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看着突然沉默下來、彷彿陷入某種思緒而走神了的瓦立德,若有所思後眼神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一抹同情。
這個比自己小六歲的堂弟,人生的長度因爲那場車禍硬生生少了七年。
甚至可以說,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歲月都在沉睡中度過。
着實有些可悲。
不過……能醒過來就是萬幸了。
嗡嗡??
穆罕默德放在扶手上的平板電腦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顯示着加密信息提示。
穆罕默德嘆了口氣,拿起平板,指紋解鎖。
屏幕上赫然是一長串文件標題,最上面一行加粗的轉發備註清晰地寫着:
“薩勒曼王儲辦公室-請閱示處理”。
穆罕默德撇了撇嘴,手指劃拉着屏幕,嘴裏小聲嘟囔着:
“《關於德拉伊耶歷史文化區電車示範線的立項報告》、《國王大道快速化與綠化升級工程》、《利雅得北部新城垃圾焚燒發電廠可行性研究》……
嘖,又是十幾個!”
他把平板往瓦立德那邊稍微傾斜了一下,語氣帶着點“你懂的”的疲憊和自嘲,
“看到沒?我父親現在啊,就是個甩手掌櫃。這些芝麻綠豆大的市政工程,也都一股腦丟給我了。”
瓦立德掃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項目列表,眼皮跳了跳。
好傢伙,這哪是什麼芝麻綠豆?
這分明是涉及城市基建、文化保護、能源環保的龐大工程羣,每一個背後都是天文數字的預算和複雜的利益博弈!
他立刻接過話茬,臉上換上恰到好處的認真和恭維,沒讓話落在地上,
“哥,這分明是王儲殿下對您治政能力的信任和器重啊!
這些項目做好了,都是利國利民的政績!
說明王儲殿下是在着力培養您獨當一面的能力呢!”
穆罕默德聞言,直接翻了個優雅的白眼,沒好氣地回嗆道,
“呵!瓦立德,少給我戴高帽!
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們蘇德裏系……
以後真正要繼承核心位置的,是圖爾基那個傢伙,那是部落傳統!
我現在啊,就是個高級打工仔!
只能努力做事,把活幹漂亮點,指望以後老爹或者圖爾基看在我苦勞的份上,賞我一個舒服點的職位養老罷了。”
他目光掃過瓦立德那張寫滿無憂無慮的臉,語氣裏帶着一抹不易察覺的酸澀和羨慕。
在這一刻,穆罕默德內心深處某個角落閃過一個近乎褻瀆的念頭:
真想和這小子換一換啊!
在他看來,瓦立德纔是真正的人生贏家!
塔拉勒系板上釘釘的唯一繼承人,生來就是富貴閒王!
更妙的是,這位財神爺誰見了不得堆着笑巴結?
都盼着這位爺能開金口,能從他手指裏漏點東西出來。
也包括他穆罕默德。
國王之位就不用想了,兄終弟及的制度,前面排了上千號人的情況下,他完全看不到任何可能性!
而父親的財產?
好不容易父親的第一王妃蘇拉去世,蘇拉所生五個嫡子自動失去繼承權變成庶子,然而還是沒自己的份。
因爲貝都因部落的‘嫡幼子繼承法’被偏心的母親堅持的很好。
從小,一切都是弟弟圖爾基的……
身爲薩勒曼家族的老六,他從小就被放養着。
在圖爾基去英美名校鍍金的時候,他只能窩在國內大學裏。
這特麼的原生家庭!
而瓦立德?
這小子簡直是含着金湯匙掉進了蜜罐裏!
看看他那個爹??哈立德親王!
誰不知道哈立德親王對瓦立德的寵愛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
兒子昏迷的七年,父親那份不計代價的守護和執着,在整個王室圈子裏都是傳奇!
這不是錢的問題。
這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的父愛!
再看看他那個母親!
不同於他穆罕默德的母親那種部落傳統女性,蒙娜王妃是耶魯畢業的高知!
瓦立德兄妹兩人從小就被蒙娜王妃教育的很好。
父親深沉如山的守護,母親銳利如炬的指引……
他不需要像自己一樣,在無數兄弟的陰影下,靠拼命表現去博取父親一個吝嗇的點頭。
他不需要在母親偏心的天平上,眼睜睜看着最好的東西永遠流向圖爾基。
他的無憂無慮,他的底氣十足,甚至他那份偶爾流露的少年心性……
哪一樣不是用這世間最奢侈的東西??毫無保留的、智慧的愛,一點一滴澆灌出來的?
這才叫真正的贏在起跑線上!
不,這特麼是直接生在終點了!
穆罕默德心中那點酸澀,此刻簡直要釀成陳年老醋了。
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感慨道,“還是你小子日子舒坦啊!
現在什麼都不用管,躺着數錢就行,真是羨慕死個人了!”
說完,他似乎也不想再繼續這個心塞的話題,指了指自己亮着的平板屏幕,略帶歉意地對瓦立德笑了笑,
“你先自己玩會兒?我得趕緊把這些文件給籤批了,老頭子那邊催得緊。”
瓦立德識相的點了點頭,拿出自己的平板準備玩點什麼。
穆罕默德悄悄嘆了口氣,暗罵了一句人比人得死後,便收斂起那點情緒,低下頭開始認真地翻看起平板上的文件。
那股專注和幹練的氣場瞬間取代了剛纔的慵懶。
嗡嗡??
瓦立德的平板也輕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提示:“扎伊娜布-王妃殿下授權發送文件”。
瓦立德心知是母親讓人發來的關於班達爾親王的情報。
他瞥了一眼旁邊已經進入工作狀態的穆罕默德。
對方正皺着眉頭在項目預算上敲着字,顯然沒空關注他這邊。
瓦立德便也大大方方地點開了那份標註着【機密/僅供殿下參閱】的文件包。
但當手指點開第一份簡報時,瞳孔還是猛地一縮!
只是晃了一眼,瓦立德便關掉了屏幕,也乾脆閉上了眼睛。
我靠!
這麼勁爆的咩?!
我以前研究的資料,難道都是假的?!
……
邁巴赫碾過路面一個深坑,車身猛地一晃。
這突如其來的顛簸將瓦立德從冰冷的歷史泥沼中硬生生拽了出來,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扶手。
文件的內容讓他大受震撼,一時之間有些反應不過來,所以陡然的變動讓他情不自禁的啊了一聲。
這動靜也讓剛剛結束批閱文件的穆罕默德抬起了頭。
他一眼就捕捉到了瓦立德那瞬間繃緊的身體和略顯蒼白的指節。
穆罕默德心裏“咯噔”一下!
該死!忘了這小子當年是車禍昏迷的!
這種連邁巴赫空氣懸掛都濾不掉的顛簸……
原本批完文件想閉目養會兒神的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立刻坐直身體,聲音刻意放得輕鬆平穩,帶着點安撫的意味開口,試圖打破這有些凝滯的空氣:
“咳,這破路!”
他故作嫌棄地拍了拍車門內壁,“去南郊的主幹道正在大修。
而且現在利雅得到處都是新開工的工地,所以到處都是坑,你得習慣。
誒,對了,明天就是你23歲生日了吧?”
他還沒法明說什麼‘不要緊張’。
這麼一說,更容易讓瓦立德想起那車禍的,只能趕緊岔開話題。
“說起來,瓦立德,雖然你的意識還停留在15歲……
但證件上你是23歲,也到了該考慮結婚的年齡了。”
“噗!”
瓦立德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啥?結婚?”
之前他還在爲身旁正爲“垃圾焚燒廠選址”皺眉的堂兄感到不值。
母親文件的內容讓他覺得,這位未來以鐵血著稱的王儲,此刻肩上扛着的何止是市政工程?
更是父輩親手挖的巨坑啊!
本來瓦立德還在憂國憂民感嘆人生無常大腸包小腸的,但這神一般的轉折,讓他頓時把這事忘在九霄雲外了。
結婚?
我特麼的纔多大啊!
“對啊,”穆罕默德卻一臉理所當然,
“王室裏,你這個年齡的,很多娃都有了,我當初也是22歲完婚的。
就是可惜了……和你年紀相仿的、你熟悉的堂妹們都已經結婚了。”
他其實想說,王室內部小瓦立德8歲以內的,也都差不多被訂完了。
中東王室一般在公主14歲左右就會安排結婚,當然,不是中國意義上的結婚。
不同房,也不生活在一起,而是先舉行宗教婚(非訂婚),而後等16歲後正式完婚(需經審批)。
瓦立德連忙擺手:“這個不急……”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腦子裏閃過的全是前世那些小學生、初中生穿着校服的畫面。
他承認,他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是什麼禽獸。
“這個……不急吧?”他乾笑兩聲,“我還想再享受幾年自由。”
話一出口,穆罕默德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沉默。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尷尬。
瓦立德正想找個話題岔開,卻見穆罕默德的眼神逐漸變得古怪起來。
他腦子突然靈光一閃。
壞了!
在沙特,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王子拒絕結婚,理由是想“享受自由”?
這太不合理了。
因爲,根據教義,婚前性行爲不被接受,合法性行爲僅限於婚姻關係內。
雖然對王室來說,這教義簡直跟放屁一樣,他們有一萬種方法繞過教義。
但顯然,穿着褲子放屁是文明的需要。
王室成員需要也必須成爲信衆表率,儘管男盜女娼狗屁倒竈的事一點兒不少,但言談舉止必須符合教義。
所以,這壓根就不是什麼自由的問題。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某種隱晦的自我暴露。
果然,穆罕默德的臉色慢慢變了。
“你……你該不會……”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絲微妙的驚恐,眼神像探照燈一樣在瓦立德臉上掃來掃去,“不喜歡女人吧?”
瓦立德瞬間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臉“唰”地一下變得通紅,一半是氣的,一半是急的:“我……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他急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這誤會可太大了!
這要是傳出去,他瓦立德王子的性福人生還沒開始就要宣告終結了!
後宮三千佳麗的宏偉藍圖直接碎成渣渣!
穆罕默德看着瓦立德那副急赤白臉、恨不得指天發誓的模樣,臉上的驚恐慢慢褪去。
但是,卻換上了一種更加複雜、充滿理解的表情。
“哦……哦!”
他像是突然領悟了什麼,臉上努力擠出一個非常“開明”和“包容”的笑容,甚至還帶着點“過來人”的安撫意味,
“瓦立德,沒事的,真的沒事!其實……我可以理解的。
咳咳,圖爾基也是……嗯,他也不喜歡女人。”
他一邊說着,一邊用眼角餘光警惕地上下掃視着瓦立德,彷彿在評估某種潛在風險,同時語速飛快地找補:
“這挺正常的,真的!現在社會多元化了嘛!
我們王室子弟,也要與時俱進,思想開放一點,我能理解的!非常理解!”
那語氣,簡直像在努力說服自己接受一個“殘酷”的事實,就差在臉上寫上“雖然我不懂但我會尊重”幾個大字了。
看着穆罕默德悄咪咪的往門邊方向靠過去模樣,瓦立德一臉便祕。
淦!!!
神特麼的圖爾基也不喜歡女人!
這特麼是理解的問題嗎?!
這分明是把他瓦立德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而且穆罕默德你這眼神是什麼意思?!
你這挪屁股的動作又是什麼意思?!
老子是直男!
鋼鐵直男中的鋼鐵!!
比你家油田鑽桿還直!!!
“穆罕默德堂哥!”
瓦立德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都劈叉了,“你聽我解釋!我對女人!非常!非常!非常感興趣!
我天天健身就是爲了以後能更好地享受美好生活!
我發誓!我剛纔說想自由幾年,真的只是想多玩幾年!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感覺自己的清白,正隨着穆罕默德那越來越理解和越來越警惕的目光,一點點碎成粉末,隨風飄散……
這!
特麼比竇娥還冤啊!
穆罕默德明顯不信:“你都甦醒三個多月了,去會所從來不招人侍寢……
連偷偷喝酒這種青少年王子必備娛樂都不參與……
就喝點果汁……”
他的表情越來越古怪,“怪不得你和圖爾基能聊得來...原來和他一樣有特殊癖好……”
“臥槽!老子不是基佬!老子只是嫌那些會所裏的女人髒!”
說到這裏,他有點無奈了,“不是,哥!你不覺得噁心嗎?”
更噁心的,他都不想說。
玩樂什麼的,王爺永遠屹立行爲藝術的潮頭。
穆罕默德聽完,表情突然舒展開來,甚至帶着幾分欣賞,“原來如此。”
他贊同地點點頭,“確實如此,確實有道理。”
瓦立德暗自鬆了口氣,心想總算糊弄過去了。
就在瓦立德暗自鬆了口氣時,穆罕默德突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所以我從來不玩別人玩過的。”
他優雅地整了整袖口,輕描淡寫地補充道,“我玩過的,七年內也不允許別人碰。”
瓦立德的表情瞬間凝固,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好傢伙!
這就是土豪的世界嗎?!
別人包養是按月算,這位爺直接按屆算?!
穆罕默德似乎很滿意他的震驚,繼續科普,“我在吉達有座莊園,專門養了十二個處子,每年換一批。”
他眨眨眼,“要不要我給你安排幾個?保證是處子,乾淨的很。”
瓦立德:“......”
這一刻,他終於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壕無人性。
此時,穆罕默德似乎終於想到了什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明白了,所以,你還沒經過'那個儀式'吧?”
“什麼儀式?”瓦立德一臉懵逼。
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席話!
“就是……”穆罕默德斟酌着用詞,
“每個王子,家族會爲他安排一些合適的外籍女子進行‘旅行者婚姻’。
幫助他...嗯...解決慾望問題,也是爲將來的正式婚姻做準備。”
穆罕默德解釋着,“就是一種臨時的婚姻關係,最長不超過兩個月。
婚姻存續期內,妻子放棄一些傳統婚姻權利,如夫妻雙方不用住在一起,丈夫也不需要承擔贍養妻子的責任。”
瓦立德眼睛瞪得溜圓,“臥槽!還有這種操作?”
他心裏瘋狂吐槽,表面上卻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啊?家裏沒給我安排啊!”
穆罕默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理解地點點頭,壓低聲音安慰道:
“這很正常!你的情況你也知道,很是特殊!
生理年齡明天是23歲了沒錯,但我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奢華街景,
“現在還沒人真把你當23歲的成年男人看。畢竟你醒過來才三個月。”
他頓了頓,一臉肯定的說道,“我想,親王和王妃估計也是想着,等你明天正式過完23歲生日,纔會着手安排這事。
畢竟,這對一個王子來說,也算是個重要的……嗯,成長儀式。
關於對美色的祛魅儀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