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
在鄭繼榮這邊一邊應付着媒體的狂轟濫炸，一邊在大學生電影節上談笑風生的時候，被他“掛念”着的徐建，人已經到了東南亞。
緬甸西部，克倫邦。
這裏是雲火礦業的一處礦山營地，周圍...
滬城的夜風帶着梅雨季後特有的微腥氣，從外灘江面一路捲上來，拂過半島酒店頂層宴會廳敞開的落地窗。水晶吊燈的光暈在香檳塔上跳動，像一簇簇細碎的金箔，映得唐妍指尖剛切下的那塊牛排油亮發紅。她叉起一塊送進嘴裏，咀嚼的動作忽然頓住——不是因爲牛排太嫩，而是手機在包裏第三次震動，屏幕朝下壓着絲絨桌布，但那頻率太熟了：兩短一長，三秒停頓，再兩短一長。野火內部加密通訊軟件“燧人”的專屬提醒音，只對核心主創開放。
她沒去拿手機，反而把叉子擱回盤邊，用紙巾按了按嘴角。對面坐着張儷、王麗坤和穎兒，正圍着她聊《仙劍八》重播的事。張儷說現在彈幕全是“孫毅當年就該火”，王麗坤笑她“現在火得連老粉都認不全你了”，穎兒卻盯着她耳垂上那枚新換的鑽石耳釘，小聲問：“這真是Dior送的？不是借的？”
唐妍笑着點頭，手指卻無意識摩挲着耳釘冰涼的棱角。耳釘是今早經紀人榮哥親手放進她化妝包的，附帶一張手寫便籤：“卡地亞體驗官首秀，戴它走紅毯。”字跡工整得不像個天天喝大酒的人。可她記得清清楚楚，三天前首映禮後臺，鄭繼榮從她包裏抽走這張便籤時，用打火機燒了——火苗舔舐紙角的瞬間，他眼皮都沒抬，只說：“卡地亞的鑽，別配Dior的裙。”
她當時想反駁，卻看見他袖口露出半截舊傷疤，蜿蜒如蜈蚣，橫在腕骨凸起處。那是《鐵甲鋼拳1》拍拳擊戲時被鋼絲刮的，野火所有演員的合同裏都有一條：非經本人許可，不得公開其身體瑕疵。鄭繼榮從不許人拍他手腕。
手機又震。這次是四短一長。
唐妍終於起身，朝閨蜜們歉意一笑：“我去趟洗手間。”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發出清脆聲響，像一串未落定的鼓點。她沒走向走廊盡頭的女廁，而是拐進消防通道，推開鏽蝕的鐵門。樓梯間燈光昏黃，空氣裏浮動着灰塵與舊木頭的氣息。她背靠冰涼的水泥牆，掏出手機——屏幕上跳着一條未讀語音，發件人顯示“老闆”。
她點開播放。
鄭繼榮的聲音混着電流雜音傳來，背景有極輕的海浪聲，像是站在某處懸崖邊：“唐妍，你耳朵上的鑽，是卡地亞去年拍賣會流出來的貨。編號0723，原屬一個叫‘白鷺’的珠寶商。那人在東京灣沉船事故裏失蹤，船上有三百公斤未申報的銠金屬。現在海關正在查這批銠的流向，順藤摸瓜，查到了你耳釘的原始切割廠。”語音停頓兩秒，海浪聲驟然清晰，“所以，今晚之後，別戴它了。”
唐妍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她抬頭看向樓梯間應急燈下飄浮的微塵，忽然想起首映禮紅毯上，鄭繼榮站在華國館穹頂陰影裏看她走過的模樣。他沒穿西裝，只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袖子挽到小臂，腕骨上那道疤在聚光燈下泛着青白。當時她以爲他在看自己，後來才發覺，他視線始終落在她身後——華國館鬥拱飛檐的陰影縫隙裏，懸着一枚微型攝像頭，鏡頭正對着她左耳。
原來他早知道。
手機突然瘋狂震動，新消息彈出：“卡地亞公關總監來電，已取消明日巴黎時裝週邀約。原因：品牌方收到匿名郵件，內含你耳釘切割廠與白鷺公司資金往來記錄。”發信人是榮哥，字字如刀。
唐妍慢慢滑坐在臺階上，後頸抵着粗糲的水泥牆面。樓上傳來宴會廳隱約的笑聲，鋼琴師正彈《月光奏鳴曲》第三樂章，旋律激越而破碎。她忽然想起《鐵甲鋼拳2》最後一鏡——海底月光下百米機甲靜立，裝甲縫隙滲出暗紅液體，那不是血，是冷卻液混着深海淤泥的氧化鐵鏽。鄭繼榮在剪輯室告訴她：“所有戰爭機器都會生鏽，唐妍。但鏽跡最深的地方，永遠是關節。”
她低頭看着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還戴着野火籤約時發的銀戒，內圈刻着“燧人”二字。三年前她第一次見鄭繼榮，就是在野火地下室倉庫。那時《鐵甲鋼拳1》剛殺青，誇父原型機癱在角落，液壓管爆裂，機油流了一地。鄭繼榮蹲在機器人膝甲旁，用一把美工刀削着生鏽的螺絲，刀刃崩了三個缺口。她遞過去一瓶礦泉水，他接過來澆在刀鋒上，水汽蒸騰中抬頭一笑：“唐妍，你以後要是演不好戲，就來給我擰螺絲。”
現在螺絲早擰完了，可機油還在流。
手機再次亮起，這次是視頻邀請。對方頭像是一片純黑，ID欄只有一串數字：0723。
唐妍點了接受。
畫面先是一片晃動的黑暗，接着鏡頭抬起——她看見自己倒映在某扇巨大玻璃上的臉，蒼白，瞳孔因強光收縮成針尖。玻璃外是無垠海面，月光如銀箔鋪展。鏡頭緩緩平移，掠過玻璃上凝結的鹽霜，最終停駐在玻璃右下角。那裏貼着一張泛黃便籤，字跡潦草如刀刻：“第七次校準失敗。關節液壓閥存在0.03秒延遲。建議更換鈦合金軸承——ZJR。”
ZJR。鄭繼榮 initials。
視頻自動結束。唐妍盯着黑屏上自己的倒影，忽然伸手抹掉玻璃上那層鹽霜。指尖觸到冰涼玻璃的剎那，她聽見身後消防門“咔噠”一聲輕響。
沒回頭，她就知道是誰。
皮鞋踏在水泥階上的聲音很輕，像貓科動物逼近。腳步停在她上方三級臺階，陰影兜頭罩下。鄭繼榮沒開燈，只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鋁盒，打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嶄新的耳釘——鉑金底座，主鑽周圍鑲嵌七顆小鑽，排列成北鬥七星狀。
“卡地亞的鑽有編號，”他聲音比海風更冷，“我的沒有。”
唐妍沒接。她盯着那七顆小鑽，忽然問：“白鷺沉船的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三個月前。”他把鋁盒蓋上，金屬扣合聲清脆，“你簽約卡地亞那天，我讓趙炮查了他們近三年所有合作藝人。”
“爲什麼不說？”
“因爲你說過，”他俯身，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睫毛顫動的頻率，“只要給機會，你就能把每顆螺絲擰到最緊。”
唐妍終於抬頭。月光從樓梯間高窗斜切進來，在他眉骨投下銳利陰影。她忽然想起《仙劍八》殺青宴，他喝醉後趴在她肩頭說的話：“孫毅，你演戲像擰螺絲——表面紋絲不動，底下早就咬死了牙。”
原來他一直看得見。
她接過鋁盒，指尖擦過他虎口一道新愈的劃痕。沒說話，轉身推門。門外宴會廳的喧囂轟然湧來，香檳塔折射出千萬點碎光。張儷她們正朝這邊招手，桌上蛋糕插着“恭喜妍妍”的蠟燭，火苗在穿堂風裏搖曳不定。
唐妍快步走回座位，把鋁盒塞進手包夾層。張儷立刻湊近：“怎麼啦？臉色這麼白？”
“洗手間空調太冷。”她笑着切下蛋糕，奶油沾上指尖，“對了，明天京城路演，誰陪我去？”
“我！”穎兒舉手，“我買好高鐵票了！”
王麗坤忽然壓低聲音：“妍妍，聽說廣電剛發內部通知，《鐵甲鋼拳2》要進中小學影視教育推薦目錄。理由是……‘展現中國工程師精神與工業美學’。”
唐妍叉起一塊蛋糕送進嘴裏，甜膩的奶油在舌尖化開。她望向宴會廳穹頂，那裏懸掛着十盞青銅仿古吊燈，燈罩內壁蝕刻着精密齒輪紋路——那是野火去年收購的百年銅匠鋪最後一批手工製品，每盞燈造價十二萬，鄭繼榮親自監工。
“工程師精神？”她輕笑一聲，目光掃過滿廳衣香鬢影，“那得先教會他們，什麼叫擰緊最後一顆螺絲。”
話音未落，手機在包裏震動。這次是短信，陌生號碼，只有一行字：“勝女的倉庫鑰匙，你留着。誇父的液壓閥，我換了新的。——ZJR”
唐妍把手機翻轉蓋在桌布上，奶油蛋糕的甜味忽然變得苦澀。她端起香檳杯，氣泡在杯壁急速上升破裂。窗外，黃浦江上一艘遊輪正鳴笛駛過，汽笛聲悠長而孤獨，像某種來自深海的應答。
同一時刻，小東北昭和庭院。侯紅亮掐滅煙，手機屏幕還亮着廣電新規文件。櫻花樹影在地上緩緩移動，覆蓋住他腳邊一張攤開的藍圖——那是野火新立項的電視劇《星鏈》分集大綱，首頁赫然印着“單集投資1.2億”字樣。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廊下候着的製片主任渾身一凜：“把《星鏈》第一集特效預算，從八百萬提到一千五百萬。”
“侯總，這……”
“加錢。”侯紅亮指向櫻花樹最粗的枝幹，“我要那個鏡頭裏，每一片花瓣落地時，都必須呈現不同角度的金屬反光。”
製片主任嚥了口唾沫：“可花瓣是CG……”
“那就重做物理引擎。”侯紅亮端起咖啡杯，杯底與碟沿相碰，發出清越一響，“告訴特效總監，鄭繼榮說過——所有戰爭機器都會生鏽，但鏽跡最深的地方，永遠是關節。我要觀衆看清，每一處關節的鏽。”
他抿了口咖啡，苦味在舌根瀰漫。遠處傳來導演喊“卡”的聲音，劉憶菲在櫻花樹上重新擺好姿勢，裙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侯紅亮忽然想起十年前，《驚魂記》首映禮後臺，鄭繼榮也是這樣站在陰影裏，看一羣年輕演員爲票房數字歡呼。那時他手裏攥着的，是張皺巴巴的A4紙，上面用紅筆寫着一行字：“華語電影缺的不是故事，是敢把螺絲擰到底的人。”
風又起了，捲起滿地櫻花。侯紅亮把那張舊紙從錢包裏取出，就着月光，他看見紅筆字跡已被摩挲得淡薄，唯獨“擰到底”三個字，墨色依舊濃烈如血。
他抬手，將紙片拋向風中。
粉白花瓣裹挾着紙片升空，飛向庭院高牆之外。牆那邊，是沉入墨色的長白山餘脈。山腹深處，野火祕密基地的地下三層，正進行着代號“普羅米修斯”的新項目啓動測試。監控屏幕幽幽泛光，映出數百臺服務器組成的矩陣，最中央的屏幕上跳動着一行數據：
【關節液壓閥校準完成度：99.97%】
【剩餘誤差：0.03秒】
【目標鎖定：2024年暑期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