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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孽臺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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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堂!

隨着驚堂木一響,整座酆都城似乎都爲之震顫,所有鬼神都列隊殿上,雖然恢復了行動能力,卻無不膽戰心驚地看着那個鐵面長髯的身影。

特別是那眉心的月牙,如明月般皎潔璀璨,綻放出萬道毫芒,讓...

周生喉頭一緊,指尖無意識地摳進身下竹榻的縫隙裏,指節泛白。草廬外松濤陣陣,藥爐裏咕嘟咕嘟冒着細泡,苦香濃得化不開,可比不上這一句“做你大師弟”沉甸甸砸在心口的分量。

他沒說話,只盯着銅鏡裏那兩縷新添的霜色——不是突兀刺眼的白,而是如墨入清水般悄然暈染開的灰意,從耳後鬢角蔓延至額角,像有人用最淡的赭石,在他青黑髮絲上勾了道將斷未斷的線。三日昏睡,竟蝕去三年陽壽?牛山說“月寒日暖,來煎人壽”,原來不是詩讖,是刀鋒。

“前輩……”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青磚,“玄穹司司主,既非劉伯溫本人,那具遺體……如何能動?如何能執掌天機、敕令羣魔?”

牛山正掀開藥罐蓋子,白霧騰起,模糊了他半張臉。他沒回頭,只用長柄銅勺攪了攪粘稠的褐湯:“屍解仙,聽過麼?”

周生心頭一跳。屍解之說,古籍多載爲飛昇前最後一劫——或兵解、或火解、或水解,形骸雖毀,真靈不滅,乘雲氣而去。可劉伯溫若已屍解,何來遺體坐鎮玄穹司?又怎會引得黃巢不惜自爆仙屍,也要撞碎那尊金漆神龕?

“尋常屍解,是散盡陰滓,輕舉飛昇。”牛山終於轉身,佈滿老人斑的手背搭在藥罐沿上,熱氣蒸得他眉梢微顫,“可恩師走的,是第七種解法——‘守屍解’。”

他頓了頓,目光如鉤,直釘入周生瞳底:“以萬載寒玉爲槨,以北鬥七星光爲引,以自身三魂七魄爲薪,將一縷殘存真靈,死死釘在肉身之上。不飛昇,不寂滅,不入輪迴,只如一盞將熄未熄的燈,在幽暗裏熬着最後一點燈油。”

包嬴端着一碗溫水進來,恰聽見“燈油”二字,腳步一頓,水紋晃盪,映出他驟然失血的臉。他早該明白的——玄穹司地宮深處,那具盤坐於九重蓮臺上的枯槁軀殼,指尖還凝着未化的冰晶,眼窩深陷如古井,可眉心一點硃砂痣,卻紅得灼人,彷彿剛蘸了新血點就。

“守屍……只爲等一個人?”周生忽然問。

牛山倏然抬眼,眸中精光迸射,如鏽劍乍出鞘。他沒否認,只將藥勺“噹啷”一聲擱回爐沿,震得銅罐嗡鳴:“你倒聰明。可聰明人,往往死得早。”

話音未落,草廬外松林忽起異響。

不是風掠過針葉的簌簌聲,而是極細、極密的“沙沙”聲,如同千萬粒玄鐵砂被無形之手撥弄,在青石階上滾落、堆積、又緩緩爬升。包嬴臉色煞白,嗆咳一聲,袖中已滑出三枚青銅錢,錢面“開元通寶”四字被摩挲得模糊,邊緣卻泛着幽藍冷光——那是終南山祕傳的“鎮時錢”,專克光陰紊亂之氣。

周生猛地撐起身子,腳尖剛觸到地面,整座草廬便劇烈一震!屋頂茅草簌簌抖落,梁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眼角餘光瞥見銅鏡——鏡中映出的自己,鬢角霜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灰白蔓延至太陽穴,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正用歲月爲墨,在他皮相上疾書催命符。

“來了。”牛山卻笑了,竟從藥簍底下抽出一根烏木柺杖,杖首雕着歪斜的葫蘆,葫蘆嘴還塞着半截焦黑的艾草,“老叫花熬了三天藥,等的就是此刻。”

話音未落,草廬木門轟然洞開!

門外不是松林,而是一條懸在虛空中的窄徑。徑下翻湧着混沌氣流,氣流中浮沉着無數破碎鏡面——有的映着朱雀門巍峨宮牆,琉璃瓦上血未乾;有的照出黃巢自爆時崩裂的仙屍,金粉與碎骨齊飛;更有幾面鏡中,赫然是周生自己:一個在光陰長河逆流掙扎,一個在終南山草廬閉目昏睡,還有一個,正被一隻覆蓋暗金鱗片的巨手扼住咽喉,瞳孔裏倒映着皇宮深處那雙漠然俯視的眼……

時間亂流!有人撕開了此界時空的創口,循着周生身上殘留的光陰氣息,追殺至此!

“退!”牛山暴喝,烏木杖往地上一頓,杖首葫蘆“噗”地噴出大團青煙。煙霧遇風即漲,瞬間瀰漫整間草廬,裹住周生與包嬴。周生只覺一股腥甜藥氣鑽入鼻腔,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已置身於一片藥田之中。

月光如銀,潑灑在層層疊疊的藥圃上。左側是赤紅如火的“忘憂草”,葉片脈絡裏遊動着細小金芒;右側是墨綠近黑的“定魄藤”,藤蔓虯結成鎖鏈狀,纏繞着三塊嶙峋黑石;正前方,則是一畦低矮的素白小花,花瓣薄如蟬翼,在夜風裏微微震顫,每一片花瓣背面,都浮現出極其細微的篆文——竟是《太初紀年》的殘篇!

“這是……”周生呼吸一滯。

“時息花。”牛山的聲音自背後傳來,他拄着柺杖,身影在月光下拉得極長,“花開一瞬,凋零千年。採其露,可暫固壽元;焚其瓣,能凝滯方圓三丈光陰三息。”

包嬴卻指着藥田盡頭驚呼:“前輩!那黑石……”

周生循聲望去。三塊黑石呈品字形排列,石面光滑如鏡,映不出人影,只倒映着藥田上方流轉的星圖——北鬥七星的勺柄,正詭異地指向南方!

“玄穹司的地脈錨點。”牛山語氣平淡,卻讓周生脊背發涼,“當年恩師佈下此局,以終南山龍脈爲引,借七顆古星之力,在人間釘下三枚‘時釘’。一釘長安,二釘洛陽,三釘……此處。”

他枯瘦的手指,緩緩點向腳下藥田中央那株最大的時息花。

花蕊深處,一點幽光明滅,如同沉睡的心跳。

“司主守屍,非爲等一人歸來,而是爲護住這第三枚時釘不潰。”牛山聲音陡然轉沉,“可如今,時釘鬆動了。因爲有人,正在用更蠻橫的手段,強行撬動它。”

話音未落,整片藥田猛地傾斜!周生踉蹌扶住一株忘憂草,指尖觸到葉片,一股灼痛直竄入腦——幻象如潮水湧來:他看見自己站在終南山巔,腳下不是青翠峯巒,而是無數斷裂的青銅齒輪,齒輪咬合處噴濺着暗金色的火花;他看見黃巢仙屍的碎骨懸浮在半空,每一塊骨頭表面都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正瘋狂蠕動,試圖拼湊成一張猙獰鬼臉;他更看見皇宮深處,那尊盤坐於九重蓮臺的枯槁身影,胸膛竟緩緩起伏了一下,乾癟的脣縫間,滲出一縷猩紅血線……

“是黃巢的殘念?”周生脫口而出。

“不。”牛山搖頭,目光如電掃過藥田,“是另一個人。一個本該在三百年前,就被恩師親手鎮壓於‘歸墟海眼’的叛徒。”

包嬴臉色驟變:“歸墟海眼?那不是……”

“玄穹司第一任刑獄使,裴琰。”牛山吐出這個名字時,藥田裏所有時息花 simultaneously 綻放,素白花瓣紛紛揚揚飄落,每一片落下,周生鬢角便多一縷新添的灰白,“他竊取了恩師尚未完善的‘守屍解’殘卷,自剜雙目,以血爲墨,在眼眶裏刻下逆轉陰陽的禁咒。恩師爲封印他,耗盡半數元神,纔將其拖入歸墟。”

周生喉結滾動,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那日在皇宮,司主出手擊潰黃巢仙屍時,我曾窺見他袖口……有一道暗金色的紋路,蜿蜒如蛇!”

“正是‘歸墟印’。”牛山冷笑,“裴琰的烙印,早已悄然滲透進司主軀殼。黃巢自爆,看似摧毀了司主金身,實則……是幫裴琰撞開了封印的最後一道枷鎖。”

藥田中央,那株最大的時息花劇烈搖曳起來。花蕊幽光暴漲,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道扭曲虛影——影中並非人形,而是一具懸浮的青銅棺槨!棺蓋縫隙裏,不斷有暗金色液體滲出,滴落在虛影下方的藥田泥土中,滋滋作響,騰起縷縷黑煙。煙霧裏,隱約浮現出無數張面孔:有怒目金剛,有啼哭嬰孩,有持筆儒生,有披甲將軍……全是被裴琰吞噬過的修士真靈,此刻正被強行熔鍊,化作供養青銅棺槨的薪柴!

“他在煉化司主遺體!”包嬴失聲,“以萬魂爲爐,以守屍爲鼎,要重塑己身?”

“不。”周生盯着那青銅棺槨,聲音發緊,“他在煉化‘時釘’。”

他明白了。裴琰所求,從來不是奪舍劉伯溫的遺體。他要的是這具遺體所鎮壓的、溝通天地的“時釘”權柄!只要熔盡三枚時釘,他就能篡改此界光陰規則,將過去、現在、未來盡數納入自己掌中——那時,他便是凌駕於天道之上的“時神”。

藥田劇烈震顫,泥土龜裂,露出下方幽深地脈。地脈之中,無數條暗金色絲線正瘋狂抽搐,如同垂死毒蛇的痙攣。那些絲線,分明是從皇宮方向延伸而來,末端深深扎進三塊黑石之下,此刻卻正被青銅棺槨虛影中滲出的金液,一寸寸腐蝕、吞噬!

“來不及了!”牛山突然將烏木杖插入地裂,杖首葫蘆炸開,焦黑艾草燃起幽藍火焰,“周生,聽好!老叫花只說一遍——”

他枯瘦手指猛地戳向周生心口:“守屍解的根基,不在肉身,而在‘心燈’!恩師當年留下的三枚時釘,核心皆是一盞不滅心燈!長安那盞,已被裴琰污染;洛陽那盞,黃巢自爆時波及損毀;唯獨這終南山第三盞……”

火焰驟然暴漲,化作一道藍光,順着周生心口沒入體內!

剎那間,周生眼前不再是藥田,而是無邊無際的幽暗虛空。虛空中央,一盞青玉蓮臺靜靜懸浮,蓮臺上,一豆螢火搖曳不熄。火光映照下,蓮臺邊緣浮現出細密金紋,赫然是與皇宮司主袖口同源的暗金蛇紋!只是此刻,那蛇紋正被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銀輝所覆蓋——銀輝如水,溫柔流淌,生生不息。

“那是……”周生心頭劇震。

“恩師的心燈本源。”牛山的聲音彷彿來自萬古洪荒,“也是你光陰大道真正的源頭。你悟的,從來不是旁門左道,而是恩師未竟之路的倒影。”

銀輝微微盪漾,映出一行行流轉的符文,竟與周生腦中殘存的《光陰真解》字字吻合!可這一次,他看懂了——那些玄奧符文之下,埋着更深的伏筆:每一式光陰流轉,皆需以心燈銀輝爲引;每一次逆流順流,皆在消耗心燈本源;而心燈一旦熄滅……光陰大道,便成催命邪術!

“所以……”周生聲音乾澀,“我每次催動光陰,其實都在透支恩師遺留的心燈之力?”

“不錯。”牛山的聲音帶着一絲悲憫,“你渡三劫的根基,本就是這盞燈。如今燈油將盡,你自然……白髮叢生。”

周生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輕輕拂過鬢角霜色。動作很輕,卻像拂去一件珍視已久的舊物。

“前輩,若想救這盞燈……”

“唯有一法。”牛山斬釘截鐵,“以你之壽,補燈之缺!”

周生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奇異地驅散了草廬裏經年的藥苦之氣。

他不再看銅鏡,不再看鬢角霜色,只凝視着心燈投影中那抹搖曳銀輝,緩緩抬起右手。指尖一縷微不可察的光陰之力悄然凝聚,並非攻擊,亦非防禦,而是溫柔地、小心翼翼地,探向那豆螢火。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銀輝的剎那——

轟隆!

整座終南山,毫無徵兆地響起一聲沉悶巨響!不是雷聲,而是某種龐然巨物在地底翻身的悶哼。藥田中央,那三塊黑石同時爆裂!黑色碎石如雨濺射,露出石下深埋之物——三枚拳頭大小的青銅鈴鐺!鈴身鑄滿繁複蛇紋,鈴舌卻是一截慘白指骨!

“歸墟鈴!”包嬴駭然倒退。

三枚青銅鈴無風自動,叮咚作響。每一個音符落下,周生心口便如遭重錘,心燈投影劇烈晃動,銀輝明滅不定!更恐怖的是,他清晰感覺到,自己體內奔湧的法力,竟隨着鈴聲節奏,開始不受控制地……倒流!

不是逆流而上,而是時光本身,在他血脈裏逆行!指尖那縷光陰之力開始潰散,鬢角霜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至額角,甚至……眉梢!

“裴琰來了。”牛山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烏木杖重重頓地,“他沒用強攻,他在……調絃。”

他望向周生,眼神銳利如刀:“心燈欲熄,須以血爲引;光陰欲逆,當以命爲祭。小子,你敢不敢,把這條命,押在這盞燈上?”

周生沒有回答。

他只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草廬裏濃重的藥味、泥土腥氣、還有那青銅鈴聲帶來的腐朽鐵鏽味,盡數湧入肺腑。

再睜眼時,他眸中再無半分遲疑。

“敢。”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刀,狠狠劃向自己左手腕脈!

鮮血噴湧而出,卻未墜地,而是被一股無形力量託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轉、凝練,化作一滴剔透如水晶的赤紅血珠。血珠表面,竟隱隱浮現出微縮的光陰長河虛影——浪花翻湧,漩渦深邃,其中沉浮着無數個“周生”的倒影:少年持劍,青年撫琴,中年負手立於山巔……時光在他一滴血中,竟有了千面!

“以吾之血,重續心燈!”周生低喝,手腕一振!

赤紅血珠化作一道流光,悍然射向心燈投影!

就在血珠即將融入銀輝的瞬間——

藥田上空,幽暗虛空驟然撕裂!一隻覆蓋着暗金鱗片、指甲長達三寸的巨手,裹挾着滔天怨氣與歸墟死氣,破空抓來!目標,正是那滴承載着周生半數壽元與光陰真意的赤紅血珠!

牛山怒嘯,烏木杖爆發出刺目青光,迎着巨手橫掃而去!

包嬴厲喝,三枚鎮時錢化作藍芒,封向巨手五指關節!

可那巨手只是微微一震,青光碎,藍芒散!五指如五座崩塌的山嶽,依舊朝着血珠,勢不可擋地壓下!

千鈞一髮!

周生卻笑了。

他沒有閃避,沒有格擋,甚至沒有再看那巨手一眼。

他全部心神,只繫於心燈投影中,那一豆搖曳的銀輝。

血珠離銀輝,只剩半寸。

巨手離血珠,只剩半尺。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周生聽見自己血脈奔流的轟鳴,聽見藥田泥土龜裂的細微聲響,聽見包嬴因絕望而繃緊的牙關咯咯作響,聽見牛山杖身木紋寸寸爆裂的脆響……所有聲音,都沉入一片死寂的深海。

唯有心燈銀輝,在他識海中,輕輕一跳。

如心跳。

如初生。

如……某個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於終南山雲海之巔,對他伸出手時,袖口拂過的微風。

周生閉上眼。

這一次,他主動鬆開了對光陰的掌控。

任那巨手撕裂虛空,任那歸墟鈴聲化作億萬根鋼針扎入識海,任自己鬢角霜色瘋長,蔓延至眉心,直至覆蓋半張臉……

他只將全部意志,全部壽元,全部……對“存在”本身的眷戀,盡數注入那滴即將融入銀輝的赤紅血珠之中。

血珠表面,光陰長河虛影轟然暴漲!

浪花不再是倒映,而是真實奔湧!浪尖之上,一個由純粹光陰之力凝聚的“周生”,踏浪而立,白衣獵獵,手中無劍,卻自有萬古鋒芒!

他迎着那遮天蔽日的暗金巨手,一步踏出。

踏在浪尖。

踏在時間之上。

踏在,自己燃燒的壽命盡頭。

血珠,終於觸到了銀輝。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極輕、極柔的“叮”。

彷彿晨露墜入古井。

彷彿新芽頂開凍土。

彷彿……一盞,在漫漫長夜裏,終於等到歸人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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