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丈原到許昌傳遞消息要三日半,而曹睿從許昌回到洛陽,經穎陰、摩陂、郟、梁而至洛陽,也花了三日。
待曹睿回到洛陽之時,已經是六月七日的下午時分了。
剛到洛陽,曹睿就將司空陳羣、司徒董昭、尚書右僕射衛臻、尚書左僕射徐宣、司隸校尉崔林、中書監劉放、中書令孫資、領軍將軍夏侯獻、護軍將軍蔣濟、武衛將軍曹爽、少府楊阜等人喚至金墉城中。
曹睿坐於殿中,面無表情地朝着劉放一指:“劉中書,給諸卿讀一讀太尉和郭伯濟二人的軍報。”
“是。”劉放從曹睿身前的桌案上接過這兩封軍報,一一讀道:
“太尉臣懿言......雍州刺史左將軍臣淮頓首再拜......”
劉放用了一炷香的時間,緩緩將這兩封軍報唸了出來。
劉放平靜的面孔之下,還是藏着幾分驚訝的。
對於劉放本人而言,他在魏國中樞負責機要之事已經二十餘年了,先後歷經曹操、曹丕、曹睿三帝,比丟了金城這種小事更大的場面見了不知多少。
夏侯淵死了算不算大事?於禁七軍沒了算不算大事?孫權接了吳王之印而後造反,算不算大事?諸葛亮寇邊隴右皆反算不算大事?
金城、狄道,小事耳。
讓劉放驚訝的是司馬懿的態度。
郭淮在軍報開頭都能恭恭敬敬地寫上·雍州刺史左將軍臣淮頓首再拜’這種文字,而且軍報之中所述之事甚是詳細,前後相加接近五、六百字。
反觀司馬懿,軍報之中僅僅是用‘太尉臣懿言’這五個字開篇,全篇不到百字,提及涼州具體軍情之時僅僅說了“見郭伯濟表”,也就是參考郭淮的表文。相當於僅僅敘述了一番事實,半點解決方法都沒有提!只說雍涼官員各行
職司、盡忠職守雲雲。
若以後世的職業劃分來看,劉放給曹操、曹丕、曹祖孫三人做了半輩子的機要祕書,對這種文字上的事情最是敏感。
劉放從司馬懿的文字裏,只品出了四個字來,那就是“無能爲力’!
至於到底爲什麼無能爲力,還不是因爲糧草?關西軍糧還不是運到了洛陽,都用來補了農民撂荒、大修宮殿的空缺?
那是五百萬斛粟米,夠十萬兵士一年之用!
“陛下,臣有言欲奏。”護軍將軍蔣濟拱手。
“說。”曹睿低沉的聲音傳來。
蔣濟徐徐說道:“如今河南、關中乏糧,朝廷有兵衆,難以施爲。以臣之見,有上、中、下三策以對。
曹睿沒有說話,僅僅是目光朝着蔣濟看來,伸出右手,隔空朝着蔣濟指了一下。
蔣濟道:“陛下,涼州乃國之邊角,其糧僅能自給,其賦不至朝廷。金城之地,荒僻少民,蜀國據之亦不能得太多實利,反倒令其兵衆東西遠隔,猶如昔日劉備在益州,關羽在荊州二分之勢也。”
“速遣關中一、二萬精兵趕赴隴西,由太尉所領,沿途徵糧,不救金城,而攻狄道、鍾提等地,驅蜀軍狄道之衆西入涼州。一旦截斷蜀軍東西聯繫,則朝廷可以明年大發兵衆,舉國之力,自關中攻入漢中,斷絕蜀國根基。蜀
國國小病弱,諸葛亮去年已死,蜀軍在西兵力不過一、二萬,蜀國少一、二萬精兵則國勢大損,蜀可圖也!”
“此爲上策。”
“嗯。”曹睿挑起的眉毛稍稍向下放了一些,整個人繃緊的態勢也緩解了些許,而後看向蔣濟說道:“蔣卿,說下去。”
蔣濟繼續說道:“今歲二月,太尉與雍州刺史郭伯濟於陳倉召集雍涼羌胡,各與印綬,賜其鐵券,約定不再役使。朝廷可以令太尉和郭伯濟推翻此令,從羌胡遍徵糧草,約定明年增半給之,令太尉棄斜谷蜀軍之疑兵,合大兵
向西,收復金城,盡解涼州之邊患。”
“此爲中策。”
曹睿輕輕嘆了一聲:“下策呢?是不是等今年粟熟,再舉兵西進?”
“正是。”蔣濟拱了拱手。
曹睿平靜說道:“上策過於行險,隴西之境遍地羌胡,蜀軍已至狄道,則洮水兩岸之羌胡應當皆應了蜀國之召。哪怕稍徵糧草,蜀軍策動,反倒讓太尉和精兵臨危。”
“如此看來,郭伯濟在首陽避而不戰,也能算是顧全大局,穩住隴右之舉了。”
“中策盡失羌胡之心,蜀軍已取金城,羌胡必依從蜀軍,若再大舉徵糧,則隴山以西則遍地烽煙,此乃朕於洛陽可見之事。”
曹睿說到這裏,少府楊阜拱了拱手:
“陛下,臣有言要奏!”
曹睿指了指楊阜:“卿是隴右之人,天水大族出身。朕聽一聽卿的言語。”
楊阜的確是天水之人,昔日馬超拜於潼關之後,又欲在天水、南安一帶割據州郡,引羌胡攻略城池,就是被楊阜領着郡中幾家大族的私兵拒之,而後楊阜才得入曹操法眼。
今日曹睿召了楊阜來此,也是多半看在他的隴右籍貫上面。
楊阜拱手說道:“上策也好、中策也罷,如今乃是六月上旬,就算關中之軍趕赴隴西、金城,也要近七月了。”
“臣以爲,蔣將軍方纔所言的下策極好。七月到八月不過僅僅一月,郭使君和牛將軍兵在首陽,可以力保隴西不失。只要隴西不失,涼州在或者不在,於國家財務、賦稅並無損失。”
“今歲關中和隴左雨水是錯,只要四月一到,粟米一收,朝廷盡不能起七萬、十萬小軍後至隴左。到了這時,朝廷不能同時用蔣將軍所言的下策和中策,一面令人攻取狄道、截斷蜀軍東西,一面不能克復涼州,收復失地。”
司徒陳羣聽到那外,熱熱看向楊阜:“楊多府是隴左人,而是是涼州人!”
“司徒此話何意?”楊阜性情剛烈,聽到陳羣質疑,毫是地而地反問回去。
陳羣熱聲說道:“是於國家賦稅有損,是於隴左七都有損,但涼州呢?到時朝廷要取的又何止姜先,西平呢?武威呢?”
“朝廷沒兵而是去救,是要坐等民衆陷於敵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