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臉色先是一僵，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與慌亂，
隨即似乎想到既已被看見，遮掩也無用，朝着李赴所在的方向遙遙抱了抱拳，臉上露出一個頗有些不好意思的訕笑，
然後身形一展，幾個起落，便如輕煙般融入...
李赴站在屍橫遍野的村口，腳下黃土吸飽了血，踩上去微陷，鞋底黏着一層暗褐漿液。風過處，腥氣鑽入喉頭，直衝腦髓。他未動，目光卻已掃過那碧衣白氅的唐伯庸——此人袖口金線暗繡雲雷紋，腰間玉佩非是尋常青白，而是罕見的墨玉髓，內裏似有血絲遊走；更奇的是他左耳垂上一枚細若髮絲的銀鈴，竟在死寂中無聲輕顫，彷彿自有呼吸。
“陳濤的人？”李赴重複一遍，聲音不高，卻如刀鋒刮過青磚地面，激起一片寒意。
唐伯庸終於正眼看向他。那一瞬，李赴脊背汗毛陡豎——不是因殺氣凜冽，反是因對方眼中全無殺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俯視，彷彿看着一隻誤闖祭壇的螻蟻，連碾死都嫌污手。
“唐某不姓陳。”唐伯庸開口，語調平緩，卻字字如冰錐鑿地，“陳濤是蜀中舊稱，早已封山百年。我唐家七房支脈，奉‘玄樞院’敕令北上清道，執掌幽冥律令。你既知此名，當曉規矩——見玄樞使，三步跪，五步叩，九步獻心。”
話音未落，身後灰衣人齊刷刷踏前半步。靴底碾碎一截孩童斷指，咔嚓聲脆得令人牙酸。
汪剛面色驟變：“玄樞院？！”
他聲音發緊，指尖下意識按向腰間劍柄——可那柄曾斬過十三名黑道魁首的龍泉劍，此刻竟嗡鳴不止，劍鞘縫隙裏滲出細密水珠，轉瞬凝成霜粒。他猛地抬頭，只見唐伯庸指尖不知何時拈起一粒灰白粉末，正隨風飄散。
“癸水凝魄粉。”李赴忽道，嗓音沉靜如古井，“取東海鮫人淚、崑崙寒髓、百種毒蛛蛻殼煉製七七四十九日，可蝕真氣，凍經脈，使兵刃失靈。江湖傳言，二十年前青城山巔一役，七名先天高手圍攻玄樞使者，未近身三丈，兵刃盡裂，氣血逆衝而亡……原來是真的。”
唐伯庸眼中首次掠過一絲真正興味：“你讀過《玄樞祕錄》殘卷？”
“沒讀過。”李赴抬手，緩緩解下腰間捕快腰牌，銅牌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泛光，“但我在賑災銀案卷宗夾層裏，見過半頁被火燎焦的紙——上面畫着這枚墨玉髓佩的拓片，旁註小字：‘玄樞七令·幽冥判’。而那批銀子運抵燕州前，最後一站，正是幽州玄樞別院。”
空氣驟然凝滯。
馮紹庭派來的傳信快馬剛奔至村口，繮繩尚未勒穩，馬匹便口吐白沫癱倒在地。馬上差役滾落泥中，嘶喊未出口，喉間已多出一道細如髮絲的紅痕——是唐退袖中射出的蜈蚣針，快得連殘影都未留下。
“唐退！”李赴厲喝，聲浪裹着九陽真氣轟然炸開，震得滿地碎石跳起三寸，“你替玄樞院做事，可知他們屠村所尋之人，正是當年被你們親手剜去記憶、灌入‘蝕心蠱’後拋入亂葬崗的棄子？！”
唐退渾身劇震，臉色霎時慘如白紙。他膝下一軟，竟真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血泥裏：“李……李捕頭，你……你怎麼會……”
“因爲那棄子身上，有你們玄樞院最怕人看見的烙印。”李赴從懷中取出一方染血布帛——正是農夫從菜窖帶出的孟大夫藥箱夾層中發現之物。他抖開布帛，上面赫然是半幅褪色刺繡：一條盤繞九環的赤鱗蛟，蛟首處被利器狠狠剜去，只餘三個猙獰血洞。
“玄樞九蛟令，唯掌門與七位玄樞使有資格持掌。”李赴目光如電，“而九蛟令毀，意味着——前任掌門已死。死於誰手？爲何毀令？爲何要抹去所有知情者記憶？又爲何……”他頓住，視線掃過唐伯庸腰間墨玉佩，“……要讓一個活死人，帶着半幅毀令，在石頭村外，等你們來殺？”
唐伯庸終於變了臉色。
他右手緩緩抬起，指尖墨玉佩突然幽光大盛，佩中血絲瘋狂遊走，竟在空氣中凝成半幅虛影——正是那赤鱗蛟首！可蛟目空洞，脣間銜着一截斷裂金鍊，鏈端墜着半枚殘缺銅牌，牌上“燕州”二字血跡斑斑。
“原來如此。”唐伯庸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孟岐山……那個老東西，竟把‘歸墟引’藏在自己醫箱夾層裏。”
“歸墟引？”李赴瞳孔驟縮。
這個名字，他曾在御書房密檔殘頁上見過——那是先帝晚年親筆硃批：“玄樞叛逆，竊國本，鑄歸墟引，欲以萬魂爲薪，煉九幽真火，焚盡龍脈根基……速焚！”
“孟岐山是前掌門親信醫官。”唐伯庸冷笑，指尖血光暴漲，“三十年前，他偷走歸墟引殘卷，攜幼主潛逃。我們追查二十七年，線索斷在幽州。直到半月前，幽州驛卒報：有白衣少年夜闖馬廄，盜走三匹千裏雪，背上傷口潰爛流膿，卻在黎明時分自行結痂……”
他忽然停住，目光如刀釘在李赴臉上：“你既知歸墟引，想必也該明白——此物現世，天下將再無活路。幽冥律令第一條：凡見歸墟引者，格殺勿論，魂魄抽離，永鎮玄樞碑下。”
話音未落，唐伯庸袖中墨玉佩轟然爆裂！
不是碎裂，而是如活物般張開獠牙巨口，噴出一團濃稠如墨的霧氣。霧中無數冤魂尖嘯，隱約可見數百張扭曲面孔——全是石頭村村民！他們雙眼空洞，嘴角裂至耳根，齊齊指向村西山林。
“歸墟引已啓，陰門開隙三刻。”唐伯庸聲音忽轉蒼老，麪皮如蠟融化，露出底下青灰色骨骼，“李赴，你若現在交出布帛，自廢武功，可留全屍。否則……”
他攤開手掌，掌心浮現出一枚血肉蠕動的眼球，瞳孔深處映出李赴身影——而那身影脖頸上，赫然纏着一條半透明赤鱗蛟！
“……你便是下一個歸墟引的宿主。”
李赴靜靜看着那眼球。九陽神功悄然流轉，體內真氣如熔巖奔湧，卻未升騰灼熱，反而沉澱爲一種奇異的澄澈。他忽然笑了。
“唐七公子，你漏算了一件事。”
“哦？”
“你們玄樞院認定歸墟引需以活人精血爲引，以怨魂爲薪，以龍脈氣運爲火。”李赴抬手，指尖凝聚一點金芒，那光芒純淨浩蕩，竟將周遭陰霧逼退三尺，“可若有人，天生九陽俱滿，百脈通透，一身真氣渾厚如海，熾烈如日……”
他指尖金芒驟然暴漲，化作一柄三寸短劍，懸於掌心滴溜旋轉。
“那這歸墟引，還要借誰的血？用誰的魂？燒誰的運？”
唐伯庸眼中首度浮現驚疑。他身後灰衣人陣型微亂，有人喉結滾動，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
就在此時，村西山林深處傳來一聲長嘯！
那嘯聲初如稚子啼哭，繼而轉爲金鐵交鳴，最後竟似龍吟九霄，震得整座山谷簌簌落石。嘯聲未歇，一道慘白身影破林而出，足不點地，踏着樹冠疾掠而來——正是那被孟岐山救回的少年！他衣衫襤褸，裸露的手臂上疤痕縱橫，可每道新傷之下，舊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平復，皮膚愈發蒼白，幾乎透明。
最駭人的是他雙目——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卻純金如熔金鑄就，金瞳之中，九輪日影緩緩旋轉！
“歸墟引……醒了。”唐伯庸失聲低呼，墨玉佩殘片竟發出哀鳴，“他竟能……反噬引魂咒？！”
少年落地，目光茫然掃過滿地屍骸，最終定在李赴掌中那柄九陽金劍上。他喉間滾動，發出破碎音節：“……熱……光……照得……魂疼……”
話音未落，他猛地撲向李赴！
不是攻擊，而是如同撲向唯一光源的飛蛾。李赴不閃不避，任由那冰涼手指抓住自己手腕。剎那間，少年金瞳劇烈閃爍，九輪日影瘋狂旋轉，而李赴掌中金劍嗡鳴震顫，竟主動飛入少年眉心！
“不——！”唐伯庸怒吼，袖中射出七道黑索，索上倒鉤密佈幽藍倒刺。
可少年只是抬手一劃。
沒有招式，沒有內力，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光”。
光過之處，黑索寸寸汽化，倒刺尚未觸及他皮膚，便已化爲青煙。七道玄樞祕技，竟如薄冰遇驕陽，無聲無息消融殆盡。
少年低頭，怔怔看着自己手掌。掌心皮膚下，隱約有金線遊走，勾勒出半幅赤鱗蛟輪廓——與李赴手中布帛上被剜去的蛟首，嚴絲合縫。
唐伯庸踉蹌後退，撞翻兩名灰衣屬下，聲音嘶啞如破鑼：“……九龍歸墟，九陽爲鑰……原來……原來當年叛出玄樞的‘赤陽子’，根本沒死！他把九陽真經……藏進了歸墟引的陣眼！”
李赴目光如電：“赤陽子？就是你們前任掌門？”
“閉嘴！”唐伯庸狀若瘋狂，撕開自己錦袍前襟，露出心口一道猙獰疤痕——疤痕形狀，赫然是一條九環赤鱗蛟，蛟首銜着半枚殘缺銅牌！
“我纔是玄樞正統！”他狂笑，笑聲卻充滿絕望，“可那歸墟引選中了他！選中了這個被你們當成棄子的廢物！”
少年忽抬頭，金瞳直視唐伯庸：“……你……剜過我的眼睛。”
唐伯庸笑聲戛然而止。
少年緩緩抬起手，指尖金光凝聚，竟在空氣中勾勒出一幅畫面：幽暗地牢，鐵鏈森森，一個幼童被縛於玄鐵柱上，七名玄樞使圍着青銅鼎，鼎中黑焰翻湧，映照出七張與唐伯庸容貌酷似的臉——
“玄樞七子，同胎共生。”李赴聲音冰冷，“你們七個，纔是真正的‘歸墟引’容器。而他……”
他指向少年，目光如炬：“……纔是你們用來鎮壓七子暴戾魂魄的‘赤陽鎖’！”
唐伯庸面如死灰。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心口疤痕突然迸裂，鮮血噴湧而出，血中竟浮現出無數細小金點，如螢火升騰，盡數沒入少年眉心。
少年金瞳中，第九輪日影轟然圓滿。
整座山谷陷入絕對寂靜。連風都停了。
李赴緩緩抽出腰間那枚赤金魚袋，輕輕放在少年掌心。魚袋觸到金光的瞬間，表面銘文驟然亮起，竟是與少年皮膚下金線同源的古老篆文——
“奉天承運，敕封玄樞監正，代掌九陽詔令。”
魚袋背面，一行小字幽幽浮現：“此詔即出，諸天闢易，鬼神俯首，龍脈聽命。”
唐伯庸看着那行字，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血泊中，額頭觸地，再不敢抬。
李赴轉身，對呆若木雞的捕快們沉聲道：“收隊。回府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屍骸，聲音低沉卻清晰：“從今日起，燕州境內，所有玄樞院所屬，無論身份，見赤金魚袋，立跪三叩。違者……”
他抬手，一縷金光自指尖射出，沒入遠處山崖。轟隆巨響中，整座山峯從中裂開，斷口光滑如鏡，鏡面倒映出漫天雲霞——
“……斬。”
夕陽西下，餘暉潑灑在裂開的山崖上，竟似熔金流淌。李赴牽馬緩行，少年默默跟在他身側，白衣飄動，金瞳映着晚霞，竟比落日更灼目。
身後，石頭村的血腥氣漸漸淡去。可無人知曉，那被劈開的山崖斷口深處，一面巨大青銅碑正緩緩升起，碑上九條赤鱗蛟首尾相銜，中央空白處，一柄金劍虛影正徐徐凝實。
而在更遠的幽州地界，一座深埋地底三百丈的玄樞總壇中，九口青銅棺同時震動。棺蓋縫隙裏，滲出溫熱的血。
血珠滴落，在青磚上蜿蜒成字：
“赤陽歸位，九幽……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