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剛纔的驚魂一刻,付辰心有餘悸。
他能夠在最危急關頭趕到戰場,完全得益於巨鯨級運輸船的指引。
因爲晶巖之墓發生異變,部署在戈侖星地表的信號基站癱瘓,飛行在太空軌道上的各類人造衛星很快成了無頭蒼蠅。
在進入近地軌道後,巨鯨級運輸船分出艦船內大部分算力,用在了接管衛星權限這件事上。
當外骨骼機體與飛船聯絡時,戈侖星上空的衛星已有四分之三能夠正常運行。
通過這些衛星帶來的視野,運輸船上留守的幹員才能發現陷入危險的先遣隊衆人。
付辰打個手勢,跟在他身後的三名特別行動處幹員分出兩人,兩具外骨骼機體一左一右衝出,開始打掃戰場。
原本那些被先遣隊擊倒但還能動彈的晶巖石人被切開頭顱和四肢,失去行動能力。
最後一名醫療幹員衝向重傷的爆破手,從外骨骼機體中掏出醫療器具,當先一針扎進爆破手的肌肉中。
原本不知生死的爆破手“嗷”地嚎了一聲,像是脫水的魚一般彈起,再次失去了聲息。
其他人見狀卻鬆了一口氣,有管理局的藥劑在,至少爆破手不會有性命之憂。
付辰操控着機體跳躍着來到兩頭黏菌酸液石人之間,機械手臂將副隊長從石人的屍骸中撈起。
先遣隊隊長方束與狙擊手靠坐在巖壁上,咧着嘴大口呼吸。
“還好嗎?”
付辰把副隊長放到二人身邊,從機體內跳出,看向方束。
“付哥,多虧你來了。咳咳咳……”
在剛纔與晶巖石人的戰鬥中,方束多次被擊中,在戰鬥服的保護下還是受了不輕的內傷。
先遣隊裏的輔助隊員配合付辰帶來的醫療幹員,爲受傷的幾人上藥、包紮。
方束一邊接受治療,一邊抬頭看向付辰:
“付哥,你們是什麼時候到戈侖星的?現在能聯繫上分局了嗎?”
方束的語氣頗有些憂心忡忡。在他看來,失去聯絡手段的情況下,後續的任何行動都將舉步維艱。
“新的救援隊剛降落沒多久,聯絡也纔剛剛恢復,否則我也沒有辦法找到你。”
付辰追問:
“你們降落之後經歷了什麼?爲什麼會被晶巖石人圍攻?”
方束苦笑:
“因爲飛船墜毀,我們被迫通過之前分局給我們的地圖尋找可能的倖存者聚集點。”
他指了指身後的山洞:“在半路上,我們遇到被石頭人追擊的他們,一路護送沒能甩脫追兵,才最終被堵在了這裏。”
付辰向幽深的山洞投去目光。
黑暗中,四道人影走出,其中三人是金髮白瞳的人類,與澄明星常見的人種在外表上差別不小。
最後一人則頂着一顆棕色的馬頭,馬鼻子上還架着一副眼鏡,竟是一名半獸人。
付辰雙眼睜大,盯着被保護在正中的那名金髮白瞳少年。少年的形象與他出發前見到的某份影像資料完全重合。
“你是菲爾茲?”
少年點頭,滿眼放光地看着付辰和他身後的外骨骼機體:
“大哥,你真厲害!你是異常管理局的幹員嗎?你這臺機甲看上去好帥!”
菲爾茲,正是那位星際探險者協會會長獨子的名字。
沒想到,竟會在這種場合下見到他。
付辰擺了擺手,沒有理會喋喋不休的菲爾茲:“先回臨時營地吧,回去再說。”
他能看出來,不論是菲爾茲還是他身邊的三人,此時狀態都算不上好。
除了這位菲爾茲少爺以外,其他三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傷勢,顯然在晶巖之墓異變後喫過一些苦頭。
“沒問題!聽大哥的安排!”
菲爾茲十分爽快。
力戰對敵的先遣隊五人、神兵天降般的付辰,讓他心中生出充分的信任。
當付辰帶着方束小隊和菲爾茲一行人回到十三號谷地時,天色已經快要暗下來。
後勤人員正在營地中準備着晚餐,一衆科研人員已經將那頭晶巖石人細細地切成了臊子。
當付辰再一次看到溫穆時,後者的臉色比平時更加冷峻。
即使已經將晶巖石人樣本從頭到尾切開了一遍,衆人依舊沒能發現晶巖之墓對這些晶巖族人產生影響的痕跡。
就好像從天上墜下一根無形無質的細線,操控着晶巖族屍骸的行動。
不過當溫穆見到菲爾茲等人時,臉色明顯有所轉晴。
晶巖之墓的異變剛發生時,菲爾茲一行人就在戈侖星上,很可能掌握着異常變動的第一手資料。
這恰恰是在場的科研人員最需要的信息與情報。
方束小隊在付辰的安排下住進了專門的療養室,治癒戰鬥中受到的傷勢。
菲爾茲等人在經過簡單的檢查,確認身體無恙後,便被請到了金屬壁壘的作戰室中。
包括胡洲、崔棠、溫穆在內的救援隊高層人員,以及程旭等參與異常研究的員工悉數到場。
看到這麼大的陣仗,這位年輕的探險者菲爾茲倒不見怯場,口若懸河地講述起自己的經歷。
原來,菲爾茲一行人是在一週前通過管理局審批,來到戈侖星進入晶巖之墓的。
“在大概一個月以前吧,我在逛星際黑市的時候無意間買到了一塊很特別的石頭。”
菲爾茲雙手在胸前劃出一個人頭大小的圓圈:
“那塊石頭大概有這麼大,是不太規則的十二面體,各個面都吸附着大量的巖石碎塊,醜得很。”
這位剛滿十八歲的少年似乎很能說,滔滔不絕地講述着前因後果。
在獲取到那一塊奇特石頭後,菲爾茲嘗試了很多種辦法,但都沒有能發現石頭裏蘊藏着什麼特別的祕密。
直到他通過探險者協會的渠道進行鑑定,才被告知這塊石頭很有可能和異常?晶巖之墓有着一定的關係。
菲爾茲是個好奇寶寶,平日裏又永遠閒不下來,當即決定帶着那塊石頭前往戈侖星,試試能不能激發出石頭的反應。
跟在他身後的二人是他父親給他派來的保鏢,那位馬頭半獸人則是此前多次來過晶巖之墓的探險者,在隊伍中作爲嚮導。
“後來呢?那塊石頭去哪了?”
付辰記得自己剛見到菲爾茲幾人的時候,根本沒有看到什麼石頭。
菲爾茲話語一滯,頗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在我們進入晶巖之墓的第二天,那塊石頭……它飛走了。”
“???”
作戰室中的其他人腦門上冒出碩大的問號。
石頭飛走了是什麼意思?你莫不是在消遣我們?
“是真的。”
回想起當天的那一幕,菲爾茲心中也難免浮現出幾分荒誕的情緒。
“剛來到戈侖星上,那塊石頭的表面就有些發熱發燙,我當時還挺樂呵的,以爲這玩意過段時間就會喀拉一下裂開然後從裏面蹦出一件好寶貝……
“結果它越來越燙,我一下沒注意,那塊石頭唰一下就飛到天上去,然後不見了。”
衆人面面相覷。
有人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某種可怕的可能性。
“晶巖之墓發生異變,不會就是那塊石頭導致的吧??”
菲爾茲馬上跳了起來:“這位大哥,飯不能亂喫,話也不能亂說奧。一塊特別點的石頭而已,應該沒這麼大能耐吧?”
越說到後面,菲爾茲聲音越低。
顯然,他此前也意識到了這種可能性,但肯定不會主動承認。
一方面,雖然奇石在來到戈侖星後表現出了異常,但也沒有確鑿的證據表明它是引發異變的罪魁禍首。
另一方面,晶巖之墓產生劇變,這責任可不興往自己身上攬。
如果這一猜測就是事實,不僅是菲爾茲自己,連他背後的探險者協會都會有大麻煩。
“好了好了,你冷靜一點。只是猜測而已。”
胡洲安撫着菲爾茲。
“你說那塊石頭飛走了,是往哪個方向飛的?你還記得其他細節嗎?”
菲爾茲稍稍回憶,很快給出回答:“我當時活動的區域是五號谷地附近,那石頭是朝着西北方向飛的。
“它飛上天的時候,我隱隱約約看到它吸附的巖石碎片有脫落。”
胡洲不語。五號谷地向西北方向延伸的那條線,剛好會穿過晶巖之墓的核心地帶。
“如果光從方向上來說,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崔棠提出新的問題:“但如果從時間上考慮,從那塊石頭飛走直到異變爆發,中間間隔了至少四五天的時間。”
“也是。”胡洲表示認同。
目前的一切都是猜測,管理局不可能武斷地把引發異常變化的這口鍋安在菲爾茲頭上。
但石頭自己飛走肯定不是尋常情況,又偏偏是在異常生變之前,要說完全是巧合就不太能令人信服了。
那塊石頭和晶巖之墓可能有一定的關聯。衆人將這件事記在了心底。
“後來?”
溫穆開口了,他身邊的“翻譯官”戴山和戴川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溫主任想問的是,那塊石頭飛走之後,你們做了什麼呢?”
“在晶巖之墓異變後,遇到我們管理局的先遣隊之前,你們遭遇了什麼?”
見管理局衆人沒有對奇石這件事深究,菲爾茲暗自鬆一口氣。
他那雙白瞳向上轉動,似是陷入了回想:
“我想想。當時那塊石頭消失之後,我們沿着它飛走的方向搜尋了兩三天,但什麼都沒有找到。
“怎麼找都找不到,我也只好放棄。來都來了,我就在晶巖之墓裏面繼續探索,希望能摸到一些稀有礦石之類的好物件。”
他身邊的幾人紛紛點頭,表示菲爾茲說的沒有問題。
兩名保鏢更是主動爲自家小少爺補充起了探索的路線和細節。
“後來,我們突然發現和協會基地的通訊中斷了。再之後碰上了方隊長他們,才知道晶巖之墓出了事。”
菲爾茲頗有些欲哭無淚。
對於他來說,只是想來戈侖星上滿足一下自己旺盛的好奇心,順便探索晶巖之墓找找刺激。
結果帶來的石頭也弄丟了,找刺激變成真刺激了,還數次遭遇了生命危險。
“我們一開始想回協會基地,但是中途就被那些石頭人擋住了路。”
“石頭人主動對我們發起了攻擊,我們本來就是出來探險的,沒有帶多少武器裝備,只能逃跑。”
兩名保鏢扶額,面色羞愧。
他們是有豐富的護衛經驗不假,但是在面對身高三米力大無窮的石頭人時,火力不足的問題暴露無遺,甚至無法擦傷那些大塊頭。
金髮少年糾結片刻,從身後的揹包中拿出一尊姿勢有些奇異的木質人偶。
“多虧有它,我們才能屢次逃脫石頭人的追殺,堅持到遇上方隊長。”
在看到這尊人偶時,在場絕大多數人眼神迷茫,但胡洲、崔棠、溫穆等識貨之人霍然站起。
程旭倒吸一口涼氣,後槽牙有點發酸。
“【模仿人偶】……探險者協會那位會長真是好大的手筆,連異常都能讓兒子帶出來。”
【模仿人偶】,安全級異常,異常編號D-73182。
程旭曾經看到過這一件異常的檔案資料,的確是歸屬於探險者協會收藏管理的異常不假。
據說它是某位探險家在失落的文明遺址中發現,後來高價轉讓給了探險者協會,只是沒想到竟會在這種場合下見到。
模仿人偶的作用很簡單,那就是模仿目標對象的舉動,併產生類似規則系的“認知誤導”。
舉例來說,手持模仿人偶遭遇一頭猛獸時,這件異常道具將會在持有者周圍籠罩一層認知屏障。
這層屏障能從認知層面上完美地模擬出猛獸的外觀、體態、動作細節等等。
在猛獸眼中,只會發現面前出現了一頭同類,並在意識深處完全接受這一事實,無法意識到違和感。
有這件異常道具防身,幾人能夠從晶巖石人手底下逃出生天確實不算意外。
“我們模擬出那些石頭人的模樣,渾水摸魚從包圍圈裏面逃了出來。”
菲爾茲心有餘悸。
要不是他老爹在他出發前硬塞給他的這件保命異常,恐怕他們幾人早就被晶巖石人砸成肉泥,均勻地塗抹在巖石上了。
“但既然你們都逃出來了,爲什麼晶巖石人還會對你們窮追不捨呢?”
程旭舉手。他似乎發現了新的盲點。
按理來說,變成晶巖石人的同類之後逃出,應該不會被追殺才對。
但是根據菲爾茲的講述,他們被晶巖石人攆着追了一路,多次遭遇生死危機。
菲爾茲愣了。
對啊,爲什麼呢?每次逃脫之後,明明周邊已經沒有石頭人的蹤跡了啊?
爲什麼它們還是能準確地鎖定自己,從各種犄角旮旯裏面冒出來對自己發起襲擊呢?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