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衡回到家時,已過午後一點。
一進門,肚子立馬不爭氣地“咕嚕”叫喚一聲。
他咂咂嘴,心裏有點後悔。
早知道在酒店解決午飯再走,反正自家“領地”不花錢,不喫白不喫。
搖搖頭,丁衡徑直鑽進廚房。
因爲這段時間長期泡在酒店,家裏冰箱存貨不多,他翻出一盒雞蛋,一把小蔥,以及兩包疑似過期的泡麪。
丁衡熟練地起鍋燒水,趁着水開的功夫打蛋切蔥。
這套房子是父母當年結婚時置辦的,有些年頭了,裝修風格還停留在零幾年的簡約實用派,傢俱也大多半舊,但收拾得乾淨整齊。
父親丁文傑是北大新聞系畢業的,年輕時是個能折騰的主。
早年在首都央臺工作,攝像、攝影、主持、記者都幹過……最野的時候甚至冒充民工蹲過黑煤窯搞暗訪。
後來經人介紹認識在星城工作的母親,才調任回老家大名鼎鼎的“馬桶臺”,暫且安定下來。
可惜好景不長,母親因病早逝。
這事對父親打擊極大,心灰意冷之下,他辭去電視臺的工作,轉而扛起相機,成了一個全國到處跑的野生攝影師。
雪山高原、荒漠戈壁,哪兒偏往哪兒鑽。
珠峯邊境線上的戍邊戰士、鰲太線上偶遇的棕熊、大興安嶺無人區的東北虎……
他鏡頭下的世界寂寥壯闊,也陸續拿過不少有分量的國內外攝影獎項。
這會兒應該是在可可西裏某個保護區附近,守着拍藏羚羊產仔的關鍵時刻。
丁衡的攝影底子,就是跟着這麼個不着家的爹,有一搭沒一搭地耳濡目染學出來的。
今天帶出去那套傢伙什,也是父親前兩年升級設備後淘汰的,性能不算頂尖,但也夠用,沾着點“家傳”的味道。
面剛下鍋,擱在竈臺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視頻通話邀請,正是父親丁文傑。
丁衡擦擦手,按下接通。
畫面晃了晃才穩定,父親那張被高原紫外線曬得黝黑泛紅的臉出現在屏幕裏,背景像是個藏族民居的室內,脖子上還掛着條嶄新的潔白哈達。
“喂,兒子,喫飯沒?”
丁文傑聲音沙啞,但精神頭不錯。
丁衡把攝像頭轉向咕嘟冒泡的鍋:“正煮着呢,你這又蹭上誰家飯了?”
“哈哈,老鄉熱情嘛。”
丁文傑大笑兩聲,隨後例行公事詢問:“你暑假工打得怎麼樣?駕照過了沒?去看過外公外婆沒有?”
“上週去的,二老身體挺好。”
丁衡攪和着麪條:“駕照過了科三,暑假工也就那樣。”
“行……”
丁文傑長呼一口氣,語氣裏帶上點歉意。
“我這邊還得盯一陣,估摸着你開學前我趕不回去……上大學沒法送你,自己東西收拾好,錢不夠就說。”
“知道,你忙你的,我多大個人了。”
丁衡對此早已習慣。
“對了爸,跟你商量個事。”
“說。”
“你那套老設備我想帶到大學去,成嗎?”
“帶大學去?幹嘛用!你小子不會想在學校搞什麼攝影,裝模作樣騙女同學吧?”
“哪能啊!”
丁衡叫屈:“就記錄大學美好生活唄,拍點校園,拍點同學,好歹是人生一個重要階段,留點影像資料。”
丁文傑盯着兒子看了幾秒,試圖從他臉上發現幾分心虛,末了還是鬆口。
“隨你吧……那套老東西跟我走南闖北不少年,你可給我仔細點用,別磕了碰了。”
“那肯定,我當祖宗供着!”
“還有!”
丁文傑語氣加重,嚴肅叮囑:“拍點正經的,大學裏花花綠綠,別學着那些不着調的,盡拍烏七八糟的東西。”
丁衡立刻挺直腰板,一臉正氣:“爸!您這說的,您兒子什麼人您還不清楚嗎?絕對弘揚正能量,記錄真善美!”
“德行!”
丁文傑笑罵一句.
“行了,我這兒信號也不穩,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注意安全。”
視頻掛斷,面也差不多好了。
丁衡麻利地撈麪、澆湯、撒蔥花,稀裏呼嚕解決掉一大碗,洗好碗筷,轉頭鑽進書房。
書房不大,靠牆擺着父親留下的巨大書櫃,裏面塞滿了各類攝影畫冊、地理雜誌和旅行筆記。
丁衡在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將單反裏的存儲卡連接上去。
對攝影師來說,拍完照只算完成一半,漫長的後期修圖纔是真正的考驗。
尤其遇到某些“自身條件”與所出角色差距過大,卻對成片效果抱有幻想的Coser時,那修圖過程簡直是良心與生理上的雙重摺磨。
你需要用液化工具小心翼翼地推拉輪廓,用修補畫筆一點點抹去瑕疵,還要調色、磨皮、加特效,硬生生“造”出一個美人來。
期間還得不斷安慰自己——“這是藝術再創作”!
好在文靜和趙顏希都是底子極好的女孩,十八九歲的年紀,滿臉膠原蛋白,皮膚光潔,五官秀麗,妝容也貼合。
尤其是文靜,那種略帶羞澀的緊繃感,簡直無比貼合角色氣質。
丁衡先篩選了一遍,剔除掉眨眼、模糊的廢片,剩下的四十來張導入專業軟件。
他修圖習慣偏重自然,主要調整光影和色彩平衡,讓畫面更通透。
給文靜的單人照,他特意保留臉頰上自然的緋紅,只微微提亮了眼神光,讓姑娘一雙杏眸更顯清澈。再對裙襬和白絲的光影層次做了細膩強化,突出材質感和少女腿部的纖細線條。
整個過程花了近三個多小時。
結束後,他將照片打成兩個壓縮包,通過WX先後發給文靜。
【丁衡】:照片修好了,分了兩個包,一個是你單人的,一個是其他。看看喜不喜歡,不喜歡告訴我,我刪掉。
發完,丁衡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氣。
丁衡並不擔心文靜會不喜歡,就算她自己有顧慮,也架不住身邊有個趙顏希。
通過這大半天的接觸,丁衡基本看出來了,文靜是個典型的老好人,骨子裏不懂拒絕,很容易被人牽着鼻子走,習慣順從和遷就。
很多時候寧願自己喫點啞巴虧,隨波逐流,也不想讓場面難看,讓別人難堪。
漫展裏二人見第一面開始,文靜就表現得被動。
問她名字,她就老實回答;提議加WX,她就乖乖掃碼;帶她去休息區,她悶頭跟着去;拍照時讓她擺姿勢、提裙襬,她也乖乖照做……
丁衡甚至能猜到,自己最後在酒店主動告別離開,非但不會讓文靜放鬆,反而可能加重她心裏的愧疚和不安。
只能說還好她遇到的是自己。
這要是讓她遇上專騙小姑孃的壞人,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關上電腦,丁衡正準備去眯一會兒,WX消息跳出。
【好運小靜】:[尷尬撓頭.jpg]
【好運小靜】:這個……怎麼打開呀?
丁衡一愣,隨即失笑。
好傢伙,連壓縮包都不會解壓嗎?
他耐心地發去一段語音,一步步教她解壓、查看。
又過了一會兒。
【好運小靜】:顏希讓我一定要謝謝你,返圖她超級滿意!!!!
足足四個感嘆號,丁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趙顏希的雀躍。
【丁衡】:[微笑]你呢?
對話框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斷斷續續顯示了快一分鐘。丁衡幾乎能想象出屏幕那頭,女孩捧着手機,蹙着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的糾結模樣。
最後發過來的只有簡短一句。
【好運小靜】:我也很滿意。
【丁衡】:真的?
【好運小靜】:真的![小兔認真點頭.jpg]
丁衡脣角彎了彎,存心逗她。
【丁衡】:[菲比Q版叉腰牛逼.jpg]主要是我們小“菲比”太可愛了,怎麼拍都好看。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再次出現,反覆閃爍。
這一次,間隔的時間更長。
最終,跳出來的是一條與之前話題略顯跳躍的消息。
【好運小靜】:那個……對不起。
丁衡知道文靜是在說電梯裏誤會的事。
他沒有故作大度地說“沒關係”,也沒去追問“對不起什麼”,只順着這話,給今天的交流畫上一個溫和的句點。
【丁衡】:你好好休息吧,我也得小眯一會。
【好運小靜】:嗯,午安。
【好運小靜】:[小兔揮揮手.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