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陳默和林若曦在咖啡廳見面。
咖啡廳在二環內的一條安靜的巷子裏,門面很小,走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
顧敬蘭選的這個地方,一樓是吧檯和散座,二樓是幾個包間,隔音很好。她訂了二樓靠窗的一個包間,三面牆一面窗,窗外種了兩棵竹子,冬天也是綠油油的。
陳默先到的,坐在窗邊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還沒動的美式。
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比以前突出了不少,下巴的線條也硬了。
十分鐘後,顧敬蘭帶着林若曦來了。
林若曦穿了一件駝色的羊毛大衣,頭髮鬆鬆地披在肩上。她走進包間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看到了坐在窗邊的陳默。
陳默也看到了林若曦,兩個人對視的那一瞬間,空氣好像凝固了。
顧敬蘭站在兩人中間,笑了一下,說道:“行了,我先坐一會兒。”
三個人坐下來,顧敬蘭主導着開頭的幾句寒暄:“陳默,過年好。什麼時候去市場建設司報到?”
“後天報到。”陳默趕緊回應着顧敬蘭的話。
“好地方。”顧敬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好好幹。”
三個人又聊了兩分鐘無關緊要的話題,然後顧敬蘭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眉頭皺了一下,對着電話說了兩句,然後掛斷,站起來對兩人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有個急事必須處理一下。你們先坐着,我去打個電話。”
顧敬蘭說完拿起包,走出了包間,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
包間裏一下子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林若曦坐在陳默對面,低着頭看着桌面上的咖啡杯。
陳默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坐着,誰也沒有先開口。
過了大約一分鐘,林若曦先打破了沉默。
“你瘦了。”她的聲音很輕,“人死不能復活,活着人要好好活着。”
“嗯。”陳默點頭應着,卻不知道如何同林若曦說話。
醜聞之後,他們連電話都沒有打過。
而顧敬蘭今天顯然就是有意讓陳默和林若曦見面的,陳默儘管不知道這位女省委書記的目的,但他必須來。
林若曦這時抬起頭看着陳默的眼睛,那雙眼睛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陳默眼睛裏有銳氣也有溫度,現在只剩下一種沉穩到和冷漠。
“我搬到任首長,任哥家裏了。”林若曦突然說了一句。
“祝賀,你要好好生活。”陳默一怔,很快明白了顧敬蘭的安排,他和這個前妻必須徹底作一個了斷。
“他對我很好。”林若曦停了一下,“是真心的好。”
陳默沒說話,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林若曦看着他的側臉,心裏酸澀得厲害。
她還記得以前在江瀾晚報的時候,陳默每次加班回來,她都會給他下一碗麪條,他喫得狼吞虎嚥的時候,她就坐在對面看着他笑。
那個時候的陳默,眼睛全是光,現在呢?
她有很多話想說,她想說當初的事情她很後悔,她想說這些日子,她也過得不容易,她想說她其實一直在關注他的消息。
可是這些話到了嘴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覺得我該搬過去嗎?”林若曦突然問。
這個問題裏藏着她最後的一絲期待,如果陳默說“不”,如果他表現出哪怕一點點挽留的意思,她可能還會猶豫。
陳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竹葉又被風吹響了,沙沙沙,像是有人在低聲耳語。
然後陳默開了口,聲音很低地說道:“我住進了蘇家。”
六個字。輕得像一陣風,重得像一座山。
林若曦愣了一下,住進了蘇家,蘇清婉家。
林若曦什麼都聽懂了。
陳默沒有回答她該不該搬去任家——他用自己的選擇回答了她。
他已經做了決定,他的生活裏已經沒有她的位置了。
林若曦低下了頭,她的指甲嵌進了掌心,掐得很疼,但她顧不上。
眼淚在眼眶裏打了好幾個轉,始終沒有掉下來。
她不能哭,不能在陳默面前哭。她現在是任家的人了,她沒有資格再爲這個男人掉眼淚。
兩個人之間隔着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誰也沒有再開口。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竹葉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過了不知道多久,林若曦站起來了。
“保重。”她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跟一個普通朋友道別。
然後她轉身,拉開包間的門,走了出去。
陳默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她的步子很穩,腰挺得筆直,頭也沒回。
可陳默看到了,她走出門的那一瞬間,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門合上了。
陳默獨自坐在包間裏,面前的咖啡已經徹底涼了。他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冰涼的,帶着苦澀。
他在這個包間裏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下來。
顧敬蘭在咖啡廳外面的車裏等着,她看到林若曦一個人走出來的時候,就知道事情辦成了。
林若曦拉開車門坐進後排,臉色平靜得有些嚇人。
“回去吧。”林若曦說。
顧敬蘭沒多問,示意司機開車。
車子駛回任正源家的路上,林若曦一句話沒說,一直看着窗外。
到了任正源家門口,林若曦下車之前,忽然對顧敬蘭說:“顧姐,我想搬過來住。司機方便的話,陪我去搬一趟東西。”
顧敬蘭看着她的眼睛——那裏面有果斷,有決絕,還有一絲旁人看不出來的悲傷。
“好。”顧敬蘭點了點頭。
進了屋,林若曦對任正源說道:“任哥,我想正式搬過來。”
任正源放下手裏的報紙,看着她的臉,讀出了些什麼。他沒有多問,只是微微笑了笑應道:“好,讓司機陪你去拿東西。”
林若曦走後,任正源送顧敬蘭出門。
在院子的門口,任正源握着顧敬蘭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敬蘭,這次辛苦你了。以後有任何事,直接給我打電話。”
顧敬蘭認真應道:“老領導,你同我客氣什麼呢,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說完,顧敬蘭朝她車旁走去,上車後,她按下車窗衝任正源點了點頭。
車子開出院子之後,顧敬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京城這棵大樹,她是徹底抱緊了。
任正源那句“直接給我打電話”,分量有多重,她比誰都清楚。
而此刻的陳默,已經離開了那間咖啡廳。
他沒有回蘇家,他開着車,在京城的夜裏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最後把車停在了一個四合院門口。
董老爺子的家,門開了,董老爺子站在門口,他看到陳默的時候愣了一下,這小子瘦得不像話了。
“進來。”老爺子二話沒說,把他拉進了屋。
董老爺子沒問他爲什麼來,也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吩咐阿姨給陳默做飯,他要留這小子在家裏用餐。
陳默坐在曾老爺子家的堂屋裏,愣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就那麼看着董老。
當初他和房君潔約好,等到初夏的時候,帶董老爺子回竹清縣看一看,看看故鄉的山和水。
房君潔。那個名字在他腦海裏閃了一下,疼得他差點又要流淚。
“爺爺,”陳默聲音哽咽地說着,“等初夏的時候,我陪您回竹清縣看一看。”
董老爺子看着他,渾濁的老眼裏全是心疼。
“行,我等着。”老爺子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小潔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要走出來,小潔才能放心你。”
陳默的頭低了下去,淚差一點點就掉了下來,硬是被他逼了回去。
“爺爺,我沒事。”陳默的聲音沙啞地回應着,“我過兩天會去市場建設司工作。”
董老爺子一怔,旋卻語重心長地說道:“好,好,去吧。”
“市場建設司,別小看這個地方。”
“這個司的權力不在表面上,它管的是規則,誰定了規則誰就是裁判。”
“全國多少行業的龍頭企業、多少省份的支柱產業,進出口貿易的審批和監管,都繞不開這個司。”
董老爺子頓了頓,看着陳默的眼睛。
“你好好摸、慢慢看,別急着出手。有些人家,幾十年的基業,根基就在商貿流通上。”
董老爺子沒有點名,但意味深長。
“你在這裏待上兩三年,再回地方,格局就不一樣了。你的路,和靖國走的路,是一樣的。”
陳默抬頭看着董老爺子,老爺子的目光深沉而溫和,像一盞老燈,雖然光線不強,但照得很遠。
陳默點了點頭應道:“我知道了,爺爺。”
這晚,離開董老爺子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陳默開車回蘇家裏,大腦裏卻是董老的話:靖國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