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老李把一份薄薄的材料放在陳柏川的辦公桌上。
“查到了一部分。”老李看着陳柏川說道。
陳柏川沒動,目光還留在面前那份外貿季度報告的最後一頁。他不着急讓報信的人等一等,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老李站在桌前,也不催,雙手自然垂着。他跟陳柏川合作了十幾年,清楚這位副部長的脾氣。
過了大約半分鐘,陳柏川合上報告,抬手拿過了那份材料。
“說說。”
老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陳默,男,三十歲左右,原江南省人民政府辦公廳祕書處,常靖國省長的祕書。正處級。在江南省這些日子,經歷很豐富。”
陳柏川翻開材料,第一頁是一份簡表,上面列着陳默的基本信息和工作履歷——有些格子填得很滿,有些格子卻是空白的。
“豐富到什麼程度?”陳柏川問。
“參與過竹清縣的人事調整,跟公安系統的幾個大案有交集,甚至省紀委的宋凜鋒都跟他打過交道。”老李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一個正處級的祕書,能攪動這麼多條線,要麼是常靖國故意把他往前推,要麼就是這個人本身就有幾把刷子。”
陳柏川沒接話,繼續翻。
第二頁是一份去美國的相關材料,但只有寥寥幾行,大量的信息被標註爲無法覈實或渠道受限。
“去美國那邊怎麼查不動?”陳柏川抬起頭看着老李問道。
老李的表情有些微妙地說道:“去美國那邊的關鍵信息全部被鎖了。陳默在那邊到底幹了什麼、跟哪些人有過直接接觸、經手過哪些具體案件。”
“這些東西就像被人用橡皮擦過一樣,表面上看得到痕跡,但細節全沒了。”
陳柏川的目光在老李臉上停了一會兒問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專門清理過他的底子?”
“不是清理。”老李搖了搖頭,“清理會留痕。這更像是從一開始就有人替他做了隔離。”
“該看到的人看得到,不該看到的人,根本碰不到邊。”
陳柏川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卻在桌面上敲了起來。
“咚、咚、咚。”發出了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裏,格外刺耳。
陳柏川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太清楚這種信息隔離意味着什麼。
一個地方上的正處級幹部,能享受到這種級別的信息保護,背後站的人,絕不是普通級別能撐得起來的。
常靖國算一個,應該只是檯面上的那個,水底下,還有別人。
“蘇家呢?”陳柏川問道,“他住的那個四合院,查到了嗎?”
老李說道:“蘇家四合院在西城那片老衚衕裏,產權登記在蘇清婉名下。蘇清婉這個人,五十來歲,沒有工作單位,四合院那一片的住戶我初步摸了一下——”
“什麼情況?”
“沒有一家是普通人。”老李的聲音壓低了半度,“能在那條衚衕落戶的,最低也是廳局級退休的老幹部。”
“陳默一個掛職的處級幹部,能住進去,說明蘇家要麼跟他有極深的私人關係,要麼——”
“要麼蘇家本身就不是普通人家。”陳柏川替老李把話說完了。
“繼續查。”陳柏川背對着老李說道,“換個方向,從蘇清婉入手。她是什麼來頭,家裏什麼背景,她父親是誰。”
“明白。”老李應道。
“悄悄地查,跟上次一樣。”
老李應了一聲,拿起桌上那份材料,陳柏川沒讓他留下。這種東西,不能有第二份。
門關上後,陳柏川在窗前站了很久。
調令是幹部四局簽發的,底細被全方位隔離,住在西城老衚衕的四合院裏。
這三件事拼在一起,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陳默不是一個普通的掛職幹部,他是被人放到商務部來的,放到他陳柏川眼皮子底下來的。
陳柏川的臉色沉了下來,一切都太巧了!
陳柏川在辦公室裏坐了很久,纔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了曾老爺子。
此時的曾老爺子,正把手機遞給了坐在對面的老孫頭。
“你看看這張照片。”曾老爺子說着。
老孫頭接過手機,眯着眼看了很久。他今年七十三了,頭髮全白,手指粗大,指節上佈滿了歲月留下的老繭。
年輕的時候他是銀匠,在曾家老宅的後院裏替主家保養銀器。
“是銀戒。”老孫頭把手機舉遠了些,“紋路看着眼熟。”
“你見過真的。”曾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很沉,“這枚跟你記憶裏的,像不像?”
老孫頭又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下,搖了搖頭。
“照片不好說,老爺子。銀器這個東西,紋路在照片上能看個大概,但成色、分量、內壁的手感——這些光憑一張照片斷不了。”
“你給個大致的判斷。”曾老爺子又說道。
“大致嘛……”老孫頭搓了搓手指,“花紋的走勢是對的。當年那枚戒指的紋路是我師父親手刻的,我在旁邊看了整整兩天,記得清楚。”
“這張照片上的紋路走勢,跟我記憶裏的差不多。但差不多三個字,在這種事上等於什麼都沒說。”
曾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讓旭兒把東西帶過來。”他說道,語氣不容商量,“實物到了你手上,你再仔細看。”
老孫頭點了點頭後,曾老爺子拿回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旭兒。”
電話那頭曾旭的聲音響起來:“爺爺。”
“你親自把那枚戒指帶過來,越快越好。”曾老爺子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要讓季光勃知道。”
曾旭沒有多問:“明白,我儘快安排。”
掛了電話,曾老爺子靠在太師椅上,揮手讓老孫頭離開了。
銀戒的事已經拖了太久了。季光勃找了這麼長時間,終於從谷意瑩手裏弄到了,但曾老爺子不是一個輕信的人。
銀戒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能只憑一張照片,就把這件事畫上句號。
他必須親眼看到實物,讓老孫頭上手鑑定。
如果是真的,那好。
如果不是,那就說明有人在騙他。能騙到他頭上來的人,就得死!
正想着,手機響了。
是陳柏川打來的,曾老爺子接了電話。
陳柏川把柳晶晶和老李調查陳默的事情告訴了曾老爺子,曾老爺子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才說道:“柏川啊,你做得對,小心才能駛得萬間船。”
“不過,你也不要打草驚蛇。陳默這小子,是個怪胎,不好對付。”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才掛了電話。
而另一邊,陳默在市場建設司的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到辦公室,先把茶水泡好,然後打開電腦處理當天的公文流轉。
中午跟張強一起去食堂喫飯,下午繼續看材料、寫報告。五點半準時下班,偶爾加班到六點半,他的日子,規律得像一臺調好了程序的鐘表。
張強這天中午喫飯的時候,突然冒了一句:“陳默,你知道柳司長最近老往咱們這跑嗎?”
陳默夾了一筷子豆腐,沒抬頭卻“嗯”了一聲。
“以前她一週來一次就不錯了,這幾天天天來。上午來轉一圈,下午又來轉一圈。”張強壓低聲音,“我覺得不對勁。”
陳默嚼完嘴裏的東西,喝了一口湯:“人家是副司長,來視察工作不是很正常?”
張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你自己當心就行。”
陳默笑了笑,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柳晶晶在幹什麼,她是陳柏川的人。
從那天她闖進葉選明辦公室的那一刻起,陳默就看明白了。
柳晶晶每多來一趟,就意味着陳柏川對這邊的關注多加了一分。
但陳默不怕,他現在的狀態就是三個字,不出頭。
做好葉選明交代的本職工作,不多說一句話,不多邁一步路,不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等,就是最好的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