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
就在這時,屋外突然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客棧內衆人皆是驚詫,紛紛望向門口。
此刻外面風聲如鬼哭狼嚎,腳下又是鬆軟沙地,尋常腳步聲早被淹沒。
但這聽起來還在幾十步外的腳步聲卻異常清晰、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由遠及近,竟壓過了風沙呼嘯!
來人內力之深厚,簡直不可思議!
不多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開門簾。
一個身着灰布長衫、頭戴鬥笠的瘦高人影走進來,他尋了個角落位置坐下,對滿堂賓客視若無睹,只叫小二:“一壺酒。”
酒來,他便自斟自飲,鬥笠也未摘下。
屋內衆人目光不約而同落在他身上,那對璧人般的年輕男女也交換了一個眼神。
“真是熱鬧……”
李赴抿了口茶,心中感嘆。
雖破了慕家大案,名聲漸漸在燕州武林傳開,但他自覺還未真正踏入江湖。
今日這黃沙客棧羣雄匯聚,倒讓他窺見了江湖的一角。
沒過多久,又有四名腰佩彎刀,耳戴銀環,頭頂白布,看起來像是川蜀而來的江湖中人,他們神情兇狠,眉間帶煞。
他們看到那僧道兩撥人,臉色微微一變,便躲到離其最遠的一桌坐下。
隨後,客店又陸續湧進六個像做生意、賣藥材的江湖豪客打扮的人。
一時之間,客棧人滿爲患,老掌櫃和兩個小二忙得腳不沾地。
人多了,漸漸有了些低低的交談聲,但氣氛依舊凝重。
多數人神情肅穆,即便神態輕鬆者,也無人大聲談笑。
顯然都身負要事,只把此處當作臨時落腳點。
從他們身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也能看出,應該都是要進沙漠的。
店內座位幾乎全滿。
就在這時,客棧外傳來一陣喧譁吵鬧聲,夾雜着呵斥。
顯是又有人來了,聽起來還不少。
兩個夥計哪見過這等陣仗?
一個小夥計跑到老掌櫃跟前,笑着道:“老爹,這麼多人…今天忙完,您老可得賞我倆幾個錢…”
老掌櫃在櫃檯後算賬,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反而憂心忡忡。
“去去去,快乾活!
還想着錢?這些人,只要不把店砸了,肯老老實實付賬,老漢我就燒高香了!”
正說着,門簾被粗暴地掀開。
兩個身材魁梧、家丁打扮的大漢先闖進來,分立兩旁。
緊接着,一個身穿華貴綢緞、手搖摺扇的年輕公子哥,皺着眉頭,掩着鼻子踱步而入。
“呸!喫了一路風沙,本以爲能找個地方喘口氣,這破店連個舒坦下腳的地兒都沒有!”
他嫌棄地打量着店內簡陋的桌椅。
立刻又另有兩名大漢搶上前,麻利地從包袱裏掏出錦緞軟墊鋪在板凳上,躬身道:“公子爺委屈了,出門在外,先將就歇歇腳。”
另一人陪着笑奉承:“咱們公子金尊玉貴,這等小店能沾上您的福氣,真是祖上積德啊!”
那公子哥對這番奉承很是受用,大模大樣地坐下。
他身後呼啦啦湧進十七八號人,
男女老少皆有,高矮胖瘦不一,手持各式兵刃——刀、劍、狼牙棒…個個臉上神情多半是對那錦衣公子諂媚,偶爾流露出猥瑣、乖戾、兇狠。
一眼望去便知是羣曾經混跡綠林黑道、現跟在公子哥身後效力的江湖惡客。
這二十來人一進來,見座位幾乎都有人坐了。
公子哥身後一個提九環大刀的虯髯大漢便厲聲喝道。
“蘇州王家的王折柳王公子駕到!爾等還不速速退避?沒一個有見識的麼??!”
“哪個蘇州王家?
莫非是那個王家……”
“‘東南一王’的王家?!”
店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嘁嘁喳喳的議論。
原本各懷心思的衆人,包括那幾位僧道,聞聲都神色微動,目光齊刷刷投向那錦衣公子。
幾位僧道直蹙眉。
李赴在一旁冷眼觀察。
“蘇州王家?
這蘇州王家在江湖上似乎是威名赫赫,連這些方外之人都被驚動了。”
“‘東南王’王弘掌管應奉局,負責爲聖上蒐羅天下奇花異草,珍禽異獸,採辦和督轉天下花石綱,權勢燻天。
他任人唯親,應奉局裏幾乎都被他安插了王家的親眷,王家一整個家族,可以說是個個富可敵國。”
但沒聽說過王家有這麼一號人物,王折柳?”
“你們聽過麼?”
“王折柳?
誰啊?沒聽說過!”
那邊幾個江湖中人低聲議論,一個江湖豪客納悶道。
那王折柳臉色一沉,使了個眼色。
“放肆!”
先前爲他掀門簾的那個家丁打扮的大漢,身形如電,瞬間欺到那豪客身前!
那豪客反應也快,抬手欲擋,卻只覺手腕劇痛,已被對方反手扣住!
大漢出招快得讓人看不清,揪住豪客後領便往外拖!
“你幹什麼!放開……”
豪客掙扎怒罵,話音未落,已被拖出門外。
緊接着,只聽得咔嚓,咔嚓,幾聲脆響,伴隨着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
“饒你狗命!
打落你滿嘴牙,給你長個記性,滾!”
大漢冷酷的聲音傳了進來。
店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衆人暗自一驚,連李赴也眯起了眼睛。
一個掀門簾的僕人,出手竟如此狠辣,武功如此高強!
這蘇州王家,真是深不可測,霸道非常。
客棧內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王折柳臉上卻得意之色更濃,嘴角噙着輕蔑的笑。
他手下那羣狐假虎威的門客,目光掃視全場,帶着明顯的得意。
那幾個同桌的江湖豪客,看着一起而來的同伴遭難,眼中雖有怒火,卻只能緊握拳頭,敢怒不敢言,更不敢上前報仇。
就在這時,只聽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寂靜。
那身穿青衣、容顏清麗的女子,對着身旁豐神俊朗的青年,旁若無人地笑盈盈介紹道。
“堂哥,這王折柳,不過是蘇州王家衆多旁支裏的一個紈絝。
仗着東南王起勢,王家雞犬升天,他爹也在西北一地當了個花石使,搜刮民脂民膏,爲富不仁。
這小子仗着家裏有錢,請了些江湖中有名的高手做護院、教習,自己跟着學了幾手武功。
可惜啊,這種人哪有半分苦練武功的心性?整日裏就知道遛貓鬥狗,橫行霸道,惡行累累。”
她聲音不大,卻也沒刻意壓低聲音。
旁邊那俊朗青年微微點頭。
李赴看去。
這一對璧人原來是一對堂兄妹?
好像相貌是隱隱有一絲相似之處。
店裏的老掌櫃和兩個夥計聽得心驚肉跳,冷汗都下來了。
這姑娘如此說話,難道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