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鼎開啓後,一切已無可挽回。
夭夭的身影不斷浮現,陸寂又去了競陵祭祖,辛夷在萬相宗坐立難安,便乾脆同丁香一起下山散心。
兗州城果然熱鬧,人流如織,車水馬龍,長街兩側更是店鋪林立,各色酒旗迎風招展。
換作從前,辛夷定要興致勃勃地從早逛到晚。
可今日,她實在提不起興致。
丁香一路上說着這幾日從萬相宗弟子那兒聽來的趣事,想逗她開心。
辛夷很給面子,勉強地扯了扯嘴角,心裏卻忍不住想夭夭此刻是不是正在丹爐中承受烈火焚身之痛?陸寂面對三百多座墳冢,又會是怎樣的蒼涼心境?
越想,心情越低落。
丁香忍不住勸:“你呀,就是想得太多。這些事你既然無法左右,又何必自尋煩惱?”
“世上的事很少能自己左右,正因如此,多一個人在乎,纔不會讓生死也顯得那麼輕賤。”
“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那山上彷彿有個古剎,不如去拜一拜吧?”
“你那夫君已是當世修爲第一人,求佛不如求他,何必捨近求遠?”
“可是,世人都求他庇護,又有誰來庇護他呢?我也想爲他拜一拜。”
“……好吧。”
於是兩人便向青山上的古剎跋涉而去。
——
這座古剎名爲大昭寺,據說是當世首屈一指的禪院。
牆壁斑駁,古木參天,看起來已經有不少年頭,縱然坐落在極高的半山腰,前來朝拜的人也絡繹不絕。
辛夷生而爲妖,做人還不太熟練,便學着前面的香客一步步燃香,跪拜,雙手合十,低聲許願。
但她實在不清楚這些菩薩和羅漢是保佑什麼的,索性拉着丁香把寺內所有的殿宇全部拜了一遍。
禮多神不怪,多拜拜總能蒙對一個吧?
一圈拜下來,丁香遠遠看到蒲團便膝蓋發酸:“還要拜啊?可這間大殿裏供奉的好像不是佛像……”
辛夷仔細看了看,還真是,只見這間佛堂裏供奉着許多盞長明燈,每一盞燈,都代表一位逝者。
發覺打擾了逝者安寧,她便順手取勺爲眼前幾盞燈添了些油,算是致歉。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辛夷一回頭,竟看到了陸寂,他今日一襲玄色錦袍,襯得面色愈發冷白。
陸寂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兩人隔着嫋嫋升起的香火遙遙相對,一時無言。
丁香驚訝道:“你們也太有默契了吧,明明是往相反的方向去,怎麼還能碰到一起?”
辛夷也想不通,又覺得這話太過曖昧,扯了扯丁香的衣袖。
陸寂倒是神色如常,彷彿只是看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身旁還跟着一位添燈油的小沙彌。
辛夷頓時明瞭:“這佛堂中供奉的是競陵陸氏的先輩?對不住,我並非有意靠近,更無意冒犯……”
她慌忙放下燈勺,甚至用衣袖輕輕擦拭方纔碰過的地方。
陸寂掠過她略顯倉惶的動作,語氣平靜:“無妨。家母生性寬仁,向來不會拒絕任何人。”
原來眼前這盞長明燈屬於他的母親,辛夷便只好繼續把手中的燈油添完。
之後,陸寂不再多言,只沉默地爲每一盞陸氏先輩的長明燈添油,辛夷則在一邊靜靜旁觀。
這座佛堂被陸寂下了仙障,妖族只要靠近便會渾身不適,丁香便去後山喫些素齋等他們。
等一切都結束時,日頭已經西斜。
兩人一前一後回去,途經一處僻靜禪院時,一位鬚眉皆白的老禪師忽然喚住了陸寂。
“施主,你終於來了。你在寺中所求的平安符早已備好,說好一個月來取,至今已兩月有餘。老衲還以爲施主忘記了。”
禪師慈眉善目,身旁的小沙彌恭敬捧出一隻烏木匣。
陸寂略側過身:“晚輩並未求過平安符,禪師或許認錯了人。”
“哦?”禪師細細端詳一番,篤定道,“施主豐神俊朗,風姿卓然,老衲斷不會認錯。施主可是姓陸?”
辛夷覺得奇怪:“禪師怎會知曉,這匣子裏又是何物?”
“一枚千年檀香製成的平安符,可祛邪護身。”禪師溫聲答道,“這位女施主想必便是尊夫人吧?當日這位施主說是爲夫人所求,待大婚後便來取。容貌,姓氏,緣由全都對得上,怎會……”
禪師凝着眉頭,似有不解,陸寂卻明白了,這平安符的確是他所求,或者說,是當初那個佔據他身體的人所求。
奪舍之人的一舉一動他猶如親歷,只是奪回身體後諸事紛雜,這等微末小事他並未放在心上。
他問道:“這符上是否刻了一朵辛夷花?”
“不錯。”禪師欣慰道,“施主這是想起來了?”
陸寂略一點頭,辛夷即便再遲鈍,此刻也反應過來了——這平安符,是曾經那個與她相愛的“他”爲她求的。
她緩緩打開烏木盒,只見那枚被香火供奉被虔誠祈禱過的平安符靜靜躺在盒中,那朵辛夷花刻得精巧玲瓏,栩栩如生。
心口彷彿被千根針扎過,泛起細密的痠疼。
當初她剖去妖丹後身子一直虛弱,那人曾在榻邊握着她的手說特意不遠千里去了一處極爲靈驗的寺廟爲她求了平安符,保佑她早日好起來。
之後變故接二連三,那人在大婚之夜不告而別,她一度以爲這段時日是被戲弄了。
但這枚平安符確實存在,那麼,那個人也的確是真心待她的吧?
辛夷緊緊握着這個平安符,眼眶頓時紅了一圈。
禪師見此情形只覺得奇怪:“分明是喜事,施主何以傷懷?”
辛夷心口堵了許多話,卻生怕一開口眼淚便會掉下來,最後還是陸寂打破了僵局,簡單寒暄後將她帶離。
——
正值七月中,草木蓊鬱,柏樹森森,後山的小徑更是安靜到沒有一聲鳥鳴。
陸寂徑自向前,許久才察覺身後那小花妖未曾跟上,一回眸,只見她停在數步之外,身形單薄,失魂落魄。
他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太上忘情,並非無情,而是洞悉世情,卻超然其上,不爲情牽,更不爲情困。
他一向做得極好,芸芸衆生,愛恨嗔癡,在他眼中與草木枯榮,浮雲聚散並無不同。
不過一枚平安符而已,卻能令這小花妖魂不守舍至此,着實愚昧。
他語調冷淡:“沉湎過去只會徒增煩惱,你若想宣泄,本君可給你一刻鐘。”
辛夷卻搖頭:“謝過仙君,但我現在並不覺得難過,反而有些歡喜。”
“歡喜?”陸寂冷漠的眼神中有一絲淡淡的不解,“爲何?”
“因爲得到了答案。”辛夷將那枚平安符緊緊貼在心口,“知道他一直是真心待我的,這就足夠了。”
“他不告而別,你也不怨?”
“他一定有他的苦衷。”辛夷陷入回憶,“他是個很好的人,曾帶我嚐遍四方美食,看盡人間煙火,還陪我尋過傳說中的天涯海角,那是我第一次知曉天地原來這般廣闊。”
陸寂只覺得天真:“不過是些微末伎倆罷了,這便能令你牽掛至此?”
“自然不是。”辛夷繼續道,“喫喝玩樂固然令人開心,但終有厭倦的時候,真正令我動心的是在伏魔洞遇險那次——”
“那時我想回浮玉山,半路卻被魔物擄去。那魔要喫了我,我百般掙扎都無法掙脫,危急關頭,是他從天而降擊殺了魔物,將我救出。那時,我已經被困在暗無天日的地洞中足足五日了,他劈開山洞的那一刻,滿天的光照進來,我永世難忘。”
伏魔洞?
陸寂忽然想起一樁幾乎被遺忘的小事。
那奪舍之人不懂修煉,遇到魔物時心神不寧,靈臺鬆動,那一瞬間,他奪回了身體,劈開山洞,斬殺了魔物。
但也只有一瞬。
隨後他身體被重新佔據,神魂陷入識海昏迷了數日。
再次醒來,這奪舍之人已經用他的身體和小花妖已經生死相許,定下婚事。
歸根結底,一切因果竟始於伏魔洞中那一劍。
他神色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辛夷沉浸在往事中,渾然不覺:“或許在仙君看來這不算什麼。但我只是一個小花妖,沒化形時天天被風吹日曬,霜欺雪壓,就連路過的小蟲都能啃我一口。他是第一個這般護着我、珍重我的人。”
“後來知曉他來自異界,不通術法,不瞞仙君,我反而覺得他更可貴,畢竟,他不懂修爲,卻肯爲我拼命。這樣的心意,難道不珍貴嗎?”
“時辰不早,該回了。”陸寂忽然出聲打斷。
辛夷以爲觸怒了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微微垂下眼眸:“是我失言了。我知道我這麼想對仙君不公平。或許,在您眼裏,我和他都是不入流的無名小卒,我與他的情意也只是螻蟻之間的依偎取暖。但在我看來,愛並不分貴賤,螻蟻之愛並不比聖人之愛低賤,同樣值得珍視……”
剖白的話源源不斷,溫柔卻執拗,陸寂視線落在她低垂的發頂,識海深處竟微微翻騰起來。
倘若當初救下你的,並不是那個奪舍之人,倘若令你動心的那一劍,也不是他,你會依舊愛他,還是……
這荒繆的真相幾乎難以抑制。
但他修的是大道,與這小花妖成婚不過是那奪舍之人用他的身軀走的一段彎路。
幾乎不需要思索,多年的冷靜告訴他,將錯就錯,方能儘早了斷,迴歸正軌。
他向來是這般做的,也理應繼續如此。
然而蹀躞帶上的玉佩被山風拂動,泠泠作響,卻令他一向平靜到近乎死寂的識海難以安寧,甚至罕見地有幾分心煩意亂。
陸寂面色微冷,薄脣動了動,欲言又止,就在此時,識海忽然劇烈震盪,彷彿有一股力量在試圖搶奪這具身軀的控制權。
是那個人。
那個奪舍之人正試圖回來!
這段時間陸寂偶爾會有頭疼之感,他並未在意,只以爲是剖去半顆內丹的遺症。如今想來,這或許是神魂被不斷衝撞的徵兆。
那個人雖然離開了,但從未放棄過回來,竟一直在試圖搶佔他的身體。
陸寂當即凝神鎮壓,兩道神魂激烈交鋒,這具身軀微微顫抖,臉上神情瞬息萬變。
辛夷終於察覺不對,慌忙扶住眼前的人:“仙君,你怎麼了?是舊傷發作了嗎?”
聽到她的聲音,感受到她的觸碰,那異魂衝撞得愈發猛烈。
有一瞬間,那弱小的神魂竟瘋魔了一般硬生生衝破了壓制,伸出雙臂緊緊抱住眼前的人——
“辛夷……辛夷……”
“是我!”
奪舍之人用他的聲音嘶吼着。
陸寂強行壓制,不知爲何,雙臂卻不受控制般將懷中之人擁得更緊。
辛夷渾身一僵。
分明還是陸寂的聲音,是陸寂的軀體,可她在瞬間認了出來,是那個人,是他的神魂在呼喊她。
“是你?真的是你嗎?你……回來了?”
她沒有任何猶豫伸手回抱住。
這一剎那,陸寂第一次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溫暖的擁抱和熱烈的愛意,然而這滿腔的愛意卻穿透他的軀殼,一絲不剩,全部湧向了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