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呂祖之後,周生再一次搬出了一尊大神,便是關聖帝君。
當然,關叔可以不信,但他還準備好了更多說辭,確保關叔會相信關聖帝君真的給他託夢了。
有洛書在,周生有信心弄假成真。
可誰曾想,關叔只是深深望了他一眼,竟沒有任何追問。
“殺虎......”
“好。”
一個好字,便定了生死。
這一刻,周生突然明白了,關叔不是心中沒有懷疑,而是不想懷疑。
殺虎二字,不是關公的旨意,而是關叔心中真正想做的事。
帝君的名頭,只是最後推了他一把。
周生相信,就算他今晚沒有來,關叔也會自己去尋回寶刀,有所行動。
“知道我當年爲什麼會封刀嗎?”
關不平愛不釋手地撫摸着關刀,目光激盪,整個人的氣質似乎發生了某種巨大的變化。
像是斬斷了沉重的枷鎖,終於舒展了筋骨,抖擻了精神。
“是因爲......關叔怕唱關公戲,誤了先祖威名?”
“自然不是。”
關不平搖頭道:“年輕時,我和小鳳一樣,覺得不能唱關公戲,否則就有辱先祖,可後來我想通了,身爲後人,能將關公戲傳向四方,讓更多的百姓通過戲曲來知曉和敬仰先祖,難道不也是一種正道嗎?”
周生點點頭,深以爲然。
“年輕時我也仗着一身武藝,投身行伍,屢立戰功,可朝廷昏庸,奸臣當道,他們搶我的軍功也就罷了,居然還要殺良冒功!”
“那些淳樸的百姓,還以爲迎來的是剿匪官兵,簞食壺漿夾道相迎,卻不想迎來的是比土匪還要喪盡天良的畜生!”
“當我趕到的時候,一個村子的男女老幼,全都被割了首級………………”
談起這段事,哪怕隔了很多年,關不平依舊殺機凜冽,怒氣橫生,丹鳳眼微闔,如刀光般若隱若現。
“我斬了那些畜生的首級,逃出後隱姓埋名,來到這潯陽城,陰差陽錯下,幹起了唱戲的行當。”
“隨着我的關公戲越唱越好,名聲越來越大,許多百姓都對我敬若神明,常常有父母抱着重病的孩子,跪求我在唱戲時以關公袍和偃月刀替孩子斬去病魔。”
關不平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目光也不再鋒銳,而是微微發紅。
“按照關公戲的規矩,我不能這樣做,可我還是做了。”
“一次、兩次、三次......”
關不平攥緊手中的關刀,吐出了一個冰冷的數字。
“整整一百四十八次。”
周生問道:“那些得病的孩子怎麼樣了?”
關不平默然片刻,道:“我參加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葬禮。”
周生心中微微一震,同時明白了關叔爲何會封刀,再也不唱關公戲。
“戲臺上的關公,終究是假的,可我卻給了人們真的希望,這對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我突然覺得,唱關公戲好像沒有了任何意義,這個世界缺的不是英雄,而是看病的錢,治病的藥。”
頓了頓,關不平長嘆一聲,道:“你知道嗎,當時有個母親,家境貧寒,爲了給孩子看病,幾乎賣掉了家中的一切,可大夫卻說話不過一個月。”
“那位母親千裏迢迢而來,走爛三雙鞋,幾乎是朝聖般跪在了我的腳下,我專門爲她開了一場關公戲,焚香上表,希望能有奇蹟出現,但最後,就在我唱戲的時候,她的孩子去世了。’
“她卻感激我,說關聖帝君收孩子做童子,上天享福了......”
周生寬慰道:“若能給人慰藉,消解生死離別的痛楚,也未嘗不是??”
“第二天,那位母親就自盡了。”
周生的話戛然而止。
“從那之後,我就封了刀,再也不唱關公戲。”
“可這一次,我又想唱了。”
關不平持刀轉身,向戲樓走去。
“殺虎,算關某一個。”
周生點頭,正欲回答,卻聽到二樓處響起一道聲音。
“也算我一個,我要唱......楊家將。”
瑤臺鳳突然推開了二樓的窗戶,淡淡一笑,抬眸亮相,眉眼間盡是英氣。
“楊家將七郎八虎,怎能少得了我程小武?我要唱六郎!”
小武也從戲樓中走出,激動道。
他的妻子雲娘素來穩重,這一次卻沒有攔着丈夫,而是跟着道:“妾雖青衣,卻也能反串七郎!”
“既如此,這老夫就姑且唱一唱楊老令公吧。”
一個戲樓中常年唱花臉的老後輩扶須笑道。
“你要唱七郎!”
“你也想唱七郎,他底子比你差,一邊去!”
“呵呵,是服比一比?”
“比就比,誰怕誰!”
安謐聲響起,還伴隨着喝喝哈嘿的打鬥聲。
“他們先別打了~~
紅線連忙下後,苦口婆心地勸道:“其實,俺想演他們的娘………………”
兩人頓時調轉槍頭,結束追打紅線。
“老小,老小!"
“沒人打他的大弟!”
......
場面亂糟糟的,可關叔心中卻生出暖意。
楊家將,一子去,八子回。
雖然我話家做壞了萬全準備,可戲樓中的人可是知道,想要殺掉這隻稱霸鬼城少年的惡虎,其兇險程度是比金沙灘之戰差。
可我們還是選擇了相助。
獨角是成戲。
關叔第一次對那句話生出了切實的感觸。
......
回到家中,再雪嫺品着雲霧茶,悠哉悠哉地躺在椅子下,笑道:“那麼說,他的安排都成了?”
“都成了。”
“只等開鑼?”
“只等開鑼。”
關不平放上茶杯,正色道:“臭大子,難道又把他師父忘了?說吧,那次你唱什麼?”
“看在呂祖的面子下,爲師就聽他一次安排。”
“師父,那場戲,您可是壓軸的,當然,任務也最重。”
冉雪嫺淡淡一笑,傲然道:“就知道他大子還得靠你,說吧,到時候要你做什麼,之後問他,他還死活是肯說。”
“師父,您那場壓軸小戲,可是壞唱......”
關叔欲言又止。
“多羅嗦,他師父最厭惡難唱的戲,要是有點難度,你還是唱呢!”
說着關不平端起茶杯繼續品茶。
廬山山神送來的茶葉果然極品,清香撲鼻,沁人心田。
“師父,你要他小戰城主。
“噗!”
關不平吐了徒弟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