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曦很快調整了情緒,這是她要抓住的機會,她必須坦誠,她繼續說道:“首長,我一度以爲,我得到了想要的生活,哪怕那是用背叛和傷害換來的。”
“可是後來,周朝陽暴露了自私薄情的真面目。而我,什麼都沒剩下。”
“是陳默……”她重新睜開眼,眼中已盈滿淚水,但強忍着沒有落下,“在我最落魄、最危險的時候,他三次救了我的命。哪怕我那樣傷害過他,他也沒有見死不救。”
“他讓我明白,人活着,不能只想着自己。他讓我看到,一個人可以活得多麼坦蕩、多麼有骨氣。”
“也是他,還有顧書記,讓我知道,女人也可以有自己的事業,可以在官場上憑本事、憑能力站穩腳跟,而不是總想着走捷徑,靠其他東西。”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艱難,帶着恥辱和自我剖析的痛楚。她承認了曾經有過的、那些不光彩的念頭。
“首長,我知道,在您眼裏,我可能是個品行不端、心思複雜的女人。我確實不是什麼好女人。我有過不堪的過去,有過自私的念頭。”
“甚至這次,也是因爲我的輕信和不夠警惕,才把陳默拖進了泥潭,也讓您蒙羞了。”
“我沒有證據證明我們是被人下藥陷害的,那些照片是事實。”
“無論原因是什麼,結果已經造成了。”
“我毀了陳默的前程,毀了他和房總剛剛公開的感情,也讓蘇瑾萱舊病復發……”
“我更辜負了您的看重,讓顧書記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我今天來,不是來求您原諒,也不是來辯解。我是來認錯,來領罰的。”
林若曦從椅子上站起身,對着任正源,深深地、標準地鞠了一躬,久久沒有直起身。
“所有的責任,都在我。是我品行有虧,是我不知廉恥,是我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連累了所有人。”
“陳默他……他是被我強拉去送周朝陽的,在整件事裏,他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首長,無論您如何處置我,開除公職,移交司法,甚至更嚴厲的懲罰,我都接受。”
“我只求您,看在我曾經也努力想做好一份工作的份上,看在我真心悔過的份上,能對陳默網開一面。”
“他真的很有能力,也一心爲民,江南需要他,竹清縣需要他。所有的錯,都是我一個人的。”
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勢,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
書房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任正源沒有立刻說話,他重新戴上了老花鏡,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手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桌面。
他在思考,在權衡。
林若曦的這番坦白,出乎他的預料,尤其是她母親下藥那段,以及她對陳默造成的那些具體傷害。這讓他對這個女人的認識,複雜了許多。
她確實不完美,甚至可以說有很多污點。但她的坦白是徹底的,悔恨看起來也是真實的。
更重要的是,她將所有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極力爲陳默開脫,這份擔當,在眼下這種人人急於撇清關係的時刻,顯得尤爲難得。
而且,她提到了陳默三次救她,提到了陳默如何影響她改變……這從側面印證了陳默的人品和擔當。
至於下藥陷害,任正源宦海沉浮數十年,什麼骯髒手段沒見過?結合江南目前複雜的鬥爭形勢,他幾乎可以斷定,這是一場針對陳默,也可能順便針對林若曦背後關係的陰謀。
但斷定歸斷定,證據呢?政治,很多時候不是看真相,而是看證據,看影響。
現在輿論洶洶,照片鐵證如山,要壓下這件事,挽回影響,需要付出的代價不小。
而林若曦,顯然是對方選中的一個絕佳的突破口和犧牲品。
過了許久,任正源終於緩緩開口說道:“林若曦,你先起來。”
林若曦直起身,依舊垂着眼,不敢看任正源。
“你說,女人在官場難,看看敬蘭就知道。”任正源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她臉上,“那你知道,敬蘭是怎麼走到今天的嗎?”
林若曦一怔,抬起頭。
“她付出的,遠比男人多得多。”
“她放棄了很多,承受了更多非議和壓力。”
“但她靠的,從來不是走捷徑,不是小聰明,更不是眼淚和懺悔。”任正源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她靠的是過硬的能力,是關鍵時刻頂得上的擔當,是數十年如一日對原則的堅守,是哪怕孤身一人也敢向魑魅魍魎亮劍的勇氣!”
“這纔是她在官場立足,能讓我,讓更多人看重、信任的根本!”
“你呢?”任正源的目光如炬,“你覺得自己現在,有什麼?”
林若曦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任正源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她那點可憐的擔當和悔過剖開,露出下面依舊蒼白無力的本質。
是啊,她有什麼?除了悔恨和攬下責任的決心,她有什麼實際的能力和資本來應對眼前的危機?有什麼底氣說自己能像顧敬蘭一樣?
“我……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這次的事情,影響極其惡劣。”任正源不再看她,目光轉向窗外,“不僅關係到你和陳默的個人名譽、前途,更關係到江南省領導班子的威信,關係到組織的形象!”
“顧敬蘭力排衆議把你放在身邊,你出了這種事,她第一個要承擔責任!”
“劉炳江剛剛到任,就遇到這種風波,工作如何開展?”
“常靖國的女兒因此舊病復發,他心裏能沒有疙瘩?”
“一着不慎,就可能讓江南剛剛有起色的局面再次陷入動盪!讓很多人的努力付諸東流!”
任正源的聲音並不高,但每一句都重若千鈞,砸在林若曦心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首長,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林若曦跪了下來,“所有的後果,我來承擔!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只求不要影響到江南的大局,不要連累顧書記和陳默他們……”
看着她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卑微乞求的樣子,任正源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有失望,有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思量。
“起來。”他的聲音冷了幾分,“我任正源的書房,不興這一套。”
林若曦渾身一顫,咬着脣,艱難地站了起來,依舊低着頭。
“你的問題,組織上自然會根據調查結果,依規依紀依法處理。”任正源重新戴上眼鏡,拿起了筆,似乎準備結束這次談話,“在最終結論出來之前,你暫時留在京城,配合調查,沒有允許,不得離開,不得與江南方面任何人聯繫。”
“至於陳默……”他頓了頓,“他的問題,江南省委會調查清楚。該怎麼處理,有組織的程序。不是你一個人攬責任就能改變的。”
“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反省,把你知道的、關於這次被設計的每一個細節,包括周朝陽、包括那個電話、包括服務區和招待所的所有可疑之處,寫成詳細的書面材料,交給調查組。”
“這是你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事情。聽明白了嗎?”
林若曦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是,首長。我明白,我一定照做。”
“好了,你先出去吧。會有人安排你的住處。”任正源揮了揮手,不再看她。
林若曦知道談話結束了,她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書房,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書房裏重新恢復了寂靜,任正源放下筆,靠進椅背,閉上了眼睛,手指輕輕揉着太陽穴。
林若曦的坦白,讓他對江南那潭渾水下的暗流,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這確實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目標明確,手段下作,而且時機抓得極準。
對方這是狗急跳牆,不惜用這種毀人清譽的方式,也要打亂他們的部署,逼他們就範。
陳默和林若曦,成了這場博弈中最直接的犧牲品。
而林若曦最後那番攬下所有責任的話,讓任正源格外複雜。
這個女人,或許不如他最初想象的那麼幹淨,甚至有些俗氣和軟弱,但她的那份孤注一擲的擔當,和話語中對陳默毫不掩飾的維護,卻透露出一些別的東西,那不僅僅是愧疚和報恩。
感情的事,最難說清,也最容易被人利用。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糾結於這些男女私情,而是如何破局。
必須儘快找到證據。否則,陳默和林若曦的政治生命恐怕真的要終結,江南的局勢也會更加被動。
任正源拿起保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江南那邊,尤其是服務區和招待所下藥、偷拍的調查,要加快!動用一切必要的手段,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看到結果!”
“另外,對曾家、楊佑鋒,以及王興安殘餘勢力的監控,提高到最高級別,他們肯定還有後手。”
“是!首長!”
掛了電話,任正源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關於江南近期局勢的分析報告上。
至於林若曦,任正源想起她跪地哭泣的樣子,眉頭微微蹙起。
或許,這次劫難,對這個女人來說,既是一場毀滅,也可能是一次淬鍊。就看她自己,能否真正抓住那線生機,完成蛻變。
而在療養院外,坐在安排好的車裏,林若曦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擦乾了臉上的淚水,眼神漸漸變得空洞,而後,又一點點凝聚起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她拿出了手機,調出加密記事本,開始一字一句地,回憶並記錄下從接到那個神祕電話開始的每一個細節……
她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那個她必須去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