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們首鋼的師傅上課啊?”
江輝手裏還攥着剛擦完扳手的抹布,指縫裏還嵌着點黑乎乎的機油。
聽見周明這話,江輝眼睛倏地一抬,臉上滿是詫異。
他是真沒料到,周明居然會提出這麼個請求。
這事兒,確實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畢竟這年頭,手藝人的本事都是壓箱底的寶貝,哪有輕易拿出來教給外人的道理?
“周科,您這話說的,老話兒都說‘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您這不是明擺着讓我們江輝爲難嘛!”
這話,江輝自己說萬萬不合適。
但林元武就不一樣了。
他是江輝的夥計,說話沒那麼多顧忌,替江輝把心裏話擺到檯面上。
既不傷和氣,又能探探周明的底細。
果然,聽林元武這麼一說,周明臉上瞬間掠過一絲尷尬。
雙手不自覺地搓了搓身上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褂子。
不過他反應倒快,立馬順着話頭往下說:“這個道理我當然懂,都是手藝人,喫飯的本事金貴得很。”
“所以這個上課,我們也不是讓江師傅白忙活,有補貼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上一天課,我們可以給兩塊錢補貼,按天算,絕不拖欠。”
周明心裏跟明鏡似的,1982年的兩塊錢,也就夠買兩斤豬肉。
給一位能修好疑難雜症的修車師傅當授課補貼,確實拿不出手。
所以不等江輝開口拒絕,他立馬又補了一句,語氣裏帶着幾分懇切:“江師傅,您別嫌少,這種補貼是廠裏面有明文規定的。”
“我這個小科長不好隨便調整數額,多一分都得走審批,麻煩得很。”
說着,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像是要說什麼機密事兒:“但是我們後勤科能給您出點誠意。”
“我們科正好還有一張自行車票,不知道如何分配。”
“您只要過來給我們修理車間的師傅們上三天課,好好教一教他們怎麼排查卡車的疑難故障,這張票就歸您了。”
江輝心裏一動。
如今國內物資還不算充裕,自行車是稀罕物,俗稱“三大件”之一。
光有錢不行,還得有票。
雖然國家規定,票證不準私自買賣、倒賣,但私下裏,黑市上早就有了交易。
就算是朋友、同事之間,也常有互相轉讓、置換票證的情況,大家心照不宣。
江輝之前特意在衚衕口的供銷社旁打聽過價格。
一張永久牌自行車票,黑市上能賣到八十到一百塊錢,都趕上大半輛自行車本身的價格了。
只是三天的時間,就能拿到兩塊錢一天的補貼,再加上一張價值上百塊錢的緊缺票證。
周明這個開價,絕對是拿出了十足的誠意。
畢竟今天上午忙活一身汗把上海SH760給修好了,也就掙了三十塊錢。
這裏面還得扣掉買點火線圈的成本。
想通了這一層,江輝臉上的猶豫立馬消失了。
“周科說笑了,首鋼修理車間的師傅們,都是常年跟卡車打交道的老把式,經驗比我豐富多了。”
“我哪兒談不上教大家修車,頂多就是跟各位師傅互相切磋一下技藝,交流交流排查故障的心得罷了。”
“既然周科這麼有誠意,那我就不推辭了。”
“您看,安排什麼時候過來跟師傅們切磋比較合適?”
價格到位了,又有緊缺票證的誘惑,自然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反正他的修車鋪也不是每天都有活計,有時候閒下來一整天,也遇不到一輛要修的車。
更重要的是,江輝心裏有數。
就算他傾囊相授,培訓三天,也不可能讓首鋼修理車間的師傅們,一下子就學會他所有的修車技術。
他這本事,是【汽修百科系統】,還有前世的記憶加持纔有的,可不是三天就能學會。
就算是林元武這樣子的汽修天才,腦子活、上手快,想要在三天內學到太多真東西,也根本不可能。
何況是那些常年按老法子修車的普通師傅。
頂多就是讓他們今後遇到一些普通的故障,能自己解決,不用再到處找人幫忙。
真要是遇到比較複雜的、棘手的問題,他們最終還是得找自己。
到時候,不僅能多掙點維修費,還能藉着這層關係,跟首鋼搭上線。
首鋼可是首都的超大型國企,卡車多、維修需求大。
要是能長期跟他們合作,自己的修車鋪,今後就不愁沒生意了。
周明見江輝答應了,臉上瞬間露出了笑容,生怕他反悔,立馬說道:“要不就從明天開始?”
“明天一早,跟今天差不多的時間,我在首鋼門口等你,你看行不行?”
他今天可是親自再次見識了江輝的本事。
江輝的技術,絕對比廠裏面那些老師傅要強多了。
首鋼畢竟只是一家鋼鐵廠,主業是鍊鋼、軋鋼,又不是汽車製造公司。
修理車間的師傅們,平時修得最多的是廠裏的機牀、起重機。
修卡車也就是半路出家,技術水平也就那樣,遇到疑難雜症,往往束手無策。
“沒問題,”江輝爽快地點頭,“明天我一早就準備過來,絕不耽誤師傅們上課。”
周明急着解決廠裏的難題,江輝也想早點把那張緊缺票證拿到手,落袋爲安。
這麼一來,兩人自然是一拍即合,相視一笑,之前的那點試探和尷尬,也瞬間煙消雲散。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街面上的早點攤剛支起來,飄着淡淡的豆漿香和油條的油香味。
江輝就帶着林元武和範偉民,騎着兩輛自行車,往首鋼的方向趕。
範偉民自己有一輛半舊的永久牌自行車。
林元武則是坐在江輝的自行車後座上,手裏還拎着一個帆布包。
裏面裝着江輝連夜整理的幾張圖紙。
都是他憑着系統給的信息繪製的CA10卡車發動機的結構圖,方便講課的時候給師傅們看。
等他們趕到首鋼大門口的時候,周明已經提前在門崗那邊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乾淨的首鋼工裝,胸前彆着紅色的廠徽。
手裏還拿着一個搪瓷缸子,裏面盛着溫熱的白開水,時不時地往門口張望,臉上滿是急切。
這個待遇,江輝之前來首鋼修車的時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