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劉炳江恭敬地回應道:“首長,您指示。”
任正源也沒客套,直接說道:“炳江啊,江南的情況比我們之前想的還要複雜。”
“紀委這塊陣地,現在幾乎處於半癱瘓狀態。”
“艾榮光同志聽說撂挑子,不是簡單的鬧情緒,應該知道他那個副書記也搞不成吧,看來江南的水很深啊。”
劉炳江自從阮老去世後,在單位裏就格外低調和謹慎,以前有阮老罩着,他還有仗劍走天涯的直脾氣。
可阮老突然離開後,劉炳江就隱約感覺大領導對他的疏離了。
在這個時候,劉炳江接到了任正源親自打來的電話,他不激動是假的。
現在聽着任正源提到江南時,劉炳江立即回應道:“首長,我明白。只是我去江南,阻力不會小。”
“阻力自然有,但你是老紀檢了,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任正源的語氣帶着鼓勵,卻也透着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次去,不僅要穩住局面,更要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一樁樁、一件件,都挖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是。堅決完成任務。”劉炳江回答得乾脆利落,但隨即話鋒一轉,又說道:“老首長,只是江南那邊,楊佑鋒同志畢竟還在位置上,有些工作恐怕……”
“這個你不用顧慮。”任正源冷冷地說道:“該查的查,該辦的辦。”
“有什麼壓力,我替你頂着。”
“但有一條,必須依法依規,證據確鑿,辦成鐵案。”
“明白。”劉炳江果斷地應着,他沒想到自己的任職會牽動着任正源這種大佬的心,但一想,這應該是顧敬蘭書記的意思吧。
關於她和任正源的風言風語,劉炳江還是聽過一耳朵的。
只是劉炳江沒想到的是,這其中還有陳默還有林若曦的功勞。
而任正源此時語氣緩和下來,說道:“明天中午,我安排了個便飯,敬蘭同志和她祕書林若曦同志也會來。”
“你也過來,大家見個面,有些情況,你再聽聽敬蘭同志的意見。”
“特別是她那位祕書,對基層情況很瞭解,有些見解,很不錯。”
最後那句話,任正源說得似乎很隨意,但劉炳江是何等人物,在紀檢系統浸淫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任正源首長語氣中對“林祕書”那一絲不同尋常的讚賞,甚至是關注?
林若曦可是陳默的前妻,任正源知道這層關係嗎?
“好的,首長,我一定準時到。”劉炳江不動聲色地應下,卻不由自主地替陳默捏把汗。
同劉炳江通完電話後,任正源在書房裏踱了幾步。
林若曦那雙清澈堅定的眼睛,還有她渾身散發出來的年輕活力,以及她提到江南時那份毫不作僞的關切,全在任正源大腦裏再次播放着。
這樣的女人,身處權力漩渦邊緣,還能守住本心,實在難得。
任正源心中那股沉寂多年的波瀾,被這意外的相遇攪動得更加明顯了。
但到了他這個位置,身份、年齡、周圍無數雙眼睛,都讓他不能像毛頭小子一樣直白。
任正源需要臺階,需要有人領會他的意圖,把事情做得水到渠成,不着痕跡。
而顧敬蘭,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當然,顧敬蘭一定也是有意把林若曦帶到他生活中來的,想到這一點,任正源抓起手機,撥通了顧敬蘭的電話。
顧敬蘭似乎一直在等任正源的這個電話,才響一聲,她就接了電話。
“敬蘭啊,謝謝你。”任正源直接說着。
這沒頭沒腦的謝謝,別人不懂,她顧敬蘭是懂的。
“老領導,您看中若曦了?”顧敬蘭笑着問道。
“敬蘭啊,你總是這麼聰明。”任正源沒有直接承認,但話裏的笑意和默認已經足夠明顯,“若曦同志確實很優秀,年輕,有活力,有思想,更難能可貴的是,心正,眼裏有光。”
顧敬蘭握着手機,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有些悶,但臉上卻迅速堆起了理解甚至帶着欣慰的笑容,哪怕老領導看不到,她依舊是這樣的神情。
顧敬蘭同樣笑着說道:“老領導,不瞞您說,我看若曦第一眼就想到了您,所以,我是有私心的,把她從下面縣裏直接調到了我身邊。”
“不過,若曦能力沒得說,品性也好。就是有時候太要強,感情上好像還沒完全從前一段裏走出來。”她適時地點了一下,既是提醒,也是試探。
任正源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語氣平和地應道:“年輕人,重感情是好事。但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敬蘭啊,你和她親近,有時候也可以開導開導她。老是一個人,也不是個事兒。”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顧敬蘭笑容不變,語氣卻更加體貼入微地應道:“老領導說的是。若曦跟我這段時間,我是真把她當自己妹妹看。”
“她上一段感情似乎同家人鬧得也不愉快,跟着我後,我就沒見她回過家。”
“生活上也沒個貼心人照顧,我有時候看着她,也心疼。您能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氣。只是這丫頭軸,有時候認死理,我怕……”
“怕什麼?”任正源的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她的領導,也是她信賴的大姐。你的話,她會聽的。”
“感情的事,急不來,但也需要有人點一點,給點機會。我看若曦同志是個明白人,懂得分寸,也懂得珍惜。”
“我明白,老領導。”顧敬蘭嚥下了所有的話,將那點不該有的酸澀徹底壓下去,語氣變得輕快而懂事地回應道:“您放心,這事我心裏有數了。”
“若曦那邊,我會找合適的機會和她聊聊。”
“她是個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珍惜。”
“您能給她這個機會,是她的造化。只是您也知道,她身份畢竟是我的祕書,有些事,做得太明顯了,怕惹閒話,對她,對您都不好。”
“這個自然。”任正源很滿意顧敬蘭的上道和考慮周全,“分寸你把握。明天中午的飯局,就是個好機會。你多創造點機會,讓若曦和炳江也熟悉熟悉,主要是讓我再多觀察觀察。”
“至於別的,不着急,慢慢來。你辦事,我放心。”
“好的,老領導,我知道該怎麼做了。”顧敬蘭應承下來,聲音裏聽不出任何異樣,“您早點休息,明天見。”
掛了電話,顧敬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緩緩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看着京城璀璨卻冰冷的夜景,手無意識地握緊了窗簾。
顧敬蘭心裏空落落的,又像是塞了一團溼透的棉花,沉甸甸,透不過氣。
她帶林若曦來,內心深處那點隱祕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進獻心思,如今被任正源如此直接地笑納和委託,她本該感到任務達成的輕鬆,甚至該爲自己的體貼和懂事感到一絲得意。
可爲什麼,心卻這麼痛?
她想起林若曦那雙清澈倔強的眼睛,想起她提到陳默時不自覺的溫柔,也想起任正源看林若曦時,那久違的、帶着溫度的目光。
那目光,是她渴望了多年,卻從未真正得到過的。
現在,她要把這個自己欣賞、甚至有些嫉妒的年輕女人,親手推到那個她仰慕的男人身邊,還要笑着去促成,去牽線搭橋。
何其諷刺,又何其悲哀。
但她是顧敬蘭,是江南省委書記,是任正源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她的理智,她的位置,她的大局觀,都不允許她流露出半分真實的情緒。
“林若曦……”顧敬蘭低聲念着這個名字,眼神複雜難明,“但願你能明白,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但願你能把握住。”
她轉過身,臉上已經重新恢復了平靜和堅定。明天,她就要扮演好那個體貼的領導、懂事的大姐,甚至是一個稱職的月老。
爲了江南的大局,爲了任正源的信任,也爲了她那點連自己都無法正視的、扭曲的奉獻與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