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李書記也來了。
李書記來之前,肖雲山給王晨發了消息,剛好尹書記和孫部長在房間閒聊,所以王晨提前在樓下等。
這時,就看到沈副省長正在那等着。
王晨一陣頭大:搞不好這下結下樑子了。
果然,沈副省長剛接到電話,說晚上飯局人員調整了,他不用參加。
他頓時火冒三丈。
原本說得好好的,因此他一直在這裏等,怎麼尹書記一來,就把他的晚飯資格給取消了?
他覺着:肯定是王晨說了些什麼。
他笑着走過來,“小王,你好啊。......
人羣是從灌中鄉元民村方向湧來的。
起初只是三三兩兩,扛着鐵鍬、竹耙、鋤頭,穿着沾泥的膠鞋和褪色藍布衫;可不到十分鐘,便匯成一股黑壓壓的人潮,粗略估摸不下三百人。他們沒喊口號,也沒舉橫幅,只是沉默地圍攏過來,把鄉政府那扇鏽跡斑斑的鐵藝大門堵得嚴嚴實實。有人蹲在臺階上抽菸,菸頭明明滅滅;有人抱着胳膊靠在牆邊,目光低垂卻如刀鋒般扎人;幾個老人拄着柺杖站在最前排,脊背彎得厲害,可眼神亮得駭人——不是憤怒,是熬幹了血淚後的一種鈍痛,一種被逼到絕境卻連嘶吼都失聲的靜默。
“王主任……”宋綱聲音壓得極低,手已按在隨身攜帶的加密通訊器上,“現場沒有記者,但縣裏剛報上來,抖音上已經有三段短視頻,帶定位,標題是‘灌中鄉血案現場實拍’‘鄉政府變刑場’‘領導睡羣衆老婆,羣衆拿刀砍回去’……轉發量破五萬了。”
王晨沒答話,只盯着那羣人中間一個穿紅毛衣的女人。她約莫三十出頭,頭髮剪得極短,露出青白的耳根,懷裏緊緊摟着個五六歲的女孩,孩子的小臉埋在她胸口,一動不動。王晨認得那張臉——上午看照片時,她正站在學校門口接孩子,笑容溫軟,眉眼舒展,像一捧春水。此刻,她抬起了頭。視線穿過人羣縫隙,不偏不倚,直直撞上王晨的眼睛。沒有哀求,沒有控訴,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彷彿在說:你們終於來了,可來得太晚了。
肖江輝立刻側身擋在王晨半步之前,喉結上下滾動:“王主任,這是張大雷的媳婦李秀蘭。她……沒參與行兇,但昨晚案發前,她在鄉衛生所打過退燒針,體溫三十九度二,有門診記錄和值班醫生簽字。”
“所以呢?”王晨聲音很輕,卻讓肖江輝肩頭一僵。
“所以……她不可能動手。”肖江輝補了一句,語氣裏竟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僥倖。
王晨卻忽然笑了,笑得極淡,像一片枯葉擦過窗欞:“江輝書記,您是不是忘了?昨晚上,張大雷和張小雷兄弟倆,是在鄉黨委書記宿舍動手的。而那個宿舍樓,一樓是門衛室,二樓是幹部週轉房——其中一間,登記名字是李秀蘭,租期三年,租金全免,由鄉財政代付。”
空氣瞬間凝滯。
徐市長臉色陡然發青,下意識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立着的不鏽鋼文件櫃上,發出一聲悶響。吉泰縣紀委書記額頭滲出細密汗珠,右手無意識地反覆搓着左手食指關節,指節泛白。
王晨沒再看他們,轉身朝大門走去。宋綱急忙跟上,低聲急道:“王主任!外面全是人,沒有安保預案,縣局特警隊還在縣城集結,至少二十分鐘才能到!”
“那就等二十分鐘。”王晨腳步未停,只抬手示意他噤聲,“宋綱,你記——現在開始,我每說一句話,你錄一句,原音存檔,同步上傳省委督查室服務器,加密級別A7。”
宋綱心頭一凜,立刻掏出微型錄音筆,指尖微顫。
王晨已推開玻璃門,站到了臺階最高處。風捲起他深灰色西裝下襬,露出裏面熨帖的白襯衫。他沒拿擴音器,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人羣的呼吸聲、孩童壓抑的抽泣聲、遠處牛欄裏老黃牛疲憊的哞叫,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裏:
“我是省委辦公廳副主任王晨。今天,我和宋綱同志,代表尹書記,來看望大家。”
底下沒人應聲。只有風吹動李秀蘭額前碎髮,露出她左眼角一道新結的淺褐色血痂。
“我知道,很多人心裏憋着火。”王晨目光掃過前排那些沉默的臉,“火從哪來?從元民村小學那堵塌了三年沒修的圍牆來;從灌中鄉衛生所裏,連續七個月領不到基本藥物的藥櫃來;從張大雷家那塊被村委會強行丈量、多劃走零點八畝的承包地來;更從——”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像一塊石頭墜入深井,“——從你們每天送孩子上學,卻不敢抬頭看校門口那間出租屋窗戶的時候來。”
李秀蘭懷裏小女孩忽然動了一下,小手揪緊母親紅毛衣,仰起臉,鼻尖還掛着晶瑩淚珠:“媽媽,叔叔說的是我們家嗎?”
全場驟然死寂。
王晨慢慢彎下腰,與孩子視線齊平。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輕輕擦去女孩臉頰上的淚痕,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然後,他直起身,面向所有村民,一字一句道:
“我不是來定性誰對誰錯的。我是來聽你們說話的。”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肖江輝遲疑片刻,咬牙點頭。兩名縣委辦工作人員立刻從辦公樓側門擡出三把舊木椅,一把放在臺階中央,另兩把分置左右。王晨坐定,雙手交疊置於膝上,脊背挺直如松:“今天,我就坐在這兒。從現在起,到天黑,只要還有人想說,我就聽着。一個人五分鐘,不插話,不打斷,不記錄姓名,不問身份。你們說什麼,我就聽什麼。說完,就站到左邊那把椅子後面——那是留給講完話的人的位置。講完話的人,可以帶走桌上這瓶水,也可以留下。”
他指了指椅子旁小桌上擺着的三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沒人動。
足足兩分鐘,只有風聲。
直到一個佝僂着背的老漢拄着柺杖,一步一步挪到臺階前。他褲腳高高挽到小腿肚,露出佈滿裂口的腳踝,腳趾縫裏嵌着乾涸的黃泥。他沒看王晨,只盯着地上那攤早已發暗、邊緣沁出灰白色鹽霜的血跡,喉嚨裏滾出沙啞的氣音:“俺孫子……上個月摔斷腿,在鄉衛生所拍片,片子拍了三次纔看清。大夫說,機器壞了半年,修不起。俺掏了八百塊,坐大巴去縣醫院……可俺孫子那條腿,現在還拖着走。”
王晨點頭,抬手示意宋綱記錄。
第二個開口的是個中年婦女,手裏攥着張皺巴巴的繳費單:“俺家娃,初三,月考全縣第三。鄉中學說,‘名額有限’,不給報市重點高中自主招生。可俺看見,書記家閨女,數學考四十二,照樣填了表……老師說,‘人家有指標’。”
第三個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手指神經質地摳着書包帶:“我在縣一中教物理。上個月,鄉里通知我,去元民村小學‘支教’半年。我沒同意。第二天,教育局就把我從職稱評審推薦名單裏劃掉了。理由是——‘服務基層意識不強’。”
王晨始終沒說話。他只是聽着,偶爾頷首,目光沉靜如古井。每當一人講完,他就親手擰開一瓶水遞過去。水瓶握在他掌中,瓶身沁出細密水珠,洇溼了西裝袖口。
到第七個人時,李秀蘭抱着女兒走上臺階。她沒坐,站在王晨斜前方半步遠的地方,聲音很穩:“我男人沒殺人前,天天半夜起來,在院子裏剁豬草。剁得很用力,一刀,一刀,又一刀。鄰居都說,他剁的是草,可草不會流血。我問他爲啥剁那麼狠?他說——‘怕自己哪天,剁錯了地方。’”
她懷裏的女孩突然掙脫出來,跑向臺階下那羣村民。一個小男孩迎上來,牽起她的手。兩個孩子並排站着,仰頭望着臺階上的王晨,眼睛清澈見底,像兩泓剛被山泉洗過的潭水。
就在這時,縣公安局長氣喘吁吁衝上來,在肖江輝耳邊低語幾句。肖江輝臉色劇變,快步走到王晨身側,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王晨抬眸:“說。”
“張……張大雷和張小雷……在羈押途中,用藏在鞋墊裏的碎玻璃片,割腕了。現在正在搶救。醫生說……一個可能保不住左手,另一個……脾破裂,大出血,剛推入手術室。”
王晨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沒有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通知醫院,用最好的血漿,最好的外科專家,最好的監護設備。費用,省委辦公廳先墊付。告訴主刀醫生——救不回人,我親自去給他遞解剖刀。”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裝領口,目光緩緩掃過臺階下三百張臉,最後落在李秀蘭身上:“秀蘭同志,你剛纔說,你男人怕剁錯地方。我想告訴你——今天,你們所有人站在這裏,沒有剁錯地方。因爲你們站的地方,叫灌中鄉政府。它不該是懸在老百姓頭頂的一把刀,而該是託住老百姓脊樑的一雙手。”
他轉身,朝辦公樓走去,步履沉穩,未再回頭。宋綱緊隨其後,低聲問:“王主任,接下來?”
“回縣城。”王晨腳步未停,“讓徐市長、肖書記、縣裏所有常委,立刻到縣委會議室。帶上三樣東西——第一,灌中鄉近三年所有信訪臺賬原件;第二,元民村小學危房鑑定報告及維修資金撥付憑證;第三,鄉黨委書記、鄉紀委書記任職以來全部廉政檔案複印件。”
“還有……”他頓住,側身看向仍站在臺階上的李秀蘭母女,“通知縣婦聯,今天之內,把秀蘭同志和她女兒接到縣婦幼保健院,安排單獨病房,派專人陪護。告訴她們——孩子明天起,轉學至縣實驗小學,學籍、課本、校服,全部由縣教育局當天辦妥。”
宋綱飛快記下,忽又想起什麼:“王主任,那……外面這些羣衆?”
王晨已邁上樓梯,身影在玻璃門後漸淡,聲音卻清晰傳來:“讓他們站。站到天黑。站到心裏那團火,燒盡最後一絲灰燼。然後,告訴他們——省委的調查組,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到元民村小學操場。不帶車,不帶隨從,只帶一張桌子,三把椅子,和一百本空白筆記本。”
門在身後合攏。
會議室裏,徐市長正焦灼踱步,肖江輝枯坐於長桌盡頭,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節奏越來越快。王晨推門而入時,兩人同時抬頭,眼神裏交織着驚疑、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
王晨沒坐下,徑直走到投影幕布前,伸手取下遮蓋其上的深藍色絨布。幕布掀開,露出背後密密麻麻貼滿的A4紙——全是手寫材料,字跡潦草或工整,有的墨跡暈染,有的被淚水浸透,最上方一行紅字觸目驚心:《灌中鄉元民村三年來未獲解決民生訴求清單(累計137件)》。
“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張大雷最後一次撥打縣信訪局電話。”王晨指尖點向清單第89條,“通話時長四分三十六秒。接線員告訴他:‘這事歸鄉里管,你找鄉領導。’”
他轉身,目光如刀:“今天凌晨三點,張小雷在羈押室寫下一份材料,託看守所民警轉交。裏面只有一句話——‘我們不是要當烈士。我們只想讓娃,能堂堂正正抬頭走路。’”
徐市長喉頭劇烈聳動,終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毯上,額頭重重磕向冰冷地板,發出沉悶一響。肖江輝猛地捂住嘴,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指縫間溢出壓抑已久的嗚咽。
王晨沒去扶。他靜靜看着,直到徐市長自己撐着地面,一寸寸挺直脊背,臉上涕淚縱橫,卻再無一絲躲閃。
“現在,”王晨的聲音恢復慣常的平穩,卻重逾千鈞,“請各位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你們通訊錄裏,所有在灌中鄉、在元民村,有親屬、有同學、有老戰友、有老部下的名字。給他們發一條信息——就一句:‘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沒灌中鄉的山巒。而鄉政府門前,三百村民依舊佇立。無人散去。風掠過他們單薄的脊背,吹動衣角,像一面面無聲飄揚的、尚未命名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