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少微接過帽子,就開始整理裏面的硬幣,整理完了一數,一共一蚊九豪八。
她這邊剛數好,馮望舒也過來了,把自己收的錢遞給言少微:“我這裏一共三蚊四豪九。”
言少微知道二妹數錢向來仔細,她接過來並沒有重新再數一遍,只是笑眯眯地把硬幣都塞回兜裏,心中感慨,這人多的地方就是好,一場賺的能比得上之前一整天的收入了。
言少微想着,砸吧了一下口乾舌燥的嘴巴:“走,大佬帶你們買汽水去!”
兩個小傢伙一聽,當即歡呼一聲。
言柳宿已經指着一個方向,雀躍地說:“我看到那裏有賣汽水的!”
“好嘞,左將軍開路!”言少微兩指併攏,用唱戲的姿勢,比了個向前的手勢。
言柳宿像個小炮仗一樣衝了出去,言少微牽着二妹正要跟着走,迎面就看到了走過來的陸劍錚。
言少微之前就看到了陸劍錚抓賊,見他過來,便笑着說:“剛剛謝謝你呀。如果剛剛那個阿嬸因爲幫襯我而被人偷了錢,我會很內疚的。”
“舉手之勞而已。”陸劍錚說。
光頭有些懵,問道:“什麼事情?”
言少微就將之前的事情簡單解釋了一下。
光頭瞪大了眼睛:“居然是這樣!我都沒聽出來!”
這個時候,跑到汽水檔跟前才發現兩個姐姐沒跟過來的言柳宿,又噠噠噠地跑了回來,見大姐跟人說話,便乖乖地站到了馮望舒身邊。
夜市的燈光昏暗,但是也足夠言少微看清眼前的兩人。
在人人都餓得面黃肌瘦的維島,這兩個人都長得高高大大,面色紅潤,顯然是沒餓過肚子的。
而且這兩人的模樣都生得極好,陸劍錚更是劍眉星目,肩寬窄腰,拉出去就能當模特。
言少微穿越前正在籌備自己的畢業短片,劇本都寫好了,正在物色男主角,現在屬於一看到靚仔就想把人拉進組的狀態。
此時見到陸劍錚,她忍不住問:“不知道哥仔如何稱呼?”
陸劍錚衝言少微伸出一隻手:“鄙姓陸,陸劍錚。”
言少微握住對方的手,正要報上自己的名姓,一聽這個名字,當場呆住了。她聽說過這個名字!
她阿婆年輕的時候最喜歡的粵劇文武生就叫陸劍錚!(文武生即粵劇舞臺上六大臺柱之一,可以理解爲男性主角)
大約四五十年代的時候,紅遍香江兩岸。
令人嘆惋的是,陸劍錚在最紅的時候,在舞臺上被開刃的道具刀砍中動脈,因失血過多而死,死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
陸劍錚並沒有什麼影像資料留下來。言少微也不過見過一張非常模糊的,黑白上妝照。
這個陸劍錚難道就是那個陸劍錚?
言少微的目光落在對方的臉上。
眼前的青年面容有一種雕塑感,面部線條棱角分明,不笑的時候帶着一種冷峻,像一柄沒有刀鞘的利劍。
光是這模樣,不上妝都英氣逼人,的確是有唱紅香江的本錢的。
會是他嗎?
就在言少微心中猶疑不定的時候,光頭也朝她伸出一隻手:“我叫季北鴻。”
一聽到季北鴻這個名字,言少微便徹底確認了。
季北鴻這個人她也知道,是上世紀的粵劇大佬倌,被人稱爲武生王。
碰到一個同名同姓可能是巧合,兩個怕就不是什麼巧合了。
言少微心情激盪了。
她阿婆以前就愛給她講自己那時候去戲園子聽戲的事兒,講這些大佬倌在臺上的絕代風華,害得言少微只恨自己晚生了幾十年,不能親眼看到這些大佬倌的風采。
但是現在,兩個活生生的大佬倌就在她的眼前!言少微現在就恨不得立即跟着他們去戲臺下,親自飽一飽眼福。
言少微這一激動,就叫對方看出了端倪。
“你認識我們?”季北鴻有些詫異。
言少微說:“我知道你們是粵劇大佬倌!”
季北鴻跟陸劍錚對望了一眼,都有些驚訝,大佬倌他們現在還真不敢當,他們倆現在都是新人後輩,沒想到居然有人知道他們。
“你看過我們的戲?”季北鴻瞪大了眼睛。
“那倒沒有……我聽別人講的,”言少微真誠地說,“我是真想看,不過眼下暫時還沒有錢。”
季北鴻笑容爽朗:“嗐!這有什麼,等着過兩天開新戲,我請你去看!”
言少微巴不得一聲,當即滿口稱謝。
“這兩個是你的細佬妹?”季北鴻問。
“是啊。”言少微把兩個小傢伙薅到身前,讓他們做了自我介紹。
“馮?”陸劍錚留意到了三姊妹並非同姓,“你們不是親兄妹?”
言少微便將家裏的情況簡單地講了講。
“你可真是個好大佬,這年頭,我看多了親爹媽賣兒賣女的,你這不是親生的,還這麼護着他們,真是難得。”季北鴻感嘆了一句。
說起這個,言少微想起舊事:“之前真的有人想要跟我買他們,出了三百蚊呢!”
兩個小傢伙聽到這個事情,又給嚇到了,一人一邊抱住了言少微的腰和大腿。
言少微一手摟住一個,嘆了一聲:“再窮,我也做不出來賣孩子的事情。既然他們叫我一聲大佬,我又怎麼能把他們拋下不管呢?”
言少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感覺自己說了這番話後,陸劍錚似乎渾身震動了一下。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就看見他的眼底彷彿掀起了滔天巨浪,無數的情緒在裏面翻湧,然而他卻一個字都沒說,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帶着疏離。
幾人又說了幾句話,言少微把自己現在的住處告訴了他們,便道了別,各自離去。
言少微帶着兩個小傢伙剛回到他們租住的唐樓底下,就聽到有人扯着嗓子吼了一聲:“女的沖涼了!”
——唐樓沒有獨立衛浴,包租婆劃定了一個區域作爲集體沐浴的地方,每天晚上定時提供乾淨熱水,分男女先後沐浴。
言少微一聽,眼睛都亮了,從背在背後的包裹中把自己和馮望舒的乾淨衣服取了出來——
他們的行李是隨身攜帶的,包租婆早就提醒過他們,不要把東西放屋裏,否則肯定撒手沒。
言少微把剩下的包裹塞給言柳宿:“我們去沖涼,你先回屋。”
言柳宿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自從上島,他還從來沒有跟兩個姐姐分開過,讓他一個人走,他害怕啊!
小傢伙不說話,也不接包袱,反而上前一步,抱緊了言少微的胳膊。
言少微伸出另外一隻手,揉了揉小柳宿的腦袋,聲音很溫柔:“別怕,我們衝完涼就回來,很快的。”
馮望舒在旁邊說:“這麼大了還害怕一個人上樓梯,羞羞!”
“我不怕!”言柳宿立即反駁,又委屈巴巴地看了眼言少微,這才磨磨蹭蹭地放開手,抱過了包袱。
“快回屋去吧。”言少微跟他擺擺手,拉着馮望舒就往天井那邊去了。
言柳宿卻沒有立即上樓,而是紅着眼眶,一步三回頭地看着兩個姐姐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了,他纔像是反應過來似的,扭頭看看四周。
這邊沒有路燈,唯有唐樓上有光亮傳出來。
小柳宿打了個哆嗦,抱着包袱就飛快地朝樓上跑去,那架勢好像他身後有一隻鬼在追着咬他的屁股。
……
第二天,言少微看看天,藍天碧雲,天氣很好,並沒有半點風雨欲來的架勢,便帶着兩個小傢伙又跑了兩家報社。
只可惜,依舊是一無所獲。
從最後一家報社出來的時候,言少微一馬當先走在前面,屁股後面就跟着兩個蔫兒噠噠地低垂着腦袋的小傢伙。
走着走着,言少微忽然看到了一家賣文具的小店,她腳步一轉,就走了進去,很快便抱着一沓白紙和幾根鉛筆出來了。
她其實是想買鋼筆的,但是一問價格,最便宜的鋼筆也要五塊錢,買了鋼筆還得再買墨水,墨水也不便宜,便索性買了鉛筆。
畢竟一根鉛筆也就才五個仙(0.05元),她買了五根才兩毫五!
白紙也不貴,一百張才花了她五毫子。
兩個小傢伙見她寶貝似的抱着那些白紙和鉛筆,都有些驚訝。
他們這些時間買的東西基本上全都是食物,這種不能喫的東西,還真沒買過。
馮望舒問言少微:“咱們爲什麼要紙筆呀?”
“賺錢,”言少微言簡意賅地說,“以後咱們可以靠這個喫飯。”
兩個小傢伙想不明白爲什麼白紙和鉛筆能讓他們喫飯,但是這不妨礙他們覺得大姐就是厲害,雙雙都向言少微投去了崇拜的眼神。
言少微也沒有要給兩個小傢伙解釋的意思,她還忙着構思小說呢。
她這一路想得專注,根本沒有留意到天氣已經發生了變化。
“大佬,好像要下雨了。”還是馮望舒提醒了言少微。
言少微回神,抬頭去看,她沒有手錶,無法知道準確的時間,只是大概推斷現在最多下午三點過,但是他們頭頂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
言少微心中慶幸,幸好他們眼下是在回家的路上。
“應該是,咱們走快點。”言少微說着已經加快了步伐。
他們沒走出去多遠,平地就起了狂風。很快,風力就已經大到他們前進都有些喫力的地步了。連言少微都覺得舉步維艱了,兩個小傢伙就更難了。
“大佬!大佬!”言柳宿邁了一步,就被風往後吹了兩步,一下子跟兩個姐姐拉開了距離,急得直嚷。
言少微忙回頭拉住弟弟,又喚妹妹:“望舒,過來!”
她讓兩個小傢伙排在自己身後,拉着前麪人腰間的衣服,彎着腰往前艱難地行進。
就在他們距離租住的唐樓只有不到兩條街的時候,風驟然變小。
言少微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下一瞬,豆大的雨滴就灑了下來。
“跑!”言少微一聲吼,姊妹三人便朝着唐樓的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