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跑到八班門口,往裏看到女孩身姿的時候,沈延鬆了口氣。
她不就在這嗎。
就說嘛,那麼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會像異世界意象一樣忽隱忽現的。
一定是她太矮被人忽視了。
沈延下意識理了理領口,旁若無人地走了進去。
明映朧背對着他坐在那兒,看樣子正在整理桌上的書本。
儘管某些好奇的目光照在背上有些不自在,沈延一路走到她的身後,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最終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纖瘦的肩膀。
女孩猛地轉過身,第一次在臉上和瞳中露出了相當明顯的情緒,視線相交,她的動作頓在半空,然而沈延只是對她笑了笑,鬆開了手。
沒關係,我能看得見她,我也能真切地抓住她,明映朧不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至少這些可以確認。
“抱歉。”
在看清對方是誰的同時,明映朧剛纔泄露出的那縷驚慌頃刻消失不見,重新被收斂在古井一般的眸光之後。
還沒等她說些什麼,沈延就趕緊把之前自己聽到的話告訴了她。
“我就說,你這麼一個大活人怎麼會消失不見......”
“他確實看不見我。”
沈延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明映朧站了起來,拉了拉他剛纔出手的那條小臂。
“出去說吧。”
這個班他認識的學生不多,此刻四周不乏帶着奇怪表情觀察着他的陌生同學,沈延只能還以禮貌的微笑。
學生會副會長公然闖進別的班級跟一個女同學拉拉扯扯......
還是衝動了。
明映朧走在前面,沈延跟在她後面走出教室,一路來到走廊盡頭的天井。
高三教學樓用一條走廊貫穿東西,盡頭繞着天井圍成一個圈,兩人此刻就搭在天井周圍的欄杆上,往下俯視着樓底種植的一些綠植。
“你又有什麼東西沒告訴我?”來的路上,沈延已有了個大概的猜測。
明映朧卻答非所問:“你覺得他們眼中的你正在做什麼?”她指了指遠處一羣偶爾投來視線的女孩們。
“會看到我跟你站在一起聊天?”
“跟誰?”
“跟你明映朧,戴着黑框眼鏡個子嬌小的女孩,還能跟誰?”沈延對她這問題都有點莫名其妙了。
難道神和人大腦構造是不一樣的嗎?
“不是的。”明映朧踩在欄杆橫槓上,整個人離開了地面,上半身探出欄杆外,垂眸盯着樓下的植物。
“在他們眼中,看到的是你和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一塊。”
“什麼意思?”沈延蹙起了眉。
“我在誕生之初就擁有了這樣一份能力,我把它稱之爲‘不起眼’。”
“它的作用是極大地降低我在人羣當中的存在感,我的同學們都知道班裏有‘明映朧’這個人,他們的記憶中也會合理解釋我的來歷,但他們又很難對我本身產生印象。”
“這樣的一項能力能幫助我在人類社會中很好地掩人耳目,畢竟我一開始是以13歲的姿態出現的,橫空出現又無父無母,難免會遭人懷疑。而我又需要一個合適的身份觀察你,學生就是很合理的身份。”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表情漠然,好像在說一些和自己全不相關的事。
沈延怔怔地聽着這些,聽起來其實也有點像世界轉換時的修改認知。
“這個能力有那麼誇張?”
“只要不做什麼格外顯示存在感的事,我可以在學校裏安安心心地當個透明人,如果在人多的區域或是在強存在感的人身旁,幾乎可以跟隱身沒有區別。”
她扶了扶隨着頷首而微微滑落的眼鏡,“不過現在,隨着你身上裁合器的開發,你能夠正常認知我了。”
沈延看着她淡然的側臉,逐漸從她的話中讀出這麼一條信息:
除了自己,明映朧幾乎沒有和其他人建立過長久的聯繫。
有着這樣的能力,她自然地獨立於人羣之外,親情友情乃至於愛情,她都不曾有過。
對她來說,這是上天的恩賜,還是一種詛咒?
反正沈延不覺得無法與人交往是什麼很好的事。
哪怕他家戶口本上只剩他一個人了,他也沒有把自己封閉起來,依然積極地與他人產生連結,剛纔關心他的男生們就是例子。
但明映朧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與他不同,她似乎滿足於這種孑然一身的狀態。
“抱歉。”沈延撓了撓後腦勺,也不知道說什麼了。
這些真的是她私人的事,不告訴自己好像也......無可厚非?
哪怕是最最親近的盟友,彼此應該也能保留一些個人的小祕密吧。
“所以你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你自己?”冷不丁地,明映朧開口問道。
“都擔心。”沈延坦然答道。
剛纔在教室的某一瞬間,他確實對自己、對少女都產生了懷疑,一天來接二連三地經歷幾次世界觀崩塌重建,沒有誰能保證自己不會在這種混亂中迷失。
明映朧是這個世界的神明化身,也是帶他開啓這段經歷的人,她當然也能當作一個錨點。
“所以,你是不是不懂得怎麼跟人溝通?”這句在心中的猜測不知怎麼脫口而出,連沈延自己都有些喫驚。
話音剛落,女孩忽然從橫槓上輕盈跳下,半側過身子瞥了他胸口一眼。
“之前的我都解釋完了,回去了。”
她並未回答那個問題。
...
換別的女孩丟下這麼一句冷淡的話,沈延還以爲是自己跟她吵架冷戰了呢。
但明映朧說話就那個風格,所以反倒一切正常。
沈延覺得自己好像隱隱要探索出和這個三無妹子的相處方式了。
大事明映朧不糊塗,但遇到難回答的小事對方就又不說話了。
冷得跟塊冰似的,沒轍。
沈延回到自己位置上,發現周晨用奇怪的眼神瞥了自己兩眼,又很快收了回去。
你學江憐燈呢?
沈延沒搭理他,這小子平時咋咋呼呼,多半還因爲剛纔自己的異常心裏蛐蛐他呢。
離上課還有幾分鐘,他想了想,喚出【裁合器】面板,樹狀圖裏上次那個記憶片段保存的節點正緩緩發亮。
不出所料。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在離開六班教室之前,江憐燈的特殊實在太過顯眼,於是他便在經過女孩時用手掌輕輕擦過了她的肩膀。
他並不清楚【靈犀通應】具體的觸發方式,和夏採瀅那次雖是手掌相交,但沈延還是想要試試。
江憐燈似乎對此沒有察覺,但與此同時,那特殊的電擊感也在沈延感知中流過。
果然有什麼東西被觸發了。
看到這個節點再度亮起,那也就說明,江憐燈是第二位“錨定者”了,沈延心中有些複雜。
那位人畜無害的女孩又是爲何.......
不管怎麼說,這裏應該也有一段原未來的記憶片段可供查看。
昨晚進入時沒注意時間,他有點想試驗一下進入那個狀態後時間流速的問題。
毫不猶豫的,沈延手指點在那個節點之上,忽然間,鋪天的黑暗籠罩了他。
依舊0幀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