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何志勤說着話的同時,側身讓陳默先進屋。
陳默是第一次來何志勤家裏,他沒想到何志勤居然是個老京城人,住的居然是老北京的四合院。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兩棵海棠樹正在開花,粉紅色的花瓣落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角落裏擺了一個石頭棋桌,上面放着半盤沒下完的圍棋。
穿過院子,進了正屋。
何志勤的書房在正屋東側,不到二十個平方,滿牆的書架上擺滿了經濟學、政治學和法律的書籍,最上面一層全是英文原版。
桌......
老劉推門進去時,前臺老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繼續打盹。二樓走廊的聲控燈壞了兩盞,踩上去吱呀作響,像踩在陳年骨頭縫裏。老劉走在最前,左手插在夾克兜裏,指腹摩挲着那把摺疊匕首冰涼的金屬外殼;身後兩人一左一右,腳步壓得極輕,呼吸都收着,只有皮鞋底蹭過水泥地的細微沙沙聲。
207房間的門虛掩着一條縫——不是沒關嚴,是被人從裏面用一根細鐵絲卡住了鎖舌,輕輕一推就開了。老劉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沒立刻推。他側耳聽了三秒,房內安靜得反常:沒有手機提示音,沒有翻書聲,連空調外機的嗡鳴都被隔絕在外。這不像一個剛睡下的人該有的靜。
“不對勁。”他低聲道,右手緩緩抽出匕首,刀刃在走廊應急燈微光下一閃,“人不在。”
身後高個子男人立刻貼牆而立,矮個子則閃身鑽進隔壁206,從貓眼裏往裏掃。三秒後他縮回頭,搖頭:“空的,牀鋪沒動過。”
老劉擰開207房門,手電光柱刺入黑暗——雙肩包還在牀尾椅子上,拉鍊半開,露出半截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桌上放着一杯喝剩半杯的涼茶,杯沿有清晰的脣印;浴室門虛掩,水龍頭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耳膜上。
但人沒了。
矮個子快步走到窗邊,推開鋁合金窗扇——窗外是三米寬的窄巷,下方堆着幾隻破紙箱,窗臺邊緣沾着一點新鮮泥灰,像是有人剛攀爬過去。老劉蹲下身,手指抹過窗臺內側,捻起一點潮溼的灰土,在指尖搓開——不是巷子裏的黃泥,是工業區那種摻了煤渣的黑灰,混着淡淡消毒水味。
“他早知道我們會來。”老劉聲音發緊,“連窗臺都擦過了,只留這一處破綻——故意的。”
高個子突然蹲下去,指着地板:“劉哥,看這個。”
地板接縫處,一枚銀色U盤靜靜躺着,約莫拇指大小,表面沒有任何標識。老劉沒碰,只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然後示意矮個子用鑷子夾起,裝進證物袋。他盯着U盤看了兩秒,忽然轉身大步走向樓梯口,一邊走一邊撥通溫景年的電話。
電話響到第六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是機場高速的風聲。
“溫總,人跑了。”老劉語速極快,“但留了東西——一枚U盤,沒標籤,沒加密痕跡,像等着我們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溫景年極低的嗓音:“……在哪撿的?”
“207窗臺底下。他算準我們會搜房,也算準我們會發現他逃了。”
又是一秒停頓。溫景年忽然問:“窗臺上的泥灰,是不是帶消毒水味?”
老劉一怔:“您怎麼……”
“別管我怎麼知道。”溫景年打斷他,“把U盤立刻送過來。現在,馬上。我在D市藥監局後門等你,五分鐘後。”
掛斷電話,老劉沒多問。他清楚溫景年從不犯錯,更不會憑空猜。他攥緊證物袋,快步下樓,經過前臺時猛地剎住腳——老頭子依舊歪在椅子上打鼾,但老劉目光掃過他左手無名指根部,那裏有一圈極淡的、幾乎褪盡的戒痕,而右手小指第二關節處,有一道新癒合的、月牙形的舊疤。
老劉瞳孔驟然一縮。
三年前,D市藥監局稽查科副科長周正明,在一次突擊檢查鴻康藥業倉庫後失蹤。官方通報是“因公殉職”,家屬領了二十萬撫卹金,葬禮辦得低調匆忙。老劉當時負責外圍警戒,親眼看見周正明被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架上救護車,手腕上還銬着一副銀灰色手銬——不是警察用的制式,是醫院器械科特製的、帶軟墊內襯的束縛扣。
而周正明右手小指,就有一道月牙疤。那是他十年前在江州醫學院解剖課上,被手術刀劃的。
老劉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出聲,快步走出旅館。夜風捲着枯葉撲在臉上,他忽然想起霍嘉怡白天說過的話:“嘉怡姐的關係……背後站着大人物。”原來不是虛指。周正明沒死,他成了鴻康的“自己人”,就在眼皮底下,守着藥監局後門那條暗道。
路虎攬勝停在藥監局後巷時,溫景年已站在鐵門陰影裏。他沒打傘,黑色風衣被夜風掀動一角,手裏捏着一臺銀色平板,屏幕亮着,顯示着一張放大到模糊邊緣的監控截圖——畫面裏是鴻康藥業倉庫卸貨口,一輛冷鏈車正在開廂,叉車司機跳下車,抬手抹汗,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青黑色紋身:一條盤繞的蛇,銜着一株草藥。
“蛇銜草”——江南醫療集團二十年前收購的第一家中藥飲片廠的徽記,早已棄用。但紋身還在,刻在當年那個十七歲就進廠當學徒的司機手臂上。
溫景年抬頭,把平板遞給老劉:“認得出來嗎?”
老劉只看了一眼,額角沁出一層冷汗:“王德海……鴻康的老裝卸工,跟霍老闆幹了十八年。”
“他今晚十點十七分,開着冷鏈車進了城東物流園B區七號倉。”溫景年聲音冷得像淬過火的刀,“可B區七號倉,上週就被藥監局查封了,封條還在。”
老劉腦子“嗡”的一聲。查封倉庫裏運貨?除非……那倉庫根本沒被查封,封條是假的,或是有人半夜揭了重貼——而能幹這事的,只能是藥監局內部的人。
“周正明?”老劉脫口而出。
溫景年沒回答,只把U盤插進平板USB-C接口。屏幕一閃,彈出文件夾,名字是“鴻康2024Q3批次溯源”。點開,第一份文檔標題赫然是《國家醫保藥品目錄(2024版)中標價對照表》,第二份是《鴻康藥業D市銷售數據(脫敏版)》,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頁PDF,標題爲《關於D市鴻康藥業涉嫌以非藥品冒充藥品進行醫保結算的初步覈查意見(草稿)》,落款單位:D市醫療保障局基金監管科,日期:2024年10月15日——正是今天。
老劉手一抖,差點摔了平板。
“這不可能……”他聲音發乾,“基金監管科的章還沒蓋,報告還是草稿,他哪來的?”
溫景年終於抬眼看他,路燈下,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因爲寫這份草稿的人,今晚值班。而他的辦公電腦,此刻正連着藥監局內網,共享着同一臺服務器。”
他頓了頓,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張照片,輕輕放在平板旁邊——泛黃的舊照,三個年輕人站在江州醫學院校門口,笑容燦爛。最左邊是霍鴻儒,中間是溫景年,最右邊是個戴眼鏡的瘦高青年,眉宇清朗,手腕上戴着一塊老式上海牌機械錶。
“周正明。”溫景年說,“我們三個,一起考進醫學院的。他比我晚一年畢業,留校當了藥理學助教,後來調去藥監局。他一直覺得,醫藥行業不該是生意。”
老劉喉嚨發緊,沒說話。
溫景年收回照片,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動,打開一份音頻文件,點播放。
電流雜音之後,是一箇中年男人壓抑的哽咽聲:“……嘉怡姐讓我把那批‘降壓一號’的批次號全換了,說是江州總部新批的號段。可我驗過,新號段在藥監局備案庫裏根本查不到!這批藥,連原料藥的GMP證書都是假的……他們讓我簽字入庫,我說不行,這是犯罪。嘉怡姐笑着說,‘周科長,你女兒今年高考吧?分數線差三分,可以上江州大學醫學院……’”
音頻戛然而止。
老劉後背一片冰涼。他當然知道周正明的女兒——去年以全市理科第五的成績被江州大學醫學院錄取,而江州大學醫學院,是江南醫療集團全額資助的重點合作院校。
“所以,他簽了字。”溫景年聲音很輕,“簽完字,他把自己那份原始檢驗報告,偷偷存進了藥監局內網一個廢棄的測試賬號裏。那個賬號,密碼是他女兒生日。他以爲沒人會碰。”
老劉嘴脣動了動:“那陳默……”
“他今晚八點四十分,用周正明女兒的身份證號,在藥監局官網註冊了一個臨時查詢賬號——查的是‘江州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2024級新生錄取名單’。”溫景年看着他,“然後,他順着錄取名單裏的學生手機號,反向查到了周正明家寬帶綁定的路由器MAC地址。再然後,他利用藥監局內網與教育局政務雲共享的漏洞,黑進了測試服務器。”
老劉只覺得頭皮發麻:“他……不是記者。”
“他是竹清縣縣長,常靖國親手提拔的幹部,商務部借調的正處級調研員。”溫景年把平板遞還給他,“但他以前,是《江南省報》調查部的首席記者。三年前,他曝光過省裏最大的醫療器械回扣案,扳倒了兩個廳官。那次,他也是靠黑進衛健委內網,下載了三年前的原始招標文件。”
夜風捲起落葉,打在鐵門上啪啪作響。
溫景年望着巷子深處,聲音忽然低得只剩氣音:“老爺子說得對。這個人,不能留。”
老劉點頭,正要應聲,手機卻震了起來。他掏出來一看,是盯梢陳默的兄弟發來的信息:“劉哥,207對面208房間,剛纔亮燈了。窗簾縫裏透出一點光,好像是……有人在用投影儀?”
老劉一愣,抬頭看向溫景年。
溫景年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愕,隨即變成一種近乎凝固的寒意。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巷口,風衣下襬獵獵翻飛:“開車!去東街7號對面!快!”
路虎咆哮着衝進窄巷,輪胎碾過碎石,濺起火星。老劉猛打方向盤,車身斜斜卡在208房間正對面的小巷出口,車燈直直打在二樓那扇拉着窗簾的窗戶上——窗簾布是厚實的遮光絨布,但此刻,窗內透出的光暈正微微晃動,像一束被風吹動的燭火。
溫景年沒等車停穩就推門跳下,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二樓。老劉緊隨其後,一腳踹開208房門。
房間內空無一人。
但牆上,赫然投射着一幅巨大的動態圖表——藍白配色,數據流如瀑布般向下滾動,標題是《鴻康藥業2024年度醫保套取資金流向圖譜(實時更新)》。圖表中央,一個不斷跳動的紅色箭頭,正從“鴻康藥業D市分公司”出發,穿過三層空殼公司,最終指向一個名字:**北京中晟恆遠投資諮詢有限公司**。
而公司法人代表欄,赫然寫着兩個字:**曾紹峯**。
圖表下方,一行小字緩緩浮現:“數據來源:D市醫保局基金監管系統/江南醫療集團財務內網/曾紹峯私人郵箱(已授權訪問)”。
溫景年僵在門口,臉色由青轉白,最後竟泛出一層死灰。他死死盯着“曾紹峯”三個字,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名字。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他掏出來,屏幕亮起,是曾紹峯的未接來電——第七個。
他沒接,手指懸在掛斷鍵上方,微微發顫。
老劉走上前,伸手想關掉投影儀,手指卻在碰到開關前猛地頓住——投影儀背面,貼着一張便籤紙,字跡清峻有力:
**“溫總,您父親當年在江州醫學院的畢業論文,題目是《論中藥材重金屬殘留的臨牀危害》,全文一萬兩千字,第87頁腳註第三條,引用了您導師1982年的一篇手稿——那篇手稿,從未公開發表過。您應該記得,那年您導師病重住院,手稿是您代爲整理的。所以,那條引用,其實是您加的。而您加的那句話:‘若監管缺位,良藥可成鴆毒’,至今仍刻在醫學院實驗樓東側石碑上。”**
老劉念完,抬起頭,聲音乾澀:“這……什麼意思?”
溫景年沒回答。他慢慢彎下腰,從投影儀散熱口抽出一張薄薄的A4紙——上面印着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江州醫學院實驗樓東側石碑,碑文清晰可見。照片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
**“溫景年老師,您刻下的字,今天,我替您擦乾淨。”**
窗外,D市凌晨一點的鐘聲悠悠響起,沉緩,悠長,像一聲遲到了二十年的判決。
溫景年站在原地,風衣衣角垂落,紋絲不動。他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接電話,而是緩緩解開了左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錶盤玻璃完好,但指針早已停在十二點零七分。他把它摘下來,輕輕放在投影儀旁的窗臺上。
“老劉。”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生鏽鐵皮,“把這塊表,送到朝陽區,交給曾紹峯。”
“……啊?”
“告訴他。”溫景年沒回頭,目光仍死死釘在牆上那幅血紅的流向圖上,一字一頓,“陳默說,他手上,還有第二塊表。”
老劉渾身一震,下意識看向溫景年空蕩蕩的左手腕——那裏,赫然印着一道淺褐色的、月牙形的舊疤,形狀,與周正明右手小指上的疤痕,一模一樣。
投影儀的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濃重的陰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