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這一巴掌直接讓鬧哄哄的飯店大堂安靜了,叼着包子的、捧着碗的、捏着筷子的,幾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朝這邊看過來。
老太太足足愣了兩秒,反應過來以後覺得天都塌了。
她三代貧農、五個兒子,小兒子還是部隊軍官,除開解放前,大半輩子都活得得意體面,哪裏受過這種委屈?
別說人販子,就是天王老子抽的這一巴掌,她也不會善罷甘休。
嗷地一聲,嘴裏喊着“你個遭瘟殺千刀的,敢打老孃”,老太太不管不顧地就往人販子身上撲,手指成爪極其熟練地一撓,人販子脖子上立時就多了三道猩紅的血痕。
旁邊桌食客怕她喫虧,正上前拉架:“大媽你可悠着點,咱們哪打得過老爺們兒……哎喲,這身手!”敢情大媽你也不是省油的燈吶。
人販子早晨被個小丫頭揍得渾身是傷,現在一時大意竟又被個老太太撓了個血絲糊拉,心態也崩了。
小丫頭他是真打不過,老太太這樣的,他自認至少能一打三。
“媽的,我看你是找死!”
人販子開始反擊,一拳頭揮出去,打掉了老太太一顆牙,在老太太尖銳的嚎叫聲中,又一腳踹了出去,這回在踹到老太太之前就被人拉住了。
掉了一顆寶貴牙齒的老太太更加怒不可遏,趁着有人拉架,竄上去又是一記“九陰白骨爪”,直接把人販子的臉給抓花了。
人販子於是益發出離憤怒,使出喫奶的勁兒時不時掙脫拉架的人,對老太太予以暴力回擊。
周圍食客、飯店服務員,一擁而上,試圖拉住暴怒的雙方,場面一度極其混亂。
早在光頭站起來抽人的時候,沈半月就夾着小笛子往後退了,還不忘順手撈起裝包子的搪瓷盆。
等到場面混亂起來,她們早被擠到了人羣外圍。
“孩子,往這邊站,可別被人踩到了。”一個看着很和氣的女人讓了個位置給她們,好奇問,“我瞧你們是跟着那男人的,老太太是後來的吧?他倆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就打起來了?”
旁邊面容有些嚴肅的女人則是問:“你們和那男人什麼關係,他是你們爸爸嗎?”說着推了一把身旁國字臉的男人:“國強你攔着點,別讓人擠着孩子。”
國強。
沈半月眸光微閃。
這個時代名字叫國強的人應該很多,但是這個時間地點……不知道是小笛子女主光環的作用,還是原書劇情作用,總之她們運氣不錯,沒怎麼費力好像就和未來養父母碰頭了。
又到了考驗演技的時候。
沈半月垂了垂眼,抬頭看向幾個大人時,表情是恰到好處的膽怯與茫然:“他不是我們爸爸,我們不認識他,他不讓說,不然就揍我們。老奶奶、老奶奶她說太貴了,讓少二十,他們就打起來了。”
信息量爆棚的兩句話,讓三個面帶關切的大人都變了臉色,和氣女人忍不住低呼:“哎喲,不會是拍花子吧?!”
幾乎同時,圍起的人羣中,再次落入下風的老太太終於拋開理智,變調尖銳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他是拍花子,他是人販子,你們打他,打死他??”
人販子的暴喝同步響起:“媽的,這老孃們兒打不過就胡說八道!”
現場頓時更混亂了。
沈半月回頭一瞥,正好從人羣的縫隙中看見人販子一邊躲一邊爬上了桌子。
天氣不錯,飯店窗戶大開,那窗戶又挺矮,從桌子上往外跳,能輕鬆跳到窗外。
攢動的身影阻擋了視線,但是沈半月清楚記得,窗戶外面是一小片空地,橫七豎八停靠着幾輛自行車。
她給人販子的劇本是:正常交易,找機會教訓一下買家。
人販子也不傻,大庭廣衆和買家起衝突,很容易暴露自己。
但他被沈半月拿捏住,哪怕暫時不暴露,後面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喫,不如製造混亂,渾水摸魚沒準還能脫身。
也因此,他抽老太太才那麼幹脆。
而眼下明顯就是個機會,只要他動作夠快,跳窗後馬上騎車逃跑,不明所以的圍觀羣衆未必反應得過來。
但是沈半月當然不會讓他脫身。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放開嗓子大喊:“光頭叔叔,能不能不把我們賣給這個惡婆婆,她好兇啊,嗚嗚嗚??”
瘦骨嶙峋的女孩左手搪瓷盆,右手小笛子,一邊哭嚎着,一邊看似笨拙其實無比敏捷地繞過擋在前面的人,直奔光頭的方向。
在距離那張桌子一步之遙時,她突然踉蹌了下,撞在桌邊一個魁梧的男人身上。
毫無防備的魁梧男子感覺自己像是被大鐵錘錘了一下,身不由己往前撲,慌亂中他一把抓住光頭,試圖穩住身形,結果卻是倆人在衆人的驚呼聲中,一起摔跌滾落在地。
“國強”不知什麼時候追了上來,扶穩搖搖晃晃的沈半月後,馬上上前摁住了光頭:“他是人販子!”
?
公安特派員戴向華巡視了一圈集市後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打算喝口水歇會兒,忽然聽見門外一陣吵嚷,中間還夾雜着咒罵和尖叫。
他連忙放下杯子,出門一看,好傢伙,門外來了至少二十號人。
“怎麼回事?”戴向華一眼看到人羣簇擁中的沈國強,驚訝道,“哎,強子你回來了,不是,這什麼情況?”
他倆是雲嶺初中同班同學,畢業後一個進了江城機械廠當學徒工,一個進了公社成了公安特派員,倆人關係不錯,這些年一直都在走動。
不過沒等沈國強回答,其他人已經七嘴八舌地說起來了。
“人販子,咱們抓着人販子了,還有這黑心老太婆,她是買家。”
“他倆價格談不攏,在國營飯店裏面打起來了,哎喲喂,膽子是真大啊!”
“對對對,半路還想跑來着,工人老大哥一腳就給踹趴了,咱們也跟着揮了幾拳,嘿嘿。”
……
戴向華看了眼被衆人指着的人販子,抽了抽嘴角。
這麼多人,每人幾拳,怪不得臉都快腫成豬頭了。
辦公室太小,戴向華跟公社借了個會議室,又讓人喊了治保主任金安國和幾個民兵過來幫忙。
這年代公社基本都沒有派出所,通常是設一兩名公安特派員。不過政府機關、企事業單位的治保組織很健全,保衛科、民兵隊也都是能配槍的。別說抓賊抓人販子,就是抓土匪抓間諜也不在話下。
現場人雖然多,但真正清楚來龍去脈的不多,幾人分頭瞭解了下情況,戴向華就把熱心羣衆都勸走了:“事情我們會調查清楚的,都圍在這兒影響我們辦案,趕緊逛集市去吧,去晚了好東西可就被人挑光了。”
等人都走了,戴向華握住沈國強的手:“聽說你大侄子要結婚了,這次是回來喝喜酒的吧?過兩天回江城的時候路過我這兒,咱們兄弟倆再一起喝兩杯。”
沈國強拍拍戴向華的肩膀:“行,你先忙着,我……”
他想說我先走了,扭頭卻見一大一小兩個漂亮娃娃緊緊跟在他身後,兩雙水潤明亮的眼睛,也都齊齊盯着他。
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沈國強莫名感覺自己像個狠心拋棄乖巧幼女的渣爹。
鬼使神差地,他半蹲下身:“你們乖乖聽話,戴伯伯會好好照顧你們的,過兩天叔叔再來看你們。”
沈半月眨眨眼,將一直緊緊抱着的搪瓷盆往前遞了遞:“叔叔你喫。”
小笛子舔舔嘴巴,奶聲奶氣:“叔叔次。”
搪瓷盆裏的包子已經涼了,不過聞着還是很香。沈國強注意到,兩個娃娃都悄悄嚥了下口水。
不知道是不是被人販子打罵怕了,抱着一搪瓷盆的包子,竟愣是一口沒敢動。
現在卻要拿給他喫。
沈國強喉嚨一哽,聲音更加溫和了幾分:“叔叔不餓,你們喫。這包子涼了,讓戴伯伯先給熱一熱。”
戴向華:“……對對對,公社裏就有食堂,小周,你幫着拿去食堂熱一熱。”
一個民兵跑過來接過搪瓷盆。
沈國強掏了五塊錢塞給戴向華:“給孩子買些點心糖果。”喫飯公社會管,但小孩子嘛,光喫飯哪夠?
戴向華知道他的脾氣,也沒推辭。
辦案要緊,沈國強沒再多說,打個招呼就走了。
正好民兵熱好包子回來,戴向華打趣道:“包子好香啊,分一個伯伯喫行不行?”
沈半月一手抱着搪瓷盆,一手牽着小笛子,無辜地問:“戴伯伯,山上還有好多孩子等着你去解救,你還有心情喫包子嗎?”
戴向華:“……”
不給喫就不給喫吧,怎麼還嘲諷他呢?
當然,孩子說的也沒錯,救人纔是當務之急。
戴向華猜到人販子可能還有同夥,也猜測沒準還有其他受害者,只是審問需要一個過程,金安國還在“恐嚇”人販子呢……倒是忘了這孩子年紀不小,能提供不少信息。
不過,戴向華着實沒想到,這孩子不是能提供不少信息,是能提供遠超他想象的信息。
“下山的路你都記得,還能畫出來?”
“你偷聽到了他們說話,同夥有個叫曹婆子的,住在江城永定區棗樹衚衕?”
“他們有個賬本就藏在山上的院子裏?!”
……
一個多小時後,戴向華、金安國領着人衝進深山中的獵戶小院。他們緊握配槍,神情緊繃,隨時防範人販子團伙負隅頑抗臨死反撲,結果一腳踹開門,收穫了兩個……糉子人?
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