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槍戰敗了張?將,再尋阿鬥二皇娘。而內裏忽聽得哭聲放……”
戲臺上,瑤臺鳳反串趙雲,以女子身唱龍虎音,不僅沒有違和,反而將趙子龍的俊秀英氣演得淋漓盡致。
白袍銀槍,鳳目生威,舞得人眼花繚亂,好似暴雨梨花。
她一連槍挑了曹軍五十多員大將,銀槍在手,馳騁疆場,於萬軍之中七進七出,幾無一合之將。
恍惚間,真讓人覺得是趙子龍再生,幾可以假亂真。
周生眼中露出一絲欣賞,更有一絲好奇。
這樣出神入化的槍法,絕不是假把式,而是真功夫,能上陣殺敵的真本事。
瑤臺鳳不僅是唱戲的大家,還是武術的行家。
她的這身功夫是跟誰學的?
殺出長坂圍後,她懷抱幼主,頂上的夫子盔在鏖戰中掉落,烏黑的長髮披散,似驚鴻潑墨。
可那眉宇間的殺氣卻不降反升,雙眸更是明亮如鏡。
銀甲裂處青絲舞,女兒肝膽照千秋。
不知爲何,周生心中浮現出一句詩來,瑤臺鳳反串的趙雲,不僅展現出了極深厚的功底,還有了她自己的味道。
剛柔並濟,英姿颯爽。
他不僅看到了趙雲,還隱約看到了許多影子,她們是花木蘭、樊梨花、穆桂英……
江州第一名旦,果然名不虛傳。
周生一眨不眨地盯着臺上,縱然有着許多演員,他們也各有所長,可有些人只要站在臺上,便註定是璀璨耀眼的。
瑤臺鳳無疑便是那種人,唱起戲來,周生的目光幾乎無法從她的身上移開。
“好看嗎?”
一道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原來師父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似笑非笑。
“好看。”
“我說的是戲。”
“不是戲還能是什麼?”
周生一臉詫異地望着師父。
玉振聲一怔,而後搖頭笑笑。
原本他還擔心,徒弟血氣方剛的,見到瑤臺鳳這麼漂亮的女人會心猿意馬,因此想提醒一下。
現在看來,這個徒弟也是戲癡,是他多慮了。
“金沙灘一戰月光寒,七子去六子還。天波府內忠魂在,鐵馬冰河夢已殘。”
玉振聲先是輕聲唸了一句戲詞,而後嘆道:“三代爲將,道家所忌,這丫頭乃是楊家將的後人,天資極高,可惜生不逢時,遭了災殃。”
聽到這話,周生心中一震,突然想起了初見時對方的自我介紹。
“瑤臺鳳,楊紅櫻。”
“這麼多年,她唯一不唱的就是楊家將,因爲覺得自己辱沒了先人,日後你和她聊戲時,注意避開這一點。”
玉振聲叮囑道。
周生點點頭,深深望了一眼臺上那道槍出如龍,縱橫來去的身影。
到底是什麼境遇,會讓一位楊家後人,選擇了唱戲?
“行了,今天就先到這吧,我們要離開了。”
“走?”
周生有些詫異,道:“師父,我和鳳老闆約好了,要交流一下唱戲的??”
“不急於一時,以後有的是機會,今天我有點事,得早點離開。”
說着玉振聲便拉着周生要走。
“五爺,這就要走嗎?小鳳還說等散了戲,下了妝,要給你和龍老闆沏一壺上好的雲霧茶……”
關班主起身相送,出聲挽留。
“下回再喝吧,我這徒弟剛死不久,我帶他去見見城中的故人,給他找個住的地方。”
“這樣啊,那稍等。”
關班主頓了頓,然後從懷中取出錢囊,倒出了幾十枚銅板,全部遞給了周生。
“龍老闆,這是你唱吊場應得的香火錢,您收好,別嫌少。”
周生的鼻間彷彿聞到了一股廟中香火的氣味,掌心碰到銅錢,居然微微發燙。
他本想拒絕,卻被師父用眼神阻止了。
“多謝關班主。”
“叫我關叔便好。”
關班主灑然一笑,而後親自送他們出後臺。
小紅線則是揮舞着手臂,不捨地喊道:“老大,要記得回來看俺呀!”
“紅線不貪心,紅線只要一百顆糖就好啦~”
……
兩人匆匆走出了後臺,從另一側的通道離開了聚仙樓。
師父拉着他走得很急,剛跨出了門檻,背後那喧鬧的聲音立刻便消失不見,周圍漆黑又寂靜,連一聲蟬鳴都聽不見。
走了幾步後,周生回頭望去,只看到了一座在薄霧和夜色中若隱若現的門戶。
突然,他眸光一凝,瞳孔微縮。
霧氣中,有兩道身影正向聚仙樓的大門走去,手持兵刃,身穿鎧甲,雖然看不清相貌,可那股兇悍的煞氣卻讓隔着數丈遠的周生都爲之驚覺。
很像是地府的猖兵,卻又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
“師父,難道聚仙樓會有危險?”
周生心中微微有些着急,雖然才只是短短接觸了一個晚上,可聚仙樓裏的人已經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別擔心,聚仙樓沒危險,但是再不走,咱倆就有危險了。”
聽到師父的話,周生立刻便明白過來,師父之所以這麼着急離開,就是爲了躲那兩個猖兵一樣的鬼物。
“他們是小酆都裏的陰兵,你殺了惡霸,已經驚動了他們,應該是前來調查此事的。”
“調查?”
“呵呵,你真以爲在這座鬼城中,可以隨便大開殺戒嗎?小酆都是有規矩的,不然以瑤臺鳳和關班主的功夫,又豈會一直忍讓?”
周生恍然,他就說,瑤臺鳳那麼好的功夫,就算臺上不能滅了那惡霸,也可以等下了臺,散了場後去暗殺。
原來是在忌憚這裏的陰兵。
“師父,那我貿然出手,豈不是會給他們帶來麻煩?”
玉振聲敲了他一下,取笑道:“怎麼,現在知道急了,射出那一箭的時候可真威風呀。”
“不過你小子還算聰明,知道引誘那惡霸入局,造成是對方的失誤,如此一來,倒還能對付過去。”
“那需要我出面解釋嗎?”
玉振聲笑着指了指他手中的銅板,道:“你出面可沒它們管用。”
周生望着那些奇特的銅板,想起在清谷縣崔神婆家時,師父就曾拿出過一貫。
當時原本堅決不肯問米的崔神婆,見到這種錢後立刻就動搖了。
“師父,這到底是什麼錢?”
周生能感覺到,這些銅錢中似是蘊藏着某種奇異的力量,絕非凡俗。
“這叫香火錢,是鬼神中的硬通貨,小酆都的鬼市裏,用的也是這種錢。”
“正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說的便是這香火錢。”
“如果你的香火錢夠多,甚至還能在地府捐個陰官兒,做個正神。”
頓了頓,玉振聲不知是感慨還是譏諷,深深一嘆。
“財,可通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