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狂風吹過來,竟把狗娃從騎樓底下吹了出去……”言少微適時在火上又澆了一瓢油。
“是得吹出去,狗娃瘦得跟皮包骨一樣,哪裏頂得住打風。”有人說。
“這可怎麼辦?誰來幫幫狗娃?”樓梯上有個小青年急得跺腳。
言少微就感覺自己的腳下也在顫動。
有個坐在樓梯上的連連拍着大腿:“完了完了!狗娃一定沒命了!”
“後來呢?狗娃怎麼樣了?”衆看客開始催着言少微講下去。
言少微卻連連嘆氣,一副不忍再說的樣子。
她如果是在外面講故事,圍攏過來的看客自然知道她這是在賣藝,可是她在這裏面講,大家一開始都當她在聊閒天。
此時見她這個模樣,有人反應過來,拿出一仙兩仙的,塞到言少微的手上。
也有人看言少微自己都是個孩子,又把狗娃的故事講得那麼惟妙惟肖,那些細節也好像真的一樣,便以爲她其實就是狗娃,一時生了惻隱,也摸出一仙兩仙的,往她手上塞。
這個時候馮望舒與言柳宿已經洗完衣服過來了,他們原本是要先去還盆子和肥皁的,聽見言少微講故事,也就跑到她身邊聽着。
言少微乾脆把手裏的錢都塞給馮望舒,讓她數,自己繼續專注講故事:
“也是狗娃命不該絕,她被風捲到街上,竟然直接撞到了一戶人家的門口。狗娃死死地扒住突出來的窗沿。這時候,門開了一條小縫,門裏伸出來一隻黝黑粗壯的手,將狗娃一把抓了進去……”
人羣中傳來驚呼。所有人的心都揪起來了,這忽然出手的,是好人還是壞人?是想要幫助狗娃還是有別的想頭?
言少微繼續說:“開門的,是這家的女主人,她早年死了丈夫,靠着幫人洗衣服拉扯兩個孩子。”
那好心的嬸子,無法眼見着一個跟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孩子被颱風吹走,便伸手將狗娃拽了進來。
不光如此,這個嬸子還給了狗娃一碗熱騰騰的粥。
這是自從哥哥死後,狗娃喫到的第一頓沒有餿的食物,還是熱的!
她激動地給好心的嬸子磕了個頭,才迫不及待地把那碗粥一口氣喝了。
但她不知道,那碗粥其實是這嬸子的口糧,她喝了,嬸子今晚便只能餓着肚子睡覺了。
跟言少微隔着三個人的一個嬸子聽了,紅着眼眶說:“如果是我,我也會給她一口喫的,我餓一頓,能救一條命,值了!”
人羣中有人附和:“都是苦命人,能幫就幫一把。”
“那嬸子也不容易,死了男人,自己一個人拉扯兩個娃,還有這善心。”
“…………”
言少微那天講了一個多小時,後來見收不上來錢了,便停了下來。
她不講了,人羣還不肯散,都追着她問後面的情節,言少微沒奈何,帶着兩個小傢伙躲回了他們的隔間。
回去一點數,攏共掙了兩豪八。
言少微嘆了一聲,這裏的住戶實在都不是有錢人,而且在室內講故事,不像街頭,能不斷吸引新的看客,一般看客給過一次錢後,就不願意給第二次了,所以賺得不多,也是很正常的。
在這裏講故事,實在不是什麼好選擇。
但是言少微也不是毫無收穫,她在講故事的途中,一直觀察看客的反應,也根據他們的反饋,調整了一下故事的走向。
等着人羣散得差不多了,她便又帶着紙筆跑到樓道上,找了個位置開始寫她的小說了。
之前講過一遍,整個故事成竹在胸,言少微寫起來就非常流暢。
可惜條件所限,她只能蹲在樓梯上寫字,姿勢彆扭,到底還是寫不快。
好不容易寫了一千字,脖子已經酸得簡直要斷掉了,肚子也開始咕咕叫了起來。她乾脆收起了稿子,重新回了屋裏。
馮望舒把三個人的衣服都晾在了自己的鋪位上面,她沒地方呆,就爬到了言柳宿的牀上,跟他一起也不知道在玩兒什麼,此時見言少微進來,就迎過來:“大佬!”
言少微笑問:“餓了嗎?”
兩個小傢伙猛猛點頭。
“成,大佬想辦法去找點喫的。”言少微說着,心頭盤算着一會兒出去問問,誰家有乾糧,她買一點來。
言柳宿一聽就高興了,唯有馮望舒有些發愁,她知道言少微剛纔掙了多少,她又聽說颱風一刮就是好幾天,這幾天他們大概都不會有多少進賬了,但是喫飯的錢卻根本省不了。
“大佬,咱們要是錢花光了,颱風還沒走怎麼辦?”
她這一說,言柳宿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一張小臉跟着垮下來,愁兮兮地把言少微望着。
言少微衝他們笑笑:“不怕,辦法總是有的。”
……就是還沒想到。
不過不管怎麼樣,言少微還真就不相信自己能餓死在這裏。
兩個小傢伙對言少微的話向來從不懷疑,兩張小臉當即雨過天晴,唯有對過那個嬸子有些感觸地看了言少微一眼,心道,這姑娘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就會哄弟弟妹妹了。
——因爲昨天要進女浴的緣故,言少微並沒有在這裏掩飾自己的性別。
見言少微要出門去找喫的,那嬸子操着一口湖南口音就開口了:
“細伢子,我家回頭也要做飯,你們跟我們一起喫吧?”
唐樓是有公共廚房的,大部分租戶都會選擇自己做飯,比在外面喫肯定要省不少的。
那嬸子剛剛也去聽了言少微講故事,回來一看屋裏這三個小娃也沒個父母長輩看顧,倒是把他們都當成了那個可憐的狗娃。
那嬸子說着站起來,從牀底下拉出來一隻大鍋,一手端着,另一手來拉馮望舒,“走,跟嬸子去廚房。”
馮望舒有些無措地看向言少微,見大姐點了點頭,她這才肯跟着那嬸子出去。
小望舒還很主動地要幫那嬸子拿鍋:“阿嬸,我來幫你吧。”
“這鍋裏裝滿了的,你一個細伢子拿不動的。”那嬸子拒絕了。
言少微攬着言柳宿的肩頭,也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唐樓的所謂廚房,其實就是在走廊上放了幾個燒煤球的竈。
這一層樓少說也擠了幾十戶人家,但是竈只有五個。每到飯點,搶竈臺的場面那叫一個激烈。
言少微剛剛在樓梯上寫文,都聽到有人因爲搶竈臺而吵架。
所幸現在已經晚上九點將近十點了,大部分人都做完飯了。走廊上就還剩下幾家人了。
湖南嬸子剛切好食材就輪上了一個竈。
還在做飯的那幾家人倒也是聽過言少微講故事的,此時看到他們姊妹三個過來,都比較熱情。
“你們沒在廚房做過飯吧?”有人問言少微,“有碗筷嗎?”
言少微剛說了個沒有,手裏便被塞了個空碗。
“我這裏有多的,你先用着。”一個大叔說。
言少微還沒來得及道謝,馮望舒與言柳宿也被一人塞了副碗筷。
“來嚐嚐我家的燒蘿蔔吧!”一個阿嬸用大湯勺舀着滿滿一勺蘿蔔就遞過來了,言少微連忙用碗去接。
“嚐嚐我家的燉豆腐!”
“我這裏有鹹酸菜,來一點吧!”
“我家這個炒菜心好喫,是用豬油渣煮的!來嚐嚐!”
“…………”
說要請他們喫飯的湖南嬸子還沒炒完菜,一看他們姊妹三人每人碗裏都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急得炒菜的速度都快了幾倍。
他們三個自從登島,遇見的都是各種冷眼與黑暗,甚至去報社的時候,還曾經差點被當成乞丐趕出來,又何曾遇到過這樣的善意,言少微跟馮望舒年齡稍大一點還好,言柳宿已經開始掉眼淚了。
“哎呦,這孩子哭什麼,這碗端穩了。”有個嬸子攬住了言柳宿,哄了兩句,又讓他坐在樓梯上捧着碗喫,免得弄倒了。
言少微深呼吸了一口氣,將心中湧動的那股酸酸的東西壓了回去,開始喫自己碗裏的食物。
這東一筷子西一勺的,她碗裏其實早就躥了味,但是她喫起來卻覺得是真香。
……
颱風一直颳了三天。
言少微發現,有些租戶還是會頂着風雨出門上工。但是她自然是不會出門的,就是她出去了,也沒人會站在風雨裏聽他講故事。
這三天她一直蹲在樓梯上蹭電燈,寫狗娃的故事。每天也會給租戶講一講她寫的故事,這次她就不收錢了,畢竟每到飯點他們就能蹭到百家飯,喫得比他們在外面還飽。
到了第四天,颱風終於停了,衆租戶都出去掙錢了,言少微昨晚趁着夜深人寂沒人來打擾,熬夜多寫了會兒文,一覺醒來,已經將近中午,整個唐樓大半都空了。
言少微便也打算帶着兩個小傢伙出門,她幾天沒進賬了,再不出門賺錢,她心裏也慌。
一場颱風,她就三日沒開張。夏天雨水又多,這麼一來,收入未免太不穩定了。
言少微邊走就邊在琢磨,這時候,如果能找個能固定發工資的工作就好了。但這又談何容易呢。
這幾天她時常跟鄰里鄰居聊天,也知道了他們大部分是靠什麼爲生,有給碼頭搬貨的,有在街頭給人擦鞋的,也有在街邊開檔的……
都是看天喫飯,能穩定拿工資的,基本上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