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省公安廳一間高度保密的臨時指揮室裏,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葉馳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鋪天蓋地都是關於陳默和林若曦的新聞。那些打了馬賽克卻依舊刺眼的照片,配合着添油加醋、極盡渲染的文字,像毒藤一樣纏繞着每一個看到它的人。
評論區的污言穢語,更是不堪入目。
陳默和林若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臉色蒼白,但眼神裏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慌亂和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不肯熄滅的火苗。
“師叔,網上的情況怎麼樣?”陳默開口問道。
葉馳揉了揉眉心,沉重地嘆了口氣應道:“比想象的更糟。主流媒體雖然還在觀望,但幾個流量大的社交媒體平臺已經爆了,各種小道消息和所謂知情人士的爆料層出不窮。”
“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模範縣長人設崩塌、前妻葬禮舊情復燃,是真情還是亂情?、美女祕書與年輕縣長不得不說的祕密……輿論一邊倒地在攻擊你們,特別是你,陳默。”
“小潔那邊……”陳默艱難地問出這個名字,心臟像被針紮了一下。
葉馳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應道:“她沒聯繫你,對吧?我讓廳裏的同志側面瞭解過,房總那邊很平靜,但越是這樣,越……唉。”
“她現在壓力一定很大,畢竟你們公開關係沒多久。”
陳默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能想象房君潔看到那些照片時的心情,失望?憤怒?還是被背叛的痛苦?他欠她一個解釋,一個遲到的、可能蒼白的解釋。
林若曦低着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是她,是她執意要陳默一起送周朝陽,是她把陳默拖進了這個泥潭。
如果她當時再堅決一點,如果她沒有打那個電話……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葉馳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沉聲道,“當務之急,是找到證據,證明你們是被設計的。”
“我已經派人祕密前往那個服務區,調取所有監控,重點排查那個保潔員。”
“招待所那邊,也安排了痕跡檢驗和技術偵查的專家過去,尋找下藥的物證和偷拍的設備。”
“另外,那個打給若曦的、自稱是周朝陽老家親戚的電話,號碼是臨時的太空卡,已經關機,正在追查來源和購買人。”
“對方很謹慎,是老手。”
“我們時間不多。”陳默接過葉馳的話說道,“對方敢這麼做,就一定還有後手。”
“我擔心他們會趁我們停職、輿論攻擊最猛烈的時候,對竹清縣下手,對小雨下手,或者在其他方面製造更大的亂子,讓我們自顧不暇,無法反擊。”
葉馳點頭應道:“沒錯。所以你們的停職,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保護。”
“至少對方會認爲你們暫時失去了權力和行動能力。”
“我和劉書記、顧書記通過氣了,明面上你們接受調查,暗地裏,偵查一刻不停。”
“劉書記已經祕密抽調了絕對可靠的紀檢和公安力量,成立專案組,由我直接指揮。”
“還有,”葉馳看向陳默,語氣嚴肅地說道:“常省長剛纔給我打了電話。”
陳默和林若曦同時抬起頭,怔怔地看住了葉馳。
常靖國一直沒給陳默打電話,他也不知道如何向常靖國解釋。
“萱萱,看到網上的消息後,情緒激動,舊病復發,已經住院了。”
“常省長,他緊急飛京城去了。”葉馳極爲沉重地說着。
陳默聽到這個消息時,心猛地往下墜着,剛剛好轉的蘇瑾萱又犯病了,她對他的情感之深,第一次讓陳默感覺到了沉重和壓力。
林若曦也愣住了,她沒料到蘇瑾萱眼裏揉不了沙子,她對陳默不是依懶,而是所有人都忽略的男女之愛。
只有深深愛上了一個男人,纔會接受不了他同其他女人的這些事。
就在這個時候,陳默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一看是蘇清婉打來的,拿着手機走了出去。
陳默接了電話,蘇清婉哽咽地說道:“小陳,萱萱住院了,情況不好,你現在停職了,我知道了。”
“靖國在飛京城的路上,我,我知道這個時候要求你來看萱萱很自私。”
“可她這是心病,小陳,阿姨求求你,你來看看萱萱好嗎?”
“現在就來,停職的事情,你當面同靖國解釋。”
“我在想,趁着這個機會,你來京城工作吧。我找靖國說去,我之前提前,他不同意。”
“現在情況不同了,小陳,只要你點頭,其他的事情,阿姨來做。”
陳默沒想到蘇清婉會說這些話,又是感激又是內疚還有對蘇瑾萱的擔心,總之,他的心情複雜得他無法正視。
“阿姨,我現在就訂票飛京城,您別太擔心了,我會好好陪着萱萱,直到她的情況穩定下來。”陳默沒有多想,就應下了蘇清婉的要求。
這個時候,陳默守在江南也解決不了什麼。一切有葉馳,他信這個師叔。
陳默結束同蘇清婉的通話後,走了進去,看着葉馳說道:“師叔,我現在要飛京城一趟。”
葉馳一點都不意外,看着陳默說道:“好,我親自開車送你去機場,這個時候,於公於私,你都應該去看看那個小丫頭。”
陳默重重點頭,葉馳這時看着林若曦說道:“林祕書,任正源首長那邊,震怒異常。顧書記承受了極大的壓力,你恐怕也需要有個態度。”
林若曦渾身一顫,臉色更白了,她知道葉馳的意思。
任正源對她的看重,如今成了最大的諷刺和笑柄。
他那樣身份的人,被捲入這樣的桃色醜聞,顏面何存?憤怒是必然的。
她抬起頭,決絕地說道:“葉廳,我想跟陳默一起去京城。”
“若曦?”陳默皺眉。
“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連累了所有人。”林若曦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要去見任首長,當面認錯,承擔所有責任。是我品行不端,是我不知廉恥,與陳默無關。”
“所有的懲罰,我一人承擔。”
“胡鬧!”陳默低喝一聲,“我不需要你替我大包大攬!”
“而且現在去見任首長,說什麼?說我們是被陷害的?證據呢?空口無憑,只會讓首長更加震怒,認爲我們在狡辯!”
“那也比躲在這裏強!”林若曦的眼淚湧了出來,“是我毀了你,毀了萱萱,毀了所有人!”
“我不能讓你再替我背鍋,首長要殺要剮,我認了,我至少要把你摘出來!”
“江南目前的亂局需要你,曾家越是這麼瘋狂,我越要讓你留在江南,同曾家較量到底!”
“陳默,你什麼都不要說了,我惹出來的麻煩,我來解決!”
“每次都是你救我,這一次讓我救你一回吧!”
聽着林若曦的這些話,葉馳和陳默都意外之極。
曾經自私自利的前妻,如今想犧牲自己來保全他,陳默沒一點感覺是假的,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根本不是一個人扛下所有就能解決的。
“若曦,你冷靜點。”葉馳也勸道,“現在去,於事無補,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首長正在氣頭上,你去了,說什麼都可能是錯。等我們找到證據,一切真相大白,再去請罪不遲。”
林若曦抬手抹掉臉上的淚水,眼神裏是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她看着葉馳,又看向陳默,說道:“不,葉廳,陳默。我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我知道現在去,可能說什麼都是錯,甚至可能讓情況更糟。我也知道,我沒有證據,只有一張嘴,和這顆,我自己都覺得污穢的心。”
“可正因爲這樣,我才必須去。”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積蓄最後的力量,然後迎着陳默不贊同的目光,繼續說道:“我負了首長一年之約,同時,我把陳默拖進了泥潭,我把所有人的心血和努力,都蒙上了污點。”
“這不是別人可以替我解釋的,也不是等證據找出來就能完全消除的。有些錯,當事人必須親自去面對,去承擔。”
“從今天起,我不能只躲在陳默身後,更不能躲在江南,等首長在京城聽到各種添油加醋的流言,對我徹底失望,甚至遷怒於陳默,遷怒於江南剛剛有起色的一切。”
“我不是去狡辯,也不是去求饒。我是去認罪,去領罰。首長要怎麼處置我,我都接受。哪怕把我打回原形,讓我再也無法踏足體制,或者有更嚴厲的懲處,我都認。”
“但我必須讓首長知道,陳默在這件事裏,是被動的,是被我牽連的。”
“他沒有任何不檢點,更沒有任何利用職務之便對我行不軌。”
“相反,他一直恪守本分,對我這個前妻,只有責任和道義上的幫助,沒有任何逾越。”
“我也必須讓首長看到我的態度,我不逃避,不推諉。我用我的行動告訴他,他看中我、給我機會,或許有一部分是看走了眼,但我林若曦,至少不是一個敢做不敢當的懦夫。”
“至於證據……”林若曦苦澀地一笑,“等師叔這邊找到了,自然會呈送給首長。”
“到那時,如果首長還願意聽,或許能還我一個遲到的清白,但我的過錯,並不會因此減少分毫。”
“我錯在輕信,錯在不夠警惕,錯在給了敵人可乘之機,更錯在……心裏確實還存着不該有的念頭,纔會被人利用得如此徹底。”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葉馳和陳默都聽得分明。
陳默眼神複雜地看着她,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林若曦轉向葉馳,語氣近乎懇求,卻又帶着不容動搖的堅持:“葉廳,請您幫我安排。我必須跟陳默一起去京城。”
“他去醫院看萱萱,我去向任首長請罪。”
“這不僅僅是爲了陳默,也是爲了我自己。”
“如果這次我逃了,我一輩子都無法面對首長,也無法面對我自己。”
葉馳沉默了許久,他看了看林若曦那雙佈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眉頭緊鎖、顯然不贊同但一時又無法反駁的陳默。
最終,葉馳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吧。既然你決心已定,我尊重你的選擇。不過,若曦,你要有心理準備。”
“此去京城,任首長未必肯見你,即使見了,也絕不會有好臉色。你可能要承受極大的壓力和屈辱。”
“我知道。”林若曦果斷地接話道,“再難堪,也是我應得的。”
葉馳不再多言,轉身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開始低聲安排。他需要協調航班,確保陳默和林若曦能夠儘快出發。
同時,他還要設法與京城方面取得某種隱祕的聯繫,至少讓任正源身邊的人知道林若曦去了,並且是抱着怎樣的態度去的。這很難,但必須嘗試。
陳默看着林若曦的側影,心中五味雜陳,有憤怒,有無奈,有擔憂,也有那麼一絲……他極力不願承認的、對她此刻擔當的動容。
他知道,他攔不住她了。正如她所說,這是她的選擇,是她必須去面對的責任。
“到了京城,一切聽我安排。不許擅自行動,更不許一個人跑去首長家或者辦公的地方。”陳默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林若曦轉回目光,對上他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嗯,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