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湊到胡三爺旁邊,迎着光線往那本《金匱要略》的書頁看去。
只見靠近書脊的位置,隱約能看出裏面有一片比其他地方顏色稍深的陰影。
一般來說,這種線裝書的書頁不是一張紙印兩面,而是在紙上印刷之...
趙飛站在衚衕口,夜風捲着初春的涼意撲在臉上,他眯起眼,視線緩緩掃過兩側低矮的平房。灰瓦、土牆、歪斜的窗框,還有門楣上殘留的褪色春聯——一七八廠這片家屬區,像一塊被時代遺忘的舊布片,皺巴巴地鋪在城郊邊緣。大地圖在視野裏無聲延展,半徑三百米內,藍色光點零星分佈,大多暗淡、穩定,是尋常住戶的微光;唯獨西邊第三排倒數第二戶的屋頂上方,一團幽藍正微微浮動,比剛纔那青年身上的還要深些,帶着一種焦躁的震顫。
他腳步未停,卻已悄然調整方向,朝那處走去。
鄭新軍跟在身後,手按在腰間槍套上,喉結上下滑動:“科長……真在這兒?”
趙飛沒答,只抬手示意噤聲。他走得不快,靴底碾過碎石子路,發出細碎聲響,可那聲音竟奇異地沒驚動任何人——彷彿整條衚衕都屏住了呼吸。他忽然停步,蹲下身,指尖捻起地上一粒黃褐色的泥塊。剛下過一場小雨,地面潮潤,這泥卻幹得發硬,表面還嵌着幾星極細的鐵屑,在路燈下泛着冷光。
“軍工廠的廢料。”趙飛低聲道,將泥塊塞進證物袋,“苟立德不是走遠了,是躲進去了。”
他指向的正是那戶人家:紅磚砌的矮牆,院門虛掩,門縫裏漏出一線昏黃燈光。不像剛纔破門而入那間空屋,這戶連煙囪都靜默着,可趙飛的大地圖裏,那團藍光就在院牆內三米處,貼着東廂房後牆根,一動不動。
鄭新軍立刻會意,打手勢招來兩名本地民警,三人呈扇形散開,悄無聲息摸向院門兩側。謝天成則繞到後巷,堵住後窗與後門。趙飛獨自站在院門前,沒推,也沒敲,只將耳朵貼在斑駁的木門上。
裏面沒有腳步聲,沒有咳嗽,甚至沒有呼吸的起伏——太靜了。靜得反常。
他忽然抬腳,不重不輕,用鞋尖點了三下門板。
“篤、篤、篤。”
三聲過後,院內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有人失手碰倒了搪瓷缸。
趙飛嘴角一扯,抬高聲音:“苟立德同志,市局危險局,開門。”
院內死寂。
趙飛又道:“你侄子廖建軍已經交代了。你在一七八廠租的三處房子,兩處是空殼,一處在機械分廠宿舍樓三單元402。現在我們的人,正站在你牀頭櫃前,翻你藏在《毛澤東選集》夾層裏的那張滙豐銀行存單。”
話音未落,“哐當”一聲巨響從院內炸開!東廂房窗戶猛地被撞開,一道黑影如狸貓般翻出,落地時膝蓋一彎卸力,隨即彈射而出,直撲衚衕西側矮牆!
“跑!”鄭新軍暴喝。
可那人剛躍至牆頭,趙飛已如離弦之箭撞過去。他沒去抓人,而是肩膀狠狠撞在牆根一塊鬆動的青磚上——整面土坯牆應聲塌陷半尺,磚石簌簌滾落,黑影猝不及防,腳下失去借力點,整個人向前撲倒。鄭新軍的擒拿手已到,鎖喉、壓肩、別臂,動作狠辣利落,將人死死摜在泥地上。
那人掙扎着抬頭,滿臉塵土,右頰擦破滲血,眼神卻亮得駭人,死死盯住趙飛:“你……你怎麼知道滙豐銀行?”
趙飛蹲下身,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正是廖建軍供述中提到的、夾在《毛選》裏的那張存單複印件。他指尖點了點存單右下角一個幾乎不可見的鋼印:“英商滙豐銀行濱市分行,1978年開戶。苟立德同志,你這存單,連密碼都沒改過吧?”
苟立德瞳孔驟然收縮,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飛將存單收起,轉向鄭新軍:“銬起來。先不帶回局裏,送西江派出所留置室。讓張所長親自看着,二十四小時,兩人輪班,水可以給,飯可以送,但不準他見任何人,不準他提筆寫字,不準他閉眼超過五分鐘。”
鄭新軍一凜,立刻照辦。兩名民警架起苟立德往衚衕外拖,苟立德突然嘶吼:“你們查不到!王潔是我殺的,人就是我殺的!跟別人沒關係!”
趙飛腳步頓住,轉身,目光如刀:“十八號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你從南門舞廳後巷出來,手裏拎着一隻藍布包。包裏不是王潔的翡翠鐲子,和她右手小指上那截斷掉的指甲蓋。你怕她報警,所以提前一週就跟蹤她,知道她每晚十點準時去舞廳東側公廁。那天你堵在廁所隔間門外,等她出來,用扳手砸了她後腦三次。血濺在牆上,你用衛生紙擦了三遍,但牆縫裏還卡着一根她的頭髮——二十三釐米長,帶毛囊。”
苟立德臉上的血色“唰”地退盡,喉嚨裏咯咯作響,像破風箱在抽氣。
趙飛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你真以爲,我們只是在找殺人兇手?”
苟立德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掠過真正的恐懼。
趙飛沒再看他,只朝鄭新軍頷首:“走。”
一行人迅速撤離。衚衕口圍觀人羣早已被民警疏散,只剩路燈投下長長的影子。趙飛坐進吉普車副駕,車剛啓動,他忽然道:“老謝,調頭,回陳老歪那院子。”
鄭新軍一愣:“科長,這會兒?”
“對。”趙飛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燈,聲音平靜無波,“坂本先生今晚一定睡不着。他買房子的錢,恐怕不是日元。”
吉普車掉頭,引擎轟鳴撕裂夜色。二十分鐘後,車子穩穩停在那座古舊院落門前。院門緊閉,門廊下黑洞洞的,只有門楣上一盞昏黃的拉線燈泡,在風裏輕輕晃動,投下搖曳不定的影。
趙飛沒按門鈴,只抬手,三下叩門。
“篤、篤、篤。”
與剛纔在衚衕裏一模一樣的節奏。
片刻,門內傳來窸窣腳步聲,接着是門閂滑動的“咔噠”聲。門開了一條縫,青年探出頭,看清是趙飛,笑容有些發僵:“趙……趙哥?”
趙飛側身擠進門,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朱飛龍在家?”
青年下意識點頭,又慌忙搖頭:“二舅……二舅他剛回來,說有見客人。”
“是嗎?”趙飛一笑,抬腳跨過門檻,目光已越過青年肩膀,精準落在影壁後那棵老樹濃密的枝椏間——那裏,一個黑影正蜷縮在粗壯的樹杈上,手裏端着一臺雙筒望遠鏡,鏡頭正對着院門方向。
趙飛沒出聲,只抬起左手,食指緩緩指向樹梢。
青年順着他的手指抬頭,臉色瞬間慘白。
樹上的黑影顯然也發現了異常,猛地一縮,想把望遠鏡藏進懷裏。可趙飛已閃身繞過影壁,動作快如鬼魅。青年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睛時,趙飛已站在老樹底下,仰頭望着樹杈,而樹上那人,正被趙飛一手扣住手腕,另一隻手捏着他握望遠鏡的手指關節,逼得他不得不鬆開。
“咔嚓”一聲脆響,望遠鏡從樹上墜下,摔在青磚地上,鏡筒崩開。
趙飛看也不看,只將那人從樹上拽下來,反剪雙臂押到院中。青年嚇得腿軟,扶着門框纔沒癱倒。
此時,北房正屋的門“吱呀”推開,朱飛龍穿着件舊中山裝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隻眼角微微抽動:“趙同志,半夜三更,這是……”
“朱飛龍同志。”趙飛鬆開那人,任由鄭新軍上前接手,自己則緩步走向朱飛龍,語氣和煦得如同拉家常,“剛纔在衚衕裏,我跟苟立德聊了會兒。他說王潔的死,跟你有關。還說,十八號晚上,你讓他把一包東西,悄悄埋在你們家後罩房的葡萄架底下。”
朱飛龍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攥緊了衣角。
趙飛卻不再看他,目光掃過院子裏每一寸土地,最後落在那棵老樹盤曲的樹根上。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半埋的青磚,磚縫裏,幾縷暗褐色的纖維若隱若現——那是帆布包的殘骸,跟苟立德扔在舞廳後巷的那隻一模一樣。
“朱同志,你這院子,風水是真好。”趙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陡然轉冷,“好到能藏得住人命,藏得住東洋人的錢,還能藏得住……三十年前,你父親在松花江邊親手沉下去的那艘日本貨船的船錨。”
朱飛龍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嘴脣顫抖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飛往前逼近一步,聲音低沉如冰:“坂本健次郎,不,應該叫你朱守業。你爸當年是關東軍後勤部的翻譯官,戰敗前,他把你和你媽偷偷送回濱市,自己跳江自盡。你活下來了,改名換姓,還混進了供銷社。可你心裏那點念想,從來沒斷過。”
朱飛龍喉結劇烈滾動,額頭青筋暴起,終於嘶啞開口:“你……你胡說!”
“胡說?”趙飛冷笑,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艘鏽跡斑斑的貨輪,船尾刻着模糊的日文船名,“松花江航運處檔案室裏,還存着你爸當年簽收這批‘軍用物資’的簽字。物資清單裏,有二十箱‘光學儀器’——全是軍用望遠鏡。而你,朱飛龍,你書房裏那個紫檀木匣子,裝的正是其中一架,編號‘S-731’。”
朱飛龍的目光驟然釘在照片上,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趙飛將照片緩緩收回:“你跟坂本健次郎合作,不是爲了賣房子。你是要借他的錢,去挖你爸當年沉船的地方。那艘船裏,不止有軍用物資,還有關東軍從東北各地搜刮的金條、玉器,和一份名單——三十年前,跟你爸一起參與過‘滿洲國’地下黃金通道的,所有漢奸的名字。”
夜風捲起落葉,打着旋兒掠過青磚地面。朱飛龍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他踉蹌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正房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趙飛靜靜看着他,目光銳利如刀:“現在,告訴我,坂本健次郎今晚在哪?”
朱飛龍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卻終究沒能吐出一個字。
趙飛不再追問,只抬手,朝鄭新軍做了個手勢。
鄭新軍立刻上前,一把扣住朱飛龍手臂。朱飛龍沒有反抗,像一截被抽掉骨頭的朽木,任由人拖向院門。
就在他被拽過門檻的剎那,趙飛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爸沉船的地方,就在中央大街碼頭下遊五百米。淤泥下面,船錨上,還刻着你的乳名——‘小海’。”
朱飛龍猛地回頭,眼中最後一絲光,徹底熄滅。
吉普車駛離古院,後視鏡裏,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漸漸縮小,最終融進濃稠的夜色。趙飛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大地圖在他視野中無聲鋪展,光點流轉,最終,一個刺目的、深不見底的墨藍色光點,在中央大街碼頭方向,驟然亮起,如同深淵睜開的一隻眼。
他知道,坂本健次郎今晚,一定在那兒。
等着打撈三十年前沉入江底的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