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璇看過這個綜藝,在她的講述中,宋文靜終於知道了那是一檔什麼樣的節目。
《你我曾同窗》是某視頻平臺的自制綜藝,定位大概算是一檔明星真人秀,每期五十分鐘,主角是一個演藝圈內的藝人,歌手、演員、模特、舞者……職業不同,年齡不等,男女不限,咖位不定。
第一季時,因爲頭兩期請的藝人名氣不大,開播後自然毫無水花,可隨着第三期來了一位男頂流,揭祕了這位帥哥雞飛狗跳的高中歲月,節目一下子就爆出圈了,連這位帥哥的高中母校大門都成了粉絲們的打卡點。
節目的大致流程如下,開始時,主持人會和當期嘉賓碰面,先閒聊幾句,講講最近的工作安排,安利一下最新的作品,接着就把話題帶到該嘉賓的學生時代,詢問嘉賓,在記憶深處,有沒有那麼一個同窗,讓你時隔多年依舊對TA念念不忘,想找到對方,又因爲種種原因而未能成行。
如果真有這麼一個人,節目組可以幫你找到TA,牽線搭橋,讓你們當面喫頓飯或喝杯咖啡,接着聊天談心,也許是重溫昔日友情,也許是解開彼此心結,也許……
“可以對對方來一次遲到的表白。”曾璇笑道,“那一期的主角是趙林,很出圈,你們可以去看看。”
“影帝啊。”黃黎不由地感嘆。
宋文靜卻陷入了沉思,心裏早已浮現出一道人影,是刻在記憶深處的影像。
他個子很高,身型單薄,走路的樣子異於常人,如果沒有柺杖,他連站都站不穩。
那是個眉眼冷酷的少年,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只有在宋文靜面前纔會露出微笑,笑起來的樣子特別好看……
“文靜,文靜。”
“宋文靜?”
“啊?”宋文靜倉促抬眸,發現兩個好友都在看她。
她問:“怎麼了?”
“你在發什麼呆?”曾璇說,“不是你要聽科普的嗎?我剛纔說,趙林應該是第一季裏名氣最大的一個嘉賓,別的嘉賓我大多不認識,大概就是各個經紀公司送過去露露臉的小新人。文靜,你經紀人要是真能把你送進去,也很牛了。”
宋文靜沒有接腔,因爲覺得成功的機率不大。
夜深人靜,女孩們洗過澡後各回各房,宋文靜靠在牀頭,打開平板看綜藝。
她找到趙林做嘉賓的那一期,點了播放鍵。
趙林年過不惑,演了十幾年的配角,一直默默無聞,直到三年前憑一部文藝片榮獲國外某電影節的最佳男主角獎,纔算在娛樂圈熬出頭來,從此片約不斷。
節目裏,趙林想找他高中時的同桌,是個失聯了二十多年的女同學,節目組幫他找到了人,兩人聊天後,觀衆們才知道,原來趙林是想和對方道個歉。
上高中時,趙林對那個女同學說了一些特傷人的話,還做了一些很過分的事,當時他就覺得自己做錯了,但因爲自尊心作祟,沒好意思道歉,導致一直記到現在,就想找到那個女同學,對她說聲“對不起”。
當着攝像機的面,女同學當然原諒了趙林,可宋文靜覺得,那個姐姐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誰知道呢?
畢竟,連那位女同學的丈夫都知道,妻子特別討厭趙林,每次看到有趙林參演的連續劇就會立刻關掉。
後面居然還有反轉,趙林向女同學坦白,他上高中時其實暗戀了對方三年,那話一說出來,別說女同學和她的丈夫瞬間呆若木雞,連着屏幕前的宋文靜都被弄懵了。
彈幕都在刷“哈哈哈哈哈”,還有“尷尬癌要犯了”,宋文靜也覺得很尷尬,不禁想象出那幅畫面,十七八歲時的趙林——一個個子不高、其貌不揚的少年,在面對心儀的女同學時,全身緊繃,口出惡言,活像一隻兇惡的鬥雞。
而現在,他功成名就,終於可以坦然地坐在女同學面前,微笑着說:“其實,那時候我真的很喜歡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每次看到你和別的男生說笑,我就會生氣。”
看着看着,宋文靜似乎明白了佩姐的用意,佩姐說手底下那麼多人裏,宋文靜最適合這個節目,爲什麼?
因爲她也得罪了人,得罪了一個高中同學。
在這個圈子裏,得罪人很要命。
宋文靜今年二十五歲,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是個正兒八經的科班生。她身高1米67,體重常年維持在90斤以下,有着一張極上鏡的小臉盤兒,皮膚白皙,五官精緻,一雙眼睛清澈靈動,寫滿了故事感,不知被多少導演、製片誇讚過。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外形條件優越的美人兒,演技不俗,情商也過得去,畢業三年來的資源竟是血虐,別說女主角了,連女二女三女四都沒混上過,難得出演的角色大多在十八線開外,甚至是那種只有一兩場戲的龍套。
她演過三次青樓花魁,打扮得美美的,站在臺子上彈琴跳舞,給底下的男女主做活體背景板。有些黑粉不知從哪裏來,給她取了個外號叫宋花魁,成天在社交平臺取笑她。
網友很容易被帶節奏,對她的評價大多是“長得挺漂亮,就是沒什麼辨識度”、“一張網紅臉,滿臉的科技與狠活”、“這人誰啊?有什麼作品嗎”、“她這臉和名字不搭呀,哪兒文靜了?應該叫宋妖豔纔對[狗頭]”。
……
宋文靜從未動過臉,宋文靜試鏡失敗無數次。
宋文靜沒上過綜藝,沒接過代言,沒演過商演,她倒是試過直播帶貨,可什麼都沒幹呢,就莫名其妙地被舉報封號。
冥冥中,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一直緊扼着她的咽喉,限制着她的發展。
宋文靜知道自己得罪的人是誰,對方也沒想把她一錘子打死,就放任她在圈子裏瞎混,時不時的給她一點希望,緊接着又讓她失望,三番兩次地給她使絆子、下黑手,大概就是在等她走投無路、絕望放棄的那一天。
女演員的黃金事業期就這麼些年,宋文靜已經二十五歲了,還能再熬幾年?
前不久,佩姐還半開玩笑地問她,有沒有考慮過改行?或者,乾脆趁着年輕貌美,找個條件好點兒的男人嫁了得了,順便能把債務還清。
宋文靜當時回答:“沒想過,我還是想做演員。”
她不願妥協,不願屈服,不願放棄,對佩姐說:“就算以後年紀大了,演不了年輕女孩了,我也可以演姐姐,演媽媽,演婆婆,演奶奶,他們無非是想讓我退圈,我偏不。”
關掉平板,宋文靜給盧佩發微信,開門見山地問道——
【宋文靜】:佩姐,你讓我去上《你我曾同窗》,是想讓我去找容家鈺道歉嗎?
盧佩居然還沒睡,算是秒回。
【佩姐】:對啊,你看過節目了?是不是一下子就開竅了?
【宋文靜】:我看過了,如果你是這個意思,那我就不去上海了
【佩姐】:什麼意思?
【宋文靜】:我絕對不會向容家鈺低頭的。
盧佩沒再發文字消息,直接撥了個電話過來,宋文靜無奈接起。
“你什麼意思啊宋文靜?”盧佩語氣急促,“我和我朋友透過底的,他知道你的情況,說最好就是找容家鈺。”
“我不找他。”宋文靜說,“姐,我不想再和他有交集了,你知道的,我討厭他。”
“又沒讓你去和他談戀愛!”盧佩放柔語氣勸道,“文靜,你仔細想想,這幾年你混成這樣,圈子裏很多人都很納悶,好多導演都覺得你就是塊女主角的料,可結果呢?別說女主角了,你連個女龍套都演不上,什麼理由你知道的。”
宋文靜:“可是……”
“你先聽我說完。”盧佩打斷她,“現在有這麼一個機會,你去找到容家鈺,誠誠懇懇地向他低個頭,道個歉,你才二十五歲,還年輕呢,你給他一個臺階下,往後在這個圈子裏你就能繼續往前走了,資源會慢慢好起來的,你相信我,只要你去找他,這事兒準能翻篇!”
宋文靜說:“姐,你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憑什麼要我去給他道歉?我不欠他的!他整了我這麼多年,他向我道歉還差不多!”
盧佩說:“事情的來龍去脈我不需要知道,就算我想知道你也不願意告訴我啊,對不對?雖然我不知道過程,但我知道結果,現在的局面就是容家鈺一直在背地裏整你。三年了!你要還想在這個圈子裏繼續混下去你就得想想辦法,宋文靜,這是我費盡力氣幫你找到的辦法,我朋友也認可了,你得珍惜,得抓住機會。”
宋文靜心煩意亂,右手拿着手機,左手扒拉着頭髮,還是不答應:“我不要這樣的機會,佩姐,如果節目組指定我必須找容家鈺,那我就不上了,真的,我……”
“你能不能理智一點?”
“我很理智,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清醒個屁!你考慮過你現在的處境嗎?憑你現在的收入,你還債還到八十歲都還不完!這低個頭就能解決的事,你到底在堅持什麼?”
宋文靜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姐,這真的不是低頭就能解決的事,再說了,容家鈺……就算我去找他,他也不一定願意配合啊!他要是不肯出鏡怎麼辦?”
“那你至少得試一試。”盧佩說,“我朋友說了,的確會有素人不願意和嘉賓見面,不願意出鏡,那就Pass掉,重新換個人去找。可容家鈺又不是素人,三天兩頭跟着他媽走紅毯呢!我這麼和你說吧,你能有機會上這個綜藝,前提就是你必須得去找這位死對頭同學,這是我朋友要求了的,要是容家鈺不願意,後續的事我們再商量,行不?”
“姐……”宋文靜心力交瘁,“容家鈺也不是我同學啊,他只是我高中時的學長。”
盧佩的語氣很堅決:“誰關心這些啊,是一個學校的就行,試一下,文靜,咱們先試一下,這關係到你的前途,你聽我的,準沒錯。”
掛掉電話,宋文靜呆滯許久,最後直愣愣地躺到牀上。
她有點想笑,搞了半天,自己能得到這個面試機會,不是撞大運,而是佩姐把她的過往給透出去了,成了節目組製片人心裏的一個噱頭,一個爆點。
宋文靜知道圈子裏有人在議論她,因爲她被整的痕跡太過明顯,有同劇組的小演員私底下來問過她,到底得罪了誰?宋文靜當然不會回答,這種事一傳十十傳百,知道的人越多,她就會越倒黴。
容家鈺,一個天之驕子,今年二十七歲,是慷特葆集團前任董事長容修誠的長孫,也是現任董事長容晟哲的獨子,不出意外,將會是慷特葆的下一任董事長。
容氏家族產業分佈廣泛,集團資產最高時超過700億。700億,放在國內富豪榜上,其實也不算特別了不起,沒道理還能在演藝圈呼風喚雨,可問題是,容家鈺的母親是穆珍珍。
穆珍珍,童星出道,從影四十多年,大大小小的視後影後拿了十幾個,這些年她常居北京,和京圈的大小爺們混得火熱,別的不提,單說拿捏宋文靜這麼一個毫無背景的小演員,那就跟人類踩死一隻螞蟻似的,輕而易舉。
宋文靜得罪的人是容家鈺。
可整宋文靜的,一直是穆珍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