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飛兔走,春去秋來。
轉眼間,又是一季過去。
對潯陽城的百姓而言,最大的變化應該就是城中荒廢多年的聚仙戲樓被人重新修繕了一番,門匾都沒有變,只是重新上了漆,抹了金粉。
新開的聚仙樓中...
玄陽劫的最後一輪太陽,緩緩沉入雲層邊緣,金焰如潮水般退去,潯陽城南的天空卻並未重歸澄澈——反而浮起一層薄薄的灰霧,似煙非煙,似氣非氣,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所過之處,連風都凝滯了。
鄭城緩緩睜眼。
睫毛上還凝着未化的金焰餘燼,一顫,簌簌落下,竟在半空化作細小金塵,旋即消散。他未曾起身,仍盤坐於院中青石之上,膝前那口青銅古棺靜默如初,可棺蓋邊緣,卻已裂開一道髮絲粗細的縫隙,幽光正從那縫裏一縷縷滲出,像活物般舔舐空氣。
他低頭,右手抬起,攤開掌心。
一滴汗珠正懸於指尖,晶瑩剔透,內裏卻有山河倒轉、星鬥明滅——那是他逆轉光陰時,從自身時光長河中截取的一瞬殘影。汗珠微微震顫,映出三重畫面:一爲玄陰覆體時冰雕初成之刻;二爲玄陽焚身金身將熔之際;三爲此刻,指尖懸汗,眉目清冷,眸底卻有光陰如梭,無聲穿行。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
不是得意,不是狂喜,而是某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原來如此……”
不是渡劫在推我向前,是我借劫爲梯,踏着雷霆、寒霜、烈火,親手鑿開時間之壁。玉樞雷劈不落,因它尚未來得及‘抵達’;玄陰凍不住,因我在被凍住之前,已將‘被凍’那一瞬抹去;玄陽焚不毀,因我早在金身軟化之前,便將‘軟化’那一息倒撥回去……
時間,並非一條單向奔流的河。
它是無數個‘此刻’疊壓而成的山巒,而我,正站在山脊之上,俯瞰萬頃光陰,伸手可摘昨日之露,亦可握明日之霜。
可就在他心念微動、欲再探一探那汗珠中第三重影像之時——
“咔。”
極輕一聲,卻如驚雷炸在耳畔。
不是來自頭頂,而是腳底。
鄭城瞳孔驟縮,足下青石無聲寸裂,蛛網般的紋路瞬間爬滿整塊石面,繼而蔓延至周遭七步之地。那七步之內,本該隨玄陽劫退而復甦的凌霄花,花瓣突然枯槁蜷縮,枝葉泛出死灰之色;池中荷花一瓣未落,卻整朵化作齏粉,飄散於風;而先前結霜的寒池,水面竟浮起一層薄薄黑膜,如油,如血,如腐屍滲出的膏脂。
四幽鎮屍大陣,破了。
不是崩,是蝕。
那道裂縫,不是力量撕裂所致,而是被‘蛀’開的——彷彿有東西,以光陰爲齒,一口一口,啃穿了陣法最古老、最堅韌的根基。
鄭城霍然抬頭。
棺蓋縫隙之中,幽光已不再遊移,而是凝成兩點,如豎瞳,如鬼火,如遠古沉眠者終於睜開的第一道視線。
那目光,不帶殺意,不蘊怨毒,只有一種……久別重逢的熟稔。
彷彿它認得他。
鄭城渾身寒毛倒豎,不是因寒,亦非畏火,而是源自神魂最深處的戰慄——那是生靈對‘既定宿命’猝然掀開一角時本能的驚懼。
他想動,卻發現右臂僵直如鐵。
並非被禁錮,而是……時間在此處,凝滯了。
不是全境停滯,只是他右臂自肩至指尖這一段,所有氣血運行、筋絡搏動、甚至皮膚之下細微汗腺的開合,全數停駐在某一幀。一幀之外,世界如常:風拂柳枝,灰霧浮動,遠處屋檐滴落劫後殘雨,嗒、嗒、嗒……
唯獨他右臂,成了光陰長河裏一塊頑固的礁石。
“你……”他喉結微動,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認得我?”
棺中無應。
唯有那兩點幽光,緩緩上移,越過棺沿,越過青石地面,最終,穩穩落在他臉上。
鄭城沒有閉眼。
他直視那雙眼睛。
然後,他做了一件令自己都心頭一凜的事——
他主動,將右手,伸向那道裂縫。
不是格擋,不是結印,不是掐訣禦敵。
就是伸過去,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像獻祭,又像邀約。
灰霧猛地一蕩!
棺中驟然響起一聲極低的嘆息,非人聲,非獸鳴,而是一種……鐘磬鏽蝕百年後,被人用指甲刮過銅壁發出的嗚咽。
“鐺——”
不是耳中所聞,而是直接響在識海深處。
鄭城腦中轟然炸開一幅畫面:
無天無地,唯有一條橫亙於混沌之中的長河,河水漆黑,不見源頭,亦無盡頭。河上漂浮着無數碎片——有的是破碎的道袍,有的是斷裂的劍鞘,有的是半幅焦黑的《黃庭經》殘頁,還有的,是一隻斷手,五指猶自緊握,掌心刻着三個模糊篆字:周·生·印。
而他自己,就站在河岸一側,赤足,披髮,左眼纏着浸血白綾,右手高舉,正將一枚通體幽暗、形如沙漏的玉珏,緩緩按進自己胸口。
玉珏沒入皮肉的剎那,他左眼白綾轟然炸碎,露出一隻瞳孔——那瞳孔裏,沒有眼白,沒有虹膜,只有一片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漩渦。漩渦中心,赫然嵌着一枚與他手中一模一樣的幽暗沙漏。
畫面戛然而止。
鄭城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腳下青石轟然粉碎。
他大口喘息,額角青筋暴跳,冷汗涔涔而下,可眼神卻亮得駭人,彷彿溺水者終於抓到了一根浮木,哪怕那木頭早已朽爛,也死死攥住不放。
“周生印……”
他喃喃自語,舌尖嚐到一絲腥甜。
不是傷,是血——他自己的血,從牙齦深處滲出。方纔那一瞬的幻象,竟真實到撕裂了現實與記憶的界限,讓身體也做出了應激反應。
就在此時,棺中幽光暴漲!
不再是兩點,而是如兩道利劍,刺破灰霧,直射鄭城雙目!
他不閃不避,甚至主動迎上那光。
光入瞳仁,並未灼傷,反而如溫水般浸潤開來。視野之中,世界驟然褪色,唯餘黑白二色飛速流轉、切割、重組——
他看見自己三年前初入潯陽,在城隍廟後巷撿到那枚殘缺玉珏時,指尖拂過玉面,留下一道幾乎不可察的劃痕;
看見自己第一次嘗試逆轉光陰,將打翻的茶盞復位,茶湯迴流杯中,而茶盞底部,竟悄然浮現一道與劃痕完全吻合的暗紋;
看見昨夜子時,他於燈下默誦《藥師琉璃光本願功德經》,經頁翻動間,一縷金光自指尖逸出,沒入院角那株凌霄花根莖,而花根深處,赫然盤踞着一條細若遊絲的、由純粹時間之力凝成的幼龍;
最後,畫面定格——
棺蓋猛地向上彈開三寸!
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舊感”撲面而來,彷彿打開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卷塵封萬載的竹簡。沒有屍臭,沒有陰寒,只有一種……被時光反覆摩挲、早已失去所有棱角的圓潤與寂然。
鄭城屏住呼吸。
他看見了仙屍的面容。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眉目清雋,鼻樑高挺,脣色淡如初櫻。若非膚色蒼白近透明,眼窩深陷如古井,額角蜿蜒着幾道暗金色的、彷彿活物般緩緩遊走的符文,任誰都會以爲,這不過是個睡着的少年。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雙手。
左手自然垂落,指尖修長,骨節分明,無異於常人;
右手,卻緊緊攥着,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玉石般的青白光澤,掌心朝上,正對着鄭城的方向。
而在那緊握的右掌掌心,赫然烙印着三個清晰無比的篆字:
周·生·印。
與幻象中,他按入自己胸口的那枚玉珏上,一模一樣。
鄭城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瞬沸騰奔湧。他下意識摸向自己心口——那裏衣衫完好,皮膚溫熱,可隔着皮肉,他彷彿能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正隨着心跳微微搏動的異物輪廓。
是他三年來日日參悟、夜夜錘鍊、以血爲墨以骨爲紙寫就的……道基?
還是……早已寄生於此,只待今日破繭而出的……另一重身份?
“你……是誰?”他聲音乾澀,卻帶着一種不容迴避的質問。
棺中少年眼皮微顫,竟真的,緩緩掀開了一線。
那下面,沒有眼白,沒有瞳孔。
只有一片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漩渦。漩渦中心,嵌着一枚幽暗沙漏,正無聲倒轉。
沙漏上端,細沙已盡數流盡;下端,卻空空如也。
鄭城心頭巨震。
——時間,還未開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鄭先生!鄭先生可在?!”是龍老闆的聲音,帶着從未有過的驚惶,“城隍老爺親自來了!說……說有天大的事,必須立刻見您!”
話音未落,院門已被一股沛然莫御的陰風撞開!
寧茗隍的身影立於門口,一身玄色官袍獵獵作響,腰懸判官筆,面色鐵青,額角青筋如蚯蚓般虯結跳動。他身後,並未跟着尋常陰差,而是兩名面無表情、身着青銅甲冑的鬼卒,甲冑縫隙間,隱隱透出幽藍磷火——那是專司鎮壓“時空亂流”的酆都祕衛!
寧茗隍目光如電,第一時間掃過院中狼藉:碎裂的青石、枯萎的凌霄、黑膜浮蕩的寒池……最後,死死釘在那具半開的棺槨,以及棺中少年那隻烙着“周生印”的右手之上。
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吐出兩個字:
“溯……源?”
話音未落,他竟“噗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地上,膝蓋骨撞碎青磚的脆響清晰可聞!他不顧劇痛,額頭狠狠叩向地面,額頭撞地之聲沉悶如鼓:
“下使寧茗隍,恭迎……溯源真君!”
那兩名酆都祕衛,亦在同一時刻單膝跪地,青銅甲冑鏗然相擊,磷火暴漲三尺,將整個院落映照得一片幽藍。
鄭城怔住了。
溯源真君?
他從未聽過這個封號。
可寧茗隍額頭貼地,肩膀劇烈顫抖,聲音嘶啞破碎:“真君……真君當年隕落於‘光陰長河’之畔,真靈不滅,化作七道本源印記,散落諸天……其中一道,名喚‘周生’,執掌‘回溯’之權柄……小人……小人曾於酆都典籍殘卷中窺得一鱗半爪,不敢妄議,只知……只知此印一旦現世,必有真君歸來之兆!”
鄭城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掌。
掌心皮膚之下,似乎有微光一閃而逝,勾勒出三個若隱若現的篆字輪廓。
周·生·印。
不是烙印,而是……生長。
像藤蔓,像根鬚,像從他血肉裏,破土而出的宿命。
他忽然明白了。
爲什麼三年來,他修行《殭屍功》能直達金甲屍境,卻始終無法煉出屍丹;
爲什麼《藥師琉璃金身》能化解煞氣,卻總在午夜子時,於心口位置泛起一陣奇異的清涼與空蕩;
爲什麼猴哥傳他金剛不壞神通時,曾拍着他肩膀,意味深長地說:“小猴子,你這身子,怕不是給自己留的‘殼’?”
原來,他從來就不是在修行。
他是在……孵化。
孵化一個早已註定、早已埋下、只待雷劫劈開最後一層硬殼的……真君之胎。
院中死寂。
灰霧更濃,無聲無息,已漫過門檻,緩緩爬上寧茗隍伏地的脊背。
棺中少年,那隻烙着印記的手,五指,極其緩慢地,一根一根,鬆開了。
掌心朝天,紋絲不動。
彷彿在等待。
等待某個人,將手,輕輕覆上去。
鄭城喉結滾動。
他沒有看寧茗隍,沒有看那兩名磷火繚繞的酆都祕衛。
他只看着那隻手。
看着那三個字。
然後,他緩緩地,再次抬起自己的右手。
這一次,不是試探,不是獻祭,不是邀約。
是回應。
是確認。
是親手,將自己,按進那早已寫就的命格之中。
就在他指尖距離那掌心不足一寸之時——
“且慢。”
一道清越女聲,突兀響起。
並非來自院外,亦非來自棺中。
而是……來自他自己的識海深處。
鄭城動作頓住。
那聲音,溫潤,平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如晨鐘暮鼓,瞬間滌盪了他心中所有翻騰的驚濤駭浪。
“小猴子,你可想好了?”
“這一握下去,從此,便再無鄭城,只有周生。”
“而溯源真君……”
“是諸天萬界,唯一一個,被大道親手‘抹除’過姓名的存在。”
鄭城渾身一僵。
識海之中,光影變幻。
一隻通體赤金、毛髮如火焰般燃燒的猴子,懶洋洋地斜倚在虛空之中,尾巴尖兒悠閒地晃着,手裏,把玩着一枚小小的、佈滿裂痕的玉珏。
正是他三年前在城隍廟後巷撿到的那一枚。
猴哥抬眼,火眼金睛穿透萬古光陰,直直望進鄭城靈魂最幽暗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涼的笑意:
“你真以爲,那場‘隕落’,是意外?”
“不。”
“那是祂,親手斬斷的因果。”
“而你……”
“不過是祂留在長河岸邊,等了萬年,纔等到的那個……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