆乾笑着婉拒:“小妹妹啊,我們是搞批發的。你們只買一個包,預算又緊,不然上別處看看吧。”
“哎呀,不上別家了。”楊育笑着打圓場,識相地遮住了薛仁,“這附近我都看了個遍,就你們家的東西質量最好。你別管我朋友啊,他不懂事,我來拿主意,我們就在您這兒買。”
她的戲演得假,卻是真的嘴甜,把氣氛弄得熱熱鬧鬧的,叫人討厭不起來。
老闆被逗樂,鬆了口:“小姑娘真會說話。行吧,我給你們便宜二十塊。”
趁熱打鐵,楊育湊近櫃檯,衝他眨眨眼:“再給我們抹個零好不好?我們還要買副眼鏡呢。”
拿她沒轍,老闆擺擺手:“好吧好吧,去挑吧。”
楊育興奮地召喚薛仁。
他們聚到眼鏡櫃檯旁邊。她拿下一副眼鏡,順手地給薛仁戴上。
“低頭看我……”
她的吐息近在咫尺,手抬起他的臉。
“這很好看。”她誇道。
薛仁的耳尖紅了,倉惶移開視線。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店外傳來……
“楊育?”
兩人同時回頭。
馮時易站在門口,朝她揮揮手。
校服外套隨意敞着,他肩上掛着籃球包,明亮的笑容像自帶光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過去。
“馮時易!”
楊育的聲音高了八度,彷彿火柴被擦亮,她的身上瞬間燃起旺盛的活力。
沒想到,這些日子她沒等到他,今日豪門自己找上門。滿心滿眼都被冒出來的主線任務佔據,楊育直接丟下了手中的眼鏡,以及薛仁。
“好巧,你怎麼會在這兒呀?”
繞過貨架,她雀躍地來到馮時易的面前。
見着她,他也十分高興:“還真是你。”
“我和體育老師來買點東西,爲了下週的籃球賽。”馮時易指了指不遠處的體育用品店,“你呢?上課時間,你怎麼在這兒?”
“我有點事。”她笑笑,沒提薛仁。
薛仁沒動,他低着頭,眼鏡的鏡面上映着不遠處他們的倒影。楊育的頭微微揚起,眼神似水般柔軟,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他抬手去擦鏡片,卻無法抹去那畫面。
眼鏡被越擦越亮,倒影也變得越來越刺眼。
“那天,你怎麼沒來?”馮時易的話中藏着淡淡的在意。
??她給他遞了情書,他以爲她會赴約。
楊育心裏一顫:他記得,他等她了。
“我來了,但有事晚了,和你錯過了。”她語氣懊惱,又帶着點小女生的嬌,“後來你每天坐車,我碰不到你呢。”
誤會解除,他們心裏都惦記着對方。
兩人但笑不語,曖昧在空氣裏蔓延。
“咔”一聲脆響,薛仁把眼鏡折斷了,鏡腿刺進掌心。
“最近在準備比賽,時間緊,家裏派了車來接送。”馮時易笑得溫柔,話鋒一轉,“不過今天,我會跟司機說,我想走路回家。”
“好呀。”楊育將頭髮挽到耳後,嬌羞地跟他約定:“我們放學見?”
“放學見。”
一直到馮時易走遠,遠到看不見背影了,楊育還怔怔地定在店鋪的門口。
她臉上掛着一種飄忽的癡癡的笑。像被幸福的閃電擊中,她沉浸其中,久久無法回魂。
薛仁等在原地,嘴角繃緊,滲出的血在掌心凝成暗色。
等到楊育重新回到眼鏡櫃檯,彷彿一切如常??她挑好的書包、先前的那副眼鏡、包括薛仁,全都在剛纔的位置。
楊育心不在焉地問:“看了眼鏡的效果嗎?你滿意嗎?”
薛仁的嘴脣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沒說出口。
他點點頭。
??她把配眼鏡需要測量眼睛度數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拿起眼鏡和書包,楊育嘴裏哼着歌,胸口中揣着與馮時易相遇的餘溫,一蹦一跳地走去收銀臺結賬。
薛仁垂眸,把手塞進衣服口袋。
掌心是粘着血跡的透明鏡片,他玩着它,似捏着一塊被妒火燙熟的冰。
心重新變得冷硬。
楊育是什麼樣的人,薛仁早就有數。如今的狀況,他毫不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