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默換了一身打扮——深色夾克、運動鞋、雙肩包,看上去就是一個跑業務的普通銷售員。
他沒有再去鴻康藥業的正門,而是繞到了東環路藥品批發市場的後街。
這條街上全是做藥品批發的小公司和個體戶,門臉不大,但裏面的流水不小。
陳默挨個門面走過去,跟老闆們閒聊。他自稱是省城一家連鎖藥房的採購經理,想在D市找一個靠譜的供貨商。
第三家店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姓馬,人稱馬哥,話多,熱情,聊了幾句就把底掏了個乾淨。
“你要拿貨找鴻康啊!”馬哥嗑着瓜子說,“D市做藥的,誰不知道鴻康?他們家的貨全是從江南醫療集團直供的,品種全、價格低,關鍵是他們有渠道拿到醫保目錄內的獨家品種。”
“價格能低到什麼程度?”陳默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
馬哥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說,同樣一盒藥,鴻康的出廠價比市場價低三成。你說這利潤空間多大?但是——他們不是誰都賣的,得有關係纔行。”
“什麼關係?”
“他們老闆娘嘉怡姐的關係。”馬哥說到這裏,語氣變得曖昧,“那女人可不簡單,背後站着大人物。”
“聽說在京城有靠山,具體是誰我不知道,反正D市的藥監局、市場監管局,沒人敢查鴻康。”
陳默心裏一動,嘴上不動聲色問道:“嘉怡姐?什麼來頭?”
“霍嘉怡,霍老闆的女兒。”馬哥往椅背上一靠,“霍老闆就是江南醫療集團的大老闆霍鴻儒。他女兒在D市管這攤子,表面上是個藥品分銷公司,實際上——”
馬哥忽然壓低了聲音,湊過來小聲說:“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往外傳。去年有個同行在鴻康拿了一批降壓藥,回去一驗,批次號跟藥監局的備案對不上。他找鴻康理論,鴻康的人直接把他從辦公室轟出去了,還威脅他‘再鬧就讓你在D市一盒藥都賣不了’。”
“批次號對不上?那不是假藥?”陳默皺了皺眉。
“誰知道呢。”馬哥擺了擺手,“反正那個同行後來再也沒提過這事。你想想,人家背後站着什麼人,誰敢告?”
陳默記住了這個信息,又跟馬哥聊了半個小時,套出了鴻康藥業的日常運作模式——每週二和週五從江州發兩車貨過來,走的是冷鏈物流;鴻康的倉庫在城東工業區,不對外開放;霍嘉怡每個月從江州飛過來待三四天,平時公司由一個姓孫的副總管着。
離開馬哥的店之後,陳默直奔城東工業區。
鴻康藥業的倉庫在一個封閉式的物流園區裏面,門口有兩個保安,進出車輛都要登記。
陳默沒有硬闖,而是在園區外圍轉了一圈,用手機拍下了倉庫的外觀、進出車輛的牌照、以及門口崗亭上貼着的“江南醫療集團D市配送中心”的標識。
然後他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走進鴻康藥業的一樓展廳,假裝採購商,讓前臺的姑娘給他拿了一份產品目錄和價格表。
價格表上的數據讓陳默的眉頭跳了一下,鴻康藥業的批發價,在好幾個品種上明顯低於國家藥品集中採購的中標價。
這意味着什麼?要麼鴻康在虧本賣,要麼他們的進貨成本遠低於正常水平——比如進的根本不是正品。
結合馬哥說的“批次號對不上”,陳默心裏已經有數了:鴻康藥業大概率在用假藥或者來路不明的仿製藥冒充正品,然後以正品的價格進醫保報銷系統,差額就是利潤。
這跟江州的洋垃圾冒充高新設備是同一個套路——換了個行業,但核心手法一模一樣:以次充好,套取國家資金。
陳默把價格表摺好塞進包裏,走出了鴻康藥業的大門。
他剛走到馬路對面,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D市本地號碼。
“喂?”
“陳先生是吧?”電話裏是一個女聲,年輕,語速很快,帶着一股不容拒絕的凌厲,“我是鴻康藥業的霍嘉怡。你今天上午在我們公司拿了產品目錄,又在我們倉庫外面拍了照——我想請你過來聊聊。現在。”
陳默的腳步停了一下,這麼快就被盯上了。鴻康藥業的監控和情報反應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
“霍總,你好。”陳默的聲音很平靜,“我是做採購的,看看貨很正常吧?”
“採購?”霍嘉怡冷笑了一聲,“採購的人會繞着倉庫拍照?陳先生,你要麼現在過來跟我當面談清楚,要麼我讓人查你到底是誰。”
陳默沉默了一下後,應道:“好。我過來。”
鴻康藥業六樓,總經理辦公室。
霍嘉怡坐在辦公桌後面,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長髮紮成馬尾,妝容精緻,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裝外套。
她的長相跟霍鴻儒有七分像——同樣的高顴骨和狹長的眼睛,但比她父親多了一份年輕女人特有的精明和攻擊性。
辦公室裏還坐着一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穿着深色polo衫,眼袋很重,面相兇悍。這是鴻康藥業的副總孫國棟。
“坐。”霍嘉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默坐下來,環顧了一下辦公室。牆上掛着霍嘉怡跟各級官員的合影,書櫃裏擺着幾個行業協會頒發的獎盃,桌子上除了一臺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個黑色的文件夾——上面寫着“鴻康藥業2024年度經營分析報告”。
“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霍嘉怡的語氣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審問。
“陳默。自由撰稿人。”陳默遞上了那張私人名片。
霍嘉怡接過來看了一眼,扔在了桌上:“撰稿人?寫什麼稿子需要繞着藥品倉庫拍照?”
“我在做一組關於中原地區醫藥流通市場的調查報道。”陳默的表情不卑不亢,“鴻康藥業是D市最大的藥品批發商,當然是我調查的重點對象。”
“調查報道?”孫國棟插了嘴,語氣不善,“你是哪家媒體的?有記者證嗎?”
“我說了,自由撰稿人。不隸屬於任何媒體。”
“那你就是個野記者。”孫國棟站了起來,“霍總,這種人我見多了,就是來敲竹槓的。給他兩萬塊錢打發走得了。”
“坐下。”霍嘉怡瞥了孫國棟一眼,然後轉向陳默,“陳先生,我不管你是記者還是撰稿人。你今天在我倉庫外面乾的事,已經涉嫌侵犯商業祕密了。我可以報警。”
“你可以報。”陳默毫不退縮,“不過報警之前,我建議你先想清楚——你倉庫裏那些批次號跟藥監備案對不上的藥品,經得起藥監局查嗎?”
辦公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霍嘉怡的表情沒變化,但她握着筆的那隻手明顯緊了一下。
“你在說什麼?”她的聲音壓低了。
“我在說事實。”陳默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鴻康藥業的批發價比國家集採中標價還低三成,要麼你們在虧本做慈善,要麼你們進的貨根本不是正品。我傾向於後者。”
霍嘉怡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像刀子,冷冷地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默站起身來,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拿起桌上那張被扔下的名片,重新放在了霍嘉怡面前。
“我的聯繫方式在上面。如果你想談,隨時找我。”
說完,陳默轉身走向門口。
“攔住他。”霍嘉怡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孫國棟擋在了門前,兩隻手撐着門框。
陳默回過頭來,看着霍嘉怡。
“霍總,我勸你想清楚。”陳默的聲音降了一個調,“攔一個自由撰稿人很容易,但我今天在D市拍的所有照片、拿到的所有資料,十分鐘前已經通過加密郵件發出去了。”
“你攔住我,那些東西照樣會到該到的地方。”
霍嘉怡一聽,臉色變了,她知道陳默說的是真的。
“讓他走。”她說。
孫國棟不情不願地讓開了,陳默推開門走了出去。
……
陳默離開鴻康藥業之後,霍嘉怡在辦公室裏坐了足足五分鐘沒動,然後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景年哥,出事了。”她的聲音變了,從剛纔的凌厲變成了一種帶着顫音的慌張,“D市這邊來了一個人,自稱撰稿人,但絕對不是普通的記者——他知道我們倉庫裏的藥品有問題,還知道批發價的事。他說他拍的東西已經發出去了。”
溫景年正在京城的辦公室裏看文件,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什麼?慢慢說。他叫什麼名字?”
“他說他叫陳默。”
溫景年手裏的筆“啪”地掉在了桌上,又是陳默。
溫景年在江南時,陳默就在江州搞事,他剛回京城,陳默就跑到D市去了。
“你確定他叫陳默?”溫景年的聲音變了,急急地問道。
“名片上寫的就是陳默,三十出頭,很年輕,但說話的氣勢不像普通人。”
溫景年倒吸了一口冷氣,腦子飛速運轉。
柳晶晶通知過溫景年,陳默要從商務部下去調研,可陳默到了江南後,並沒去溫景年負責的公司。
陳默怎麼會跑到D市去呢?他還以撰稿人的身份查他們的藥品公司?除非他已經順着江州霍鴻儒的線摸過來了。
“你先別慌。”溫景年壓着聲音說,“這個人不簡單,你千萬不要再跟他正面接觸。我來處理。”
掛了霍嘉怡的電話,溫景年立刻撥通了曾老爺子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曾老爺子接了。
“老爺子,有個緊急情況。”溫景年的聲音壓得很低,“陳默這個小東西,他出現在D市了,還查到了鴻康藥業。我的人說他已經掌握了倉庫裏藥品的問題,還拿走了資料。”
曾老爺子一聽,頭大了。
“陳默不是在皖北被截住了嗎?”曾老爺子不滿地問着,“陳柏川跟我說,已經安排人攔住他了。”
“攔住?”溫景年一怔,“老爺子,他人已經到D市了——根本沒被攔住!”
一陣漫長的沉默,然後曾老爺子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冷哼。
“好啊。陳柏川。”老爺子的聲音裏帶着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陰沉,“關不住人就放了?放了也不告訴我一聲?”
溫景年不敢接話。他聽得出來,老爺子是真的動了怒——不是那種拍桌子罵人的怒,而是一種沉到了骨子裏的殺意。
“景年。”曾老爺子叫了他的名字。
“在。”
“你親自去D市。”曾老爺子的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先搞清楚他到底拿到了什麼東西,發給了誰。然後——”
老爺子頓了一下後,又說道:“必要的時候,別讓他活着離開D市。”
溫景年的手心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應道:“老闆,這個人背後是……”
“我知道。”曾老爺子打斷了他,“但如果他把手裏的東西捅出去,倒的不是一個陳柏川,也不是一個溫景年,而是整個曾家。你掂量掂量,哪頭輕、哪頭重。”
溫景年心一橫,應道:“明白了。我今晚就走。”
曾老爺子沒說話,就把電話掛了。
不能再心軟了,這個年輕人留不得!
再留下去,曾家真要毀在這個年輕人手裏。
而溫景年放下手機,在辦公室裏站了很久後,打開手機通訊錄,撥了一個標註着“D市·老劉”的號碼。
“老劉,幫我安排兩個靠得住的人,今晚到D市接我。”
“什麼事?”老劉問了一句。
“有個人需要處理。”溫景年的聲音平靜得不正常,“可能需要徹底處理,到了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