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完早飯,陳默離開了省委招待所。
顧敬蘭沒有多留他,只讓服務員叫了一輛車,把他送到了省政府大院。
車子停在省政府辦公樓下時,陳默深吸了一口氣,推門下了車。
上一次來省政府大院,是他意氣風發的時候。那時候他以省長祕書的身份進出這裏,腳步輕快,目光銳利,整個人都帶着一股子向上的衝勁。
現在再站在這裏,一切都不同了。
清晨的省政府大院格外安靜,幾個早到的工作人員看到陳默,眼神裏帶着複雜的意味——同情、好奇、還有一絲欲言又止的小心翼翼。其中一個年輕的科員跟他打了個照面,嘴脣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低着頭快步走開了。
陳默和房君潔的事情,在省府大院裏早就傳開了,能站在這個院子裏上班的人,誰心裏沒有一桿秤?
陳默沒理會那些目光,徑直上了樓。
樓道裏的地板磚被擦得發亮,腳步聲清脆地迴響着,一聲一聲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
常靖國辦公室的門虛掩着,祕書劉明遠在門口迎着他,像是早就得了通知一樣。
“陳縣長,省長在等你。”劉明遠低聲說了一句,替他推開了門,然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帶上了門。
常靖國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一份文件,但顯然沒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走進來的陳默身上,停了幾秒。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服輸勁頭的年輕人,現在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雖然換了乾淨的衣服,但氣色仍然差得讓人心疼。
“坐吧。”常靖國抬手指了指沙發,語氣淡淡的,像往常一樣不帶多餘情緒。
可陳默聽得出來,這兩個字的語氣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常省長叫他坐,是上級對下屬的隨意,現在這聲“坐吧”,帶着一種長輩看着自家孩子受了傷後,那種剋制的心疼。
陳默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沒有先開口。
常靖國也沒急着說話,起身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放到茶幾上。
“喝口茶,暖暖。”
陳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着喉嚨淌下去,他胃裏一陣翻騰,昨夜的酒還沒完全退乾淨。
常靖國在一旁看着,等他把茶杯放下纔開口。
“今天早上和顧書記一起跑了步?”
陳默點了點頭。
“她是個講究人。”常靖國狀似隨意的說道,“跑步的時候說話,不會被隔牆有耳,也不會有人錄音。她考慮事情的細緻程度,我有時候都自嘆不如。”
陳默沒接話。
“顧書記都跟你說了?”常靖國這才問到正題上。
“說了一些。”陳默點點頭,“壓而不查,引蛇出洞。還有讓我去京城。”
“嗯。”常靖國應了一聲,眼神變得深沉起來,“她該說的說了,但有些話,她不方便說,也不適合她來說。得我來跟你講。”
陳默坐直了身子。
“陳默,你知不知道,爲了保你,有多少人在替你扛着?”
常靖國這次同顧敬蘭一樣,叫的是陳默的名字。聲音不重,卻讓陳默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顧書記,是她頂着上面的壓力,一力主張你是被陷害的。照片的事情出來後,省裏有人要徹查你,有人要處分你,有人甚至想借題發揮、趁機把你踩進泥裏。”
“是顧書記用她的政治信譽擔保,把事情壓了下來,爭取到了調查的時間和空間。”
陳默的喉嚨一緊,他想起了昨晚那個站在門框邊、從容平靜的女人,不怒、不惱、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
原來她扛着的,遠比他看到的多。
“你知道她爲了這件事承受了多大壓力嗎?”常靖國看着陳默的眼睛,“上面有人對她表示了不滿,認爲她護短,認爲她在江南搞小圈子。她一句話都沒辯解,硬扛下來了。”
“這些事情,她不會告訴你的。但我必須告訴你,讓你知道你身邊有這樣一個人在替你遮風擋雨。”
陳默的手微微發抖,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他沒說話,但腦子裏像被人扔進了一顆炸彈。
他從來不知道,在自己最頹廢、最絕望的那段日子裏,有這麼多人在替他扛着。
他只顧着自己淹沒在悲痛中,卻忘了抬頭看一眼那些爲他撐起天的人。
“還有一個人,”常靖國頓了頓,聲音變得格外複雜,“林若曦。”
聽到這個名字,陳默的眼神動了動。
“你被停職之後,若曦做了一件事。”常靖國的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什麼沉重的東西,“她去找了任正源。”
“任首長?”陳默一怔。
“對,就是那個任首長。”常靖國的語氣很慢,一字一句都在斟酌,“照片的事情出來後,上面很震怒。不是因爲照片本身,而是因爲這件事被人利用了,成了曾家那邊反擊的工具。”
“有人把照片捅到了任正源面前。任正源是什麼人你知道,他對若曦是有好感的,本來敬蘭書記的意思是想撮合他們。這件事一出來,正源首長覺得自己被當了冤大頭,面子裏子全丟了。”
陳默聽到這裏,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那段時間,局面最兇險的不是在江南,而是在京城。任正源的態度直接影響到上面對江南整盤棋的支持力度。如果他翻臉不認,我們在江南的佈局有可能前功盡棄。”
“你想想看——劉炳江的紀委班子剛剛搭起來,葉馳那邊的調查剛打開突破口,如果這時候京城那邊的支持斷了,曾家就能趁機反撲,我們前面所有的努力全部歸零。”
“就在這個最危急的時候,若曦一個人去了任正源的家裏。”
常靖國轉過頭,看着陳默,一字一頓地說道:“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陳默渾身一震。
“她告訴任正源,照片上的事,錯在她。她說是她主動糾纏你,是她利用周朝陽的葬禮接近你,是她一時衝動做了不該做的事。你是被她連累的,你是無辜的。”
常靖國的聲音有些澀:“她甚至把她和你從前的那些過往,全都坦白了。包括她當年怎麼背叛你、怎麼跟周朝陽在一起、怎麼搶了你的房子。”
“她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毫無保留地攤給了任正源看。”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陳默的眼眶紅了。
他能想象到那個場景——林若曦一個人站在任正源面前,把傷疤一道一道撕開來給人看,把那些她埋在心底不願提起的恥辱和過錯,一口氣全都翻了出來。
她圖什麼?
不是爲了她自己,是爲了保他陳默。
“任正源是個重體面的人,最恨被欺騙。”常靖國繼續說道,“按理說,若曦這樣做等於徹底斷了自己的退路。但恰恰是這種毫無保留的坦白,打動了任正源。”
“任正源後來跟我通電話時說了一句話,他說:‘一個女人能爲了別人把自己的臉面撕碎,這種人,值得信任。’”
“就是這句話,讓原本快要崩盤的局面,穩住了。”
常靖國嘆了口氣說道:“任正源重新審視了整件事,決定不追究。不僅如此,他還加大了對江南工作的支持力度。劉炳江能順利到江南任職,新紀委體系能夠迅速運轉,顧書記的整個佈局能繼續推進下去——都跟任正源這個態度有直接關係。”
“可以說,若曦用她自己的清白和體面,換來了我們在京城最關鍵的一張支持票。”
陳默低下頭,雙手撐着額頭,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林若曦。
那個他曾經恨過、怨過、又說不清是什麼感情的女人。當年她對不起他的時候,他恨她入骨。可這些年兜兜轉轉,恩恩怨怨,他以爲兩個人的賬早已經算清了。
沒想到,她用她能想到的最決絕的方式,替他擋住了致命的一刀。
她不是在還債——她是在拼命。
一個女人,在權力場上能動用的最大籌碼是什麼?是她自己。林若曦把自己搭了進去,換來了他的安全,換來了整盤棋沒有崩盤。
“省長,”陳默的嗓子澀得幾乎發不出聲來,“若曦她現在……怎麼樣了?”
常靖國緩緩應道:“她留在京城了,這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任正源給她安排了一個文化宣傳方面的職位,不算顯赫,但體面穩定。她說她想留下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想……離你遠一些。”
常靖國看着陳默說道:“她原話是——‘我已經欠陳默太多了,不能再拖累他。我留在京城,既能替他守住跟正源首長這條線,也能讓他在江南那邊少一個被人攻擊的把柄。’”
“你看,這丫頭比我們想的都通透。”
陳默閉上了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他心裏湧上來的,不是愛情的那種疼——那種疼他已經在房君潔身上經歷過了,疼得刻骨銘心。
這是另一種更復雜的鈍痛。
是兩個人糾葛了太久的命運,在某個節點上終於看清了彼此的底色之後,纔會有的那種東西。像一道癒合了很久的舊傷,突然被人揭開來,發現裏面長的不是新肉,是一層新的傷疤。
“陳默。”常靖國的聲音把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你要記住,不是你一個人在扛。顧書記在扛,我在扛,若曦也在扛。”
“她們都爲你拼過命。”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沉浸在自責和悲傷裏,而是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別辜負這些人替你爭來的每一步棋。”
陳默抬起頭,看着常靖國。
這位跟着他一路走來的老領導,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不少,眼角的紋路更深了,但那雙眼睛裏的光,依然銳利如刀。
“省長,我明白了。”陳默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常靖國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目光變得沉重起來。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他的語氣一轉,像是接下來要說的話,比前面那些還要艱難。
“是關於小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