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枉和姚啓蓮的相處模式異於常人,不像父子,更像兄弟。
其實,很多年前,他們相處時並不是這樣的,那時候蕭枉年紀還小,性格陰鬱,沉默寡言,而姚啓蓮說一不二,習慣全方位地掌控蕭枉的生活。
改變發生在蕭枉十九歲那年,一個冬日夜晚,父子二人推心置腹地聊了一場,終於徹底地解開心結、統一戰線,直至今日,彼此之間再無隔閡。
離開安通科技,蕭枉自己開車回家。
他習慣了獨居,沒有和姚啓蓮一起住,在姚啓蓮住的高端小區內爲自己購置了一套住房。前幾個月,他之所以到處旅遊,原因之一便是房子新裝修不久,需要通風透氣。
姚啓蓮住在6棟901,蕭枉住在8棟1101,房子面積很大,182個平方,四室兩廳三衛,蕭枉把四個房間做成主臥、客臥、書房和儲藏室,沒有請居家保姆,會有固定的鐘點工隔一天來打掃一遍。
坐了一天的高鐵,回到家後,蕭枉想先洗個澡。他走進主臥,拉上窗簾,坐在牀邊脫衣服。脫褲子時,他突然想起前一天宋文靜的那個問題——你的腿,治好了?
“呵。”蕭枉自嘲地笑了一聲。
治腿這件事,始於十九年前的那個春天。
那年冬天,小乞丐被喬燕君接回家,休養了一段時間後,身上的皮外傷都養好了,只留下一些淺淡的疤痕。
喬燕君安排小乞丐住在客房,給他鋪上乾淨的牀單被套,又添置了一些新衣新褲,爲了方便帶他出門遛彎,還買了一架大號童車,這所有的一切對小乞丐來說,是做夢都夢不到的美好生活。
他無名無姓,喬燕君和宋德源覺得他的年齡應該比宋文靜大,就喊他“大寶”,宋文靜也跟着喊,每天“大寶大寶”地掛在嘴邊。
喬燕君溫柔賢淑,悉心地照料着小乞丐的生活起居,宋德源忙於工作,每天早出晚歸,待小乞丐雖不算親近,倒也從無打罵。有時喬燕君忙着做飯,宋德源也會幫小乞丐洗澡、擦藥、穿衣服。
最可愛的就是宋文靜了,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乞丐的房間,纏着他嘰嘰喳喳地說話。
宋文靜一點兒也不害怕小乞丐畸形的雙腳,只覺得自己家裏多了一個小哥哥,能陪她玩兒,對小乞丐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她會把從興趣班學來的舞蹈跳給小乞丐看,還會拿來自己的繪本圖書,坐在他身邊,和他頭碰頭地翻閱,小乞丐不識字,宋文靜就唸給他聽。
小姑娘愛喫零食,口袋裏總藏着一些糖果,兩人一起畫畫時,宋文靜會從兜裏掏出幾顆糖,慷慨地分給小乞丐。
水果糖,棉花糖,巧克力豆,Q/Q糖……每一種糖果都很甜,能甜到小乞丐的心裏去。
小乞丐不能走路,可在家待着總要上廁所,一開始是喬燕君或宋德源抱他去衛生間,次數多了,小男孩感到難爲情,就說自己可以爬着去。
喬燕君和宋德源沒有阻攔,只把地板拖得乾乾淨淨,小乞丐就開始了用雙手撐地、雙膝爬行的生活,其實這些年他一直這樣爬着走,早就習慣了,爬得還很快,就是樣子不好看。
兩個孩子在客廳地板上玩積木時,宋文靜手裏的一個汽車輪子骨碌碌滾了老遠,小乞丐看見了,就蹭蹭蹭地爬過去,拿到輪子後又蹭蹭蹭地爬回來,遞給宋文靜:“給你。”
“謝謝。”宋文靜笑得很甜,“大寶大寶,你幫我看看,這個怎麼裝啊?我都裝不上。”
小乞丐就坐到她身邊,默默地幫她裝輪子,宋文靜乖巧地挨着他,說:“大寶,你好厲害啊。”
小乞丐臉紅了,小聲說:“我不厲害,我都不識字。”
那是蕭枉童年記憶裏最美好的一段歲月,他喫得飽,穿得暖,睡得好,不會再莫名其妙地捱罵捱打,原本瘦脫了相的小臉蛋都開始長肉了。喬燕君幫他洗臉時,會笑着說:“咱們大寶洗乾淨臉,其實長得很好看,長大了一定是個大帥哥。”
按照法律規定,像小乞丐這樣的孩子,是要被送去福利院的,但姚啓蓮出現了,他辦妥手續,把小乞丐留在了宋家,並由他出錢,負擔孩子所有的生活費。
姚啓蓮還帶小乞丐去醫院檢查身體,兒童醫院的骨科醫生給小乞丐的雙腳拍片,診斷爲雙小腿先天性腓骨缺損,伴踝關節外翻及馬蹄足畸形。
醫生說:“可以矯正,但他的情況比較嚴重,肯定要做手術,並且時間跨度會比較久,家長要做好思想準備。”
小乞丐坐在童車上,姚啓蓮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問:“想治腿嗎?”
小乞丐點點頭:“想。”
“要開刀,可能會有點疼。”
“我不怕疼。”
就這樣,開春後,三月底的一天,小乞丐被送進手術室,進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大手術。
術後,他從麻醉中醒來,睜開眼睛,就看見病牀邊圍着三個人,是姚啓蓮、喬燕君和宋文靜。
“大寶醒了。”喬燕君摸摸小乞丐的腦袋,問,“大寶,腳疼不疼?”
小乞丐臉色慘白,眼角掛着淚珠,卻咬緊牙關回答:“不疼。”
“大寶真勇敢。”
宋文靜抓住小乞丐的手,嗲嗲地說:“大寶,你要快點好起來,這幾天你不在家,都沒人陪我玩。”
傷口癒合後,小乞丐坐上了輪椅,他還不能練習走路,因爲年紀太小,臂力不夠,只能先用物理方式進行矯正。他的雙腿雙腳被綁上矯正支架,連着晚上睡覺都不能拆。
換成普通小孩,每天被這麼綁着生活,肯定又哭又鬧,不肯就範,但小乞丐不是普通小孩,他知道這是來之不易的機會,非常珍惜,所以不管多疼多難受,從來沒有掉過眼淚。
到了六月底,宋文靜從幼兒園畢業了,喬燕君給她在家附近的小學報上了名。喫飯時,小乞丐聽喬燕君和宋德源商量起宋文靜上小學的事,心裏羨慕得不行,大着膽子插了句嘴:“喬阿姨,我能上學嗎?”
宋德源往他碗裏夾了塊肉,說:“你先治腿,腿沒治好,上學也不方便啊。”
小乞丐失望地低下頭去。
宋文靜說:“我想和大寶一起上學!”
喬燕君笑着說:“大寶上學的事,姚叔叔在辦呢,咱們不着急,啊,等姚叔叔的消息。”
對於小乞丐未來的生活怎麼安排,姚啓蓮的確傷透了腦筋。
孩子的身世無法公之於衆,姚啓蓮是萬萬不能親自撫養他的。
喬燕君家的確是個好選擇,但宋德源私底下找過姚啓蓮,說自家老婆身體不好,照顧兩個孩子會很喫力,養一陣子沒問題,一直養的話,就不合適了。
姚啓蓮思來想去,只能悄悄聯繫上小乞丐的生母,可對方已經出國生活,並且和一位外籍男士結了婚,年初剛生下一個兒子,目前還處在哺乳期,對方明確表示,不方便撫養小乞丐。
姚啓蓮又去找殷叔夫妻,他自幼被殷叔夫妻撫養長大,對二老感情很深,原以爲殷叔、虹姨一定會答應,沒想到,殷叔的大女兒去年遠嫁東北,也是巧了,這年年初剛生下孩子,虹姨就跑去大女兒家幫忙照顧小外孫,殷叔則留在錢塘,一邊經營民宿,一邊照顧讀高中的小女兒,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再照顧一個殘疾孩子。
姚啓蓮這年也才二十七歲,被這事兒搞得焦頭爛額。他沒瞞着下屬陶鵬,問陶鵬認不認識一些心地善良的好人家,願意收養那個瘸腿的孩子,費用全由他承擔。
小乞丐被找回來,陶鵬是立了功的,他也是姚啓蓮身邊唯一一個知道小乞丐存在的人,被姚啓蓮叮囑過一定要守口如瓶。陶鵬把一切看在眼裏,心裏冒出一萬個問號。
這一天,陶鵬領着兒子陶凱寧去宋德源家喫飯,順便看看小乞丐。
喬燕君在做飯,三個孩子在客廳玩,兩個男人則坐在餐桌邊閒聊。看着趴在地上的小乞丐,陶鵬問宋德源:“你說,這小孩兒和姚啓蓮到底是什麼關係?”
宋德源壓低聲音:“我看啊,八成是私生子。”
“私生子?”陶鵬皺眉,“可姚啓蓮才二十七啊,這是幾歲生的私生子?”
宋德源說:“古代男人十四五歲就能生孩子了,你老闆二十歲左右生一個,也不稀奇啊。”
“那他爲什麼不敢公開呢?他又沒結婚,沒對象。”
“嗨!這還不簡單?”宋德源指指小乞丐,“這孩子腿不好,先天的,說出去多丟人啊!而且你們公司有個主打產品是什麼,你忘了?孕期營養液啊!這要是傳出去,像話嗎?”
陶鵬覺得,宋德源說的很有道理,他沉吟良久,心裏漸漸有了一個主意。
這時,客廳那邊傳來孩子們的爭吵聲,陶鵬和宋德源齊齊望去,看到小乞丐坐在地上,宋文靜攔在他身前,像只護崽的小母雞似的和陶凱寧對峙。
小姑娘兇巴巴地喊:“我不準你這麼說他!”
陶凱寧也不甘示弱:“我哪兒說錯了?他爬來爬去的樣子就是像條狗一樣!”
宋文靜伸手去推他:“你走!你走!這是我家!我不要和你玩了!我討厭你!”
宋德源面色一沉,喝道:“文靜!不能這麼沒禮貌!凱寧是客人!”
陶凱寧是男孩子,長得高高壯壯,力氣自然比宋文靜大,不僅沒被推動,還動手去打宋文靜,一拳頭就把小姑娘給撂倒了。
宋文靜跌到小乞丐身上,忍着沒哭,爬起來又要衝,被小乞丐拉住了胳膊。小乞丐很聰明,已經知道陶鵬和宋德源的關係,宋叔叔工作上是要求着陶叔叔的,他死死拉着宋文靜,說:“小寶,別打架。”
宋文靜眼睛紅了,咧着嘴喊:“他欺負你!”
“我沒事的。”小乞丐求着她,“別打架,你打不過他的。”
宋文靜終於大哭起來,喬燕君慌里慌張地跑出廚房,陶鵬也走到客廳,瞪着兒子問:“寧寧,你怎麼能欺負小朋友呢?”
陶凱寧瞪大眼睛怒吼:“我沒欺負他!我就是說他爬來爬去像條狗,我哪兒說錯了?”
陶鵬說:“你怎麼能說小朋友像條狗呢?”
陶凱寧大聲喊:“他就是像條狗啊!”
小乞丐低着頭,攥緊拳,指甲都摳進了肉裏。
陶鵬作勢要打兒子,宋德源忙拉住他,打圓場道:“沒事沒事,陶哥你別罵凱寧,倆小孩第一次見,不熟悉嘛,小孩子打打鬧鬧很正常,過會兒又玩在一起了。”
陶凱寧梗着脖子說:“我纔不要和他玩呢!他就是個怪胎!”
宋文靜尖叫道:“他不是怪胎——”
這是小乞丐第一次見到陶凱寧,宋文靜告訴他,陶凱寧要和她上同一所小學,因爲他們住得很近,屬於同一個學區。
小乞丐能感受到陶凱寧對他的敵意,當時並未往心裏去,哪裏能想到,後來的若幹年,他們會住在同一屋檐下。
幾天後,陶鵬找到姚啓蓮,對他說:“領導,我和我老婆商量了一下,如果宋廠長那邊不方便撫養那孩子,我和我老婆可以收養他。”
姚啓蓮抬眸看他,眼神裏充滿疑問。
陶鵬解釋道:“我是這麼想的,宋廠長家畢竟是個女孩,這一男一女養在一起,總歸有些不合適。而我家是個男孩,我兒子你見過的,和那孩子一般大,兩個男孩一起生活,一起上學,我覺得會更方便些。哦,還有,這事兒我一定不會往外說,人家要是問起,我就說是家裏的遠房親戚送來一個孩子,在城裏治腿,讓我們幫忙照顧,你看這樣說,行嗎?”
陶鵬眼神閃爍,姚啓蓮怎麼會猜不到他的私心?
在公司裏,姚啓蓮身份特殊,流言蜚語從未斷過。
他二十五歲那年畢業回國,空降至採購部任職部門經理,手底下有四個組,陶鵬便是組長之一。
陶鵬聽到過傳言,說姚啓蓮在採購部只是過渡,兩三年後就會升入集團核心管理層,那他走了以後,採購部經理的位子誰來坐?
陶鵬心想,富貴險中求,他決定搏一把,提前選擇站邊,先抱上一根粗大腿。
他運氣不錯,姚啓蓮的確沒找到妥善安置小乞丐的辦法,考慮兩天後,無奈地同意了陶鵬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