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靜還沒來得及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容家鈺已經一本正經地把呂晚霞介紹給她,當知道面前的中年女士是知名導演呂晚霞後,宋文靜更迷茫了。
她想,容家鈺喫錯藥了?居然給她介紹導演?
蕭枉什麼都沒說,事不關己似的,一直站在最外圍,呂晚霞笑着與宋文靜握手:“小宋,有時間嗎?咱們找個地方聊一聊?”
“好的,呂老師,就是……”宋文靜有些緊張,“您能等我五分鐘嗎?我想卸個妝。”
她剛卸了一半妝,眼線都沒擦乾淨,眼睛周圍黑糊糊的一圈。
呂晚霞說:“當然可以,你慢慢來,不急。”
宋文靜去卸妝了,走廊上,曾璇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在容家鈺和蕭枉身上來回看,直到黃黎拉了她一把,她纔跟着黃黎走回化妝間。
幾分鐘後,謝琦讓出了他的辦公室,宋文靜和呂晚霞在裏面聊天。
蕭枉任務完成,一時間沒地方去,乾脆來到劇院外,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夜裏的風有點涼,他站在一棵銀杏樹下,看着被風吹落一地的金黃樹葉,出了會神。
身後響起一副腳步聲,蕭枉回過頭,就看到容家鈺慢悠悠地走過來。
“什麼時候轉行做的經紀人?”容家鈺語聲帶笑,“都想着給宋文靜介紹導演了。”
蕭枉說:“呂老師是朋友介紹的,我和她不熟,只喫過一頓飯。”
容家鈺從兜裏掏出一包煙,抽出兩根,遞了一根給蕭枉:“要麼?”
蕭枉接過煙,容家鈺點燃了自己那根,又把打火機拋給他,問:“抽幾年了?”
蕭枉也把煙點燃,夾在嘴邊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煙氣,說:“四五年吧,但我平時不抽,沒癮,身上一般不帶煙。”
容家鈺點點頭:“什麼時候回來的?”
“六月底。”
“四個多月了。”容家鈺說,“一回來就和宋文靜聯繫上了?”
“沒有。”蕭枉說,“聯繫上她,還不到一個月。”
容家鈺笑了:“那你還挺沉得住氣。”
蕭枉說:“也不是,算是一個意外,我本來並沒有想去聯繫她。”
容家鈺:“真的嗎?”
蕭枉顯出一副很無所謂的樣子:“信不信由你。”
“你的腿,現在是怎麼個情況?”容家鈺壓低目光,看向蕭枉的雙腿,“我記得,當時你傷得很重,都暈過去了,現在看你走路,走得還挺好,治好了?”
蕭枉說:“對,治好了。”
“那要恭喜你啊,漂亮國的醫療水平果然牛逼。”
“謝謝。”
“你我之間,不用這麼客氣,畢竟……”容家鈺看着他,抽了一口煙,“你可是我嫡親的……堂弟。”
蕭枉不置可否,只默默抽菸。
容家鈺彈了彈菸灰,說:“再過十幾天,就是爺爺的八十大壽了,你會來吧?”
蕭枉說:“他姓容,我姓蕭,這樣的場合,我就不去了吧。”
“姓什麼只是一個符號,關鍵要看身上流的血是哪一脈。”容家鈺說,“我小叔還姓姚呢,到時候不是照樣要去賀壽?”
蕭枉又不說話了,容家鈺的語氣放緩了些:“爺爺八十歲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這幾年他其實挺後悔的,覺得很對不起你和小叔,一直想找個機會把你認回容家,介紹給所有人認識。”
蕭枉抬手示意:“不用了,我現在過得很好,只想維持現狀。”
“我知道,你還在怪他。”容家鈺說,“其實今天見到你,我蠻意外的,我以爲你會對我劍拔弩張,興師問罪,沒想到,你脾氣還挺好,不怎麼記仇啊。”
“沒聽過網上一句話嗎?”蕭枉說,“莫生氣,莫生氣,生氣容易早嗝屁。早些年,我治腿已經治得快崩潰了,再記仇,豈不是會更短壽?”
容家鈺“哈哈哈”地大笑起來:“蕭枉啊蕭枉,你真的變了,以前的你根本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宋文靜就應該向你多多學習,她太記仇了。”
蕭枉說:“她和我境況不同,她的日子但凡能過得再好一點,也不會那麼記仇。”
容家鈺的笑聲止住了,面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你別那麼敏感。”蕭枉說,“我只是覺得,人處在不同的立場,就會有不同的想法,每個人都會變的,沒有人會永遠原地踏步。你說老爺子後悔了,那是他的改變,我爸願意去給老爺子賀壽,也是一種改變,而你……你也在變啊,我聽說,你快結婚了,不是嗎?”
容家鈺的眼神瞬間變得晦暗不明:“你從哪兒聽來的小道消息?八字還沒一撇呢。”
蕭枉抽了最後一口煙,把菸屁股摁滅在街邊的菸灰缸上,說:“不管消息真假,我先提前和你說一聲恭喜。等你辦婚禮時,我還會送上禮金,不過,喜酒就不去喝了。”
容家鈺的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
“時間不早了,我進去看看她們聊得怎麼樣,一會兒還要送呂老師回酒店。”蕭枉朝容家鈺擺擺手,“謝謝你的煙,走了,拜拜。”
他邁步向前,容家鈺突然叫住他:“蕭枉!”
蕭枉站住腳步,沒有回頭。
容家鈺注視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開口:“你別得意得太早,我告訴你,你想和宋文靜在一起,就是做夢。我得不到的東西,你也休想得到。”
蕭枉:“……”
他回過頭來,神情依舊平淡,還有一點無奈:“宋文靜是一個人,不是一樣東西,沒有任何人可以得到她。她想和誰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你我都無權幹涉。容家鈺,咱們不是十七八歲的高中生了,這個道理,你還沒弄明白嗎?”
——
呂晚霞和宋文靜聊了近兩個小時,很是投緣。
宋文靜當然不會告訴對方,自己這三年多爲何會混得這麼慘,呂晚霞瞭解完她的求學、工作經歷後,對她的職業現狀表示惋惜,認爲宋文靜沒有把握好機會,接着正式向她發出邀請,希望她兩天後能去北京試鏡。
這是宋文靜第一次得到一位知名導演親口給的試鏡邀約,內心欣喜若狂,快樂地想撓牆,好不容易才做好表情管理,矜持地回答:“謝謝您,呂老師,我一定會去的。”
兩人走出辦公室時,已經快到十一點,走廊上安安靜靜,燈也滅了大半。孫新宇等人早已離開,容家鈺和陶凱寧也走了,只有蕭枉還等在門外。
他背靠牆壁,雙手插兜,站在唯一的一盞白燈下。
呂晚霞要去一趟衛生間,讓蕭枉等她一會兒。
宋文靜已經知道了,呂晚霞是蕭枉請來的,和容家鈺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她走到蕭枉面前,問:“你什麼時候來的?爲什麼不告訴我?”
蕭枉說:“下午到的,怕提前告訴你,有前輩來看你表演,你會緊張。”
宋文靜抿脣而笑:“現在你看完演出了,感覺如何?我演得好嗎?”
蕭枉向她豎起大拇指:“非常棒,很震撼的表演。”
宋文靜沒說話,突然向他靠近了些,還閉上眼睛吸了吸鼻子,蕭枉莫名的有些緊張,可身後是牆壁,他也沒處躲,問:“怎麼了?”
“你身上有煙味。”宋文靜睜開眼睛看他,“你抽菸了?”
“嗯。”蕭枉摸摸鼻子,像個做了壞事被老師抓包的小孩,“就抽了一根,容家鈺給的,你鼻子真靈。”
“哦。”聽到容家鈺的名字,宋文靜不想多聊,又退回原地,問,“你這趟來,什麼時候走?”
蕭枉說:“明天一早就走,呂老師要趕中午的飛機,我要送她去錢塘機場。”
宋文靜眨了眨眼睛。
真奇怪啊,明知道不應該冒險的,可爲什麼,還是會控制不住地想向他靠近?
想多看看他,想在他身邊多待一會兒,哪怕只是多說幾句話,也是好的。
她低下頭,試圖掩飾眼裏的失望:“你上次來,帶着九兒,我又在工作,咱倆一直沒時間單獨聊聊天,這次來,又這麼匆忙。”
蕭枉沉默了幾秒,說:“要麼這樣,一會兒我先送呂老師回酒店,再回來找你,咱們找個地方喝點東西,可以嗎?”
宋文靜的心一下子快跳起來,糾結過後,說:“可以呀。”
蕭枉問:“這附近,你有熟悉的咖啡館或茶館嗎?”
“沒有。”宋文靜搖搖頭,“就算有,這個時間也打烊了,這兒就是個小地方,店鋪關門都很早的。”
蕭枉想了想,說:“我倒是有一個地方推薦,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去。”
“哪兒啊?酒吧嗎?”
“不是酒吧,是……”蕭枉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我的酒店……房間。”
宋文靜驚呆了:“啊?”
“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蕭枉解釋道,“我就是覺得房間面積足夠大,很安靜,又有沙發,有圓桌,很適合喫喫喝喝聊聊天。”
宋文靜眼珠子一轉:“可以啊,這有什麼不敢去的?”
蕭枉一笑:“好,那我先送呂老師回酒店,再回來接你,酒店不遠,你大概等我……二十分鐘。”
宋文靜說:“你不覺得這樣很麻煩嗎?你先送她回酒店,再回來接我,去的還是那家酒店,跑兩趟的意義是什麼?”
蕭枉說:“我只是覺得,讓她知道你跟着我回酒店,不太好。”
宋文靜笑了起來:“這事兒簡單,交給我吧。”
呂晚霞從衛生間回來了,蕭枉去停車場取車,呂晚霞站在劇院門口等他,宋文靜乖巧地站在她身邊。
呂晚霞好奇地問:“小宋,你和我們一起走嗎?”
“是的,呂老師。”宋文靜說,“蕭枉說太晚了,不放心我一個人回家,我住的小區又離你們的酒店不遠,所以他想順路送我回去。”
呂晚霞說:“是應該送,他和我說了,你倆是老同學。那一會兒是你先下車,還是我先下車?”
宋文靜說:“應該是您先下車。”
一輛黑色奧迪SUV緩緩開來,停在劇院門口,這還是宋文靜第一次看到蕭枉的車,令她困惑的是,車頭居然貼着一個黃色標誌,是最簡單的小人坐輪椅圖案。
宋文靜:“?”
蕭枉降下車窗,喊她們:“上車吧。”
爲了不讓呂晚霞誤會,宋文靜也坐在後排,兩人坐好後,蕭枉啓動車子開往酒店。酒店離得不遠,七八分鐘就開到了,呂晚霞先下車,回頭對宋文靜說:“小宋,我先走了,後天咱們北京見。”
宋文靜高興地說:“好的!謝謝您,呂老師,北京見!”
呂晚霞進了酒店,蕭枉開着車回到大馬路上,宋文靜憋着笑,看他繞着酒店開了一圈,卻沒開去地庫,先停在了一家便利店門口。
蕭枉鬆開安全帶,說:“下車。”
宋文靜問:“去幹嗎?”
“買點喫的喝的,房間裏什麼都沒有。”
“噢!”宋文靜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下了車。
深夜的街頭行人寥寥,空氣冷冽,女孩兒繞過車子跑到蕭枉身邊,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
她已經卸了妝,小小的臉龐白皙清透,睫毛根根分明,只是眼睛底下有兩抹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是因爲這幾天沒休息好。
蕭枉偏頭看她,突然意識到,這是重逢以後,他第一次見到素顏的宋文靜。
在深圳見面時,她化着全妝,在大唐歡樂園,她更是妝容豔麗,而眼前的女孩,才更像他記憶中的樣子——長髮用鯊魚夾隨意地夾在腦後,穿着寬寬鬆鬆的紫灰色外套,一雙大眼睛笑得彎彎的,甩着手走在他身邊,像個要去採購春遊食物的小學生。
“這麼高興啊?”蕭枉不禁問道。
“對啊,我要去北京試鏡了,當然高興啦。”宋文靜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俏皮地問,“今天是蕭老闆買單嗎?”
蕭枉忍着笑:“嗯,蕭老闆買單。”
宋文靜拎起一個小筐筐:“是不是我想喫什麼就能買什麼?”
“當然。”蕭枉說,“不過,你不是要減肥嗎?”
宋文靜瞥了他一眼:“今天是放縱日。”
說完,她就蹦到了貨架前,開始認真地挑選零食。
蕭枉站在原地,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家便利店的零食種類還算豐富,宋文靜拿了一堆鴨舌、鴨胗、薯片、海苔……都是鹹口的零食,蕭枉不太滿意,往她的筐筐裏丟了兩盒百奇牛奶棒,一大袋果凍,外加一包棉花糖。
宋文靜:“……”
她忍不住問他:“你現在還那麼喜歡喫糖啊?”
“嗯。”蕭枉說,“我沒蛀牙。”
宋文靜提醒他:“喫甜食容易胖哦。”
蕭枉說:“你別喫就行,這都是我的。”
宋文靜努努嘴:“小氣鬼,還護食。”
買完零食,她站在酒水架前,食指敲着下巴猶豫不決,蕭枉一直跟在她身邊,見她在挑酒,驚訝地問:“你要喝酒嗎?”
“不然呢?”宋文靜轉頭看他,“喝咖啡嗎?這麼晚喝咖啡會睡不着的。”
“也是。”蕭枉陪她一起選,“那你想喝什麼?啤酒?紅酒?”
宋文靜拿起一瓶酒:“我想喝這個白葡萄酒,沒喝過。”
“行。”蕭枉又往筐裏丟了一個開瓶器。
買完單,蕭枉看到便利店窗邊有一排空座位,突然想使使壞,指着那座位說:“我覺得,其實我們不用去我房間聊天,坐這兒就挺好,晚上店裏也沒什麼客人,很安靜,還能隨時補充食物和飲料。”
宋文靜:“……”
女孩兒原本上揚的嘴角瞬間掛了下來,眼神哀怨地看着他,可想來想去,似乎也沒想出反對的理由。
蕭枉忍俊不禁,抬手拍了下她的腦袋:“開玩笑的,走了。”
宋文靜氣不過,也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幼稚。”
蕭枉默默地笑了。
兩人回到車邊,蕭枉坐上駕駛座,一轉頭就發現,宋文靜坐到了副駕駛座上,已經在系安全帶。
蕭枉:“……”
宋文靜抬起頭,發現蕭枉在看她,說:“怎麼了?就剩我們兩個人了,我還要坐後面嗎?還是說……這個位子是有主人的?”
“沒有。”蕭枉的語氣不太自然,“我說了,我現在單身。”
他只是有些緊張,因爲他拿的是C5駕照,開的是一輛必須由殘疾人駕駛的、改裝過的車,剎車油門全由手控制。車身上的輪椅小人標誌其實很容易解釋,可不一樣的開車方式就沒那麼好糊弄了,他害怕在宋文靜面前露餡。
幸好,宋文靜對這些並不瞭解,也沒注意到蕭枉獨特的開車方式,車子順利開到酒店地下車庫,兩人下車後,一起坐電梯上樓。
深夜的電梯轎廂內沒有其他客人,宋文靜看蕭枉刷卡到六樓,問:“你和呂老師住同一個樓層嗎?”
蕭枉說:“對,都在六樓。”
“你說……”宋文靜賊兮兮地問,“萬一,呂老師回房間後,現在想下樓買個東西,電梯門一開,就撞見我倆了,怎麼辦?”
蕭枉一愣,繼而想象出那幅畫面,搖頭笑道:“那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宋文靜掩着嘴笑出聲來,笑聲清脆悅耳,蕭枉看着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陣悸動,只能強迫自己別開腦袋,盯着樓層顯示屏看。
六樓到了,電梯外沒有人影,長長的走廊光線昏暗,寂靜無聲。蕭枉和宋文靜並肩往前走,裝着酒水食物的塑料袋在彼此的褲腿上摩擦,發出輕微的刺響。
刷卡開門時,蕭枉突然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出了個餿主意。深更半夜,一個男人帶着一個女人來到酒店房間——只是爲了聊天。
真的……沒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