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夢嬌沒有說話,緩慢地穿着衣褲。
窗外日頭西斜,不知不覺間已時至傍晚。
“做飯去吧,”他把錢扔在她腿上,想了想,又多扔了五塊錢,“你喜歡喫什麼,自己買去,最近補好身子。”
劉夢嬌在雜貨鋪徘徊了很久,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貨架。最終她買了一隻土雞,剩下的錢全打了酒。
晚飯時,許阿龍臉上看不出表情,悶着頭喝酒,一杯接一杯。
劉夢嬌在旁伺候,幫他倒酒時,許阿龍忽然叼住手腕,抬眼端詳她。打了個酒嗝,“我也不是壞人,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許阿龍很快醉倒,在竹榻上鼾聲如雷,劉夢嬌在一旁安靜地收拾着碗筷。
許阿龍不知夢見了什麼,在睡夢中高聲咒罵起來,不停蹬腿。
劉夢嬌停下手,驚奇地望向他,像是第一次見到這人般仔細打量。
矮小黑瘦,頭髮並不多,細軟地貼着頭皮,有些皮屑。臉上已有了皺紋和曬斑,只是膚色黝黑,看得並不清楚。眼皮朝下耷拉着,酒精作用下永遠紅腫,像是大哭了一場。
此刻的許阿龍張大嘴巴打着鼾,不時吧唧兩下嘴。
她再回來時,手裏提着殺雞的刀……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這話說得像是衝他,又像是衝自己。
她去打水,碰上洗衣的鄰居。
“這麼晚還打水啊。”
“嗯。”她點頭,沒想到自己能這麼冷靜,“天熱,洗澡。”
“咿呀??”鄰人忽然湊上來,揉搓她右側臉頰,“這沾的什麼啊?像是血??”
“哦,晚飯殺了雞,不小心碰到了。”
她想,確實買了土雞,雜貨店老闆爲證,不怕人查。
“阿龍好福氣噠,媳婦乖巧又能幹,頓頓喫燒雞。”
她笑着敷衍,提水離開,只一轉身,眼裏就沒了笑意。
將屋子擦拭乾淨後,她安靜地關上燈,鎖上房門。
夜已極深,四下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與低語,辛苦了一天的勞作人早已陷入睡夢,不怕遇上什麼人。
她提着旅行包,打着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翻過山頭,將婆家的村落甩在背後。
高大的棕櫚與椰林遮擋着新月,林間人跡罕至,只有她獨自一人,越走越快,最終飛奔起來。
耳邊響起淒厲的嚎叫,像某種絕望的動物,過了好久她才意識到,原是自己在哭。
她一路跑,一路哭,幾經週週折纔到了她被拐賣錢要來的地方,羊城。
其實她算幸運的,被賣到的村子不太窮。
實際上,雲省的貧窮更勝過其他省份,居住的又大多是少數民族,相互之間語言都不通,人被賣到這種地方,想要逃出去簡直比登天還難!
對於買來的老婆,各村都是嚴防死守,讓一個跑了,其他都要跑!爲了避免人財兩空,村裏人態度出奇地一致??寧可打死也決不放跑一個!
這種困境之下,被拐來的女人掙扎無果也只能認命。
之前聽許阿龍的鄰居說。之前有個女的試圖跑了兩次,就被鐵鏈拴上了,直到生孩子的那一刻纔給解開,男人得了兒子也沒放鬆警惕,爲了防止表姐逃跑,不給她穿衣服。
但他們沒想到表姐是真的狠,孩子生下來的當夜,她趁人不注意,就那麼赤身裸體跑進了黑暗的羣山,再次被找到的時候渾身都快被刮爛了!
劉夢嬌都不敢想那樣的畫面,所幸一切都過去了。
她現在就想找到拐賣她的人販子……
…
第二天還是由邵金武陪着,劉夢嬌把羊城的好幾個批發市場都逛了。
琳琅滿目的商品,比服裝更賺錢的是電子產品,小到手錶、計算器,大到收音機、電視,你能想到的東西在羊城都能找到。
憑票購買的限制,在羊城幾乎不存在了,這裏的市場裏充斥着各種‘水貨’,每天都有船隻從香港走私貨物過來,海關查獲了大部分,仍然有漏網之魚。
如果有關係,你可以用低廉的價錢在海關稽查處的倉庫裏買到任何東西。
被查封的走私物品不會被銷燬,而是低價處理給關係戶……電子錶之類的東西都是一箱一箱甩賣的,洗衣機、電視、冰箱也不少,錢再多一點,甚至能買到被扣的走私汽車。
劉夢嬌膽子大,別人敢賣的東西她都敢。
可她缺本錢啊!
看着遍地商機,繁華和開放的羊城,劉夢嬌遺憾心都在滴血,她只有一點錢,還是邵金武借給他的。
她一錯眼,看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人。
陳立強。
而陳立強身邊,正是昨天批發給她衣服的女人。
這麼巧的嗎?
此時陳立強的理貨,唐安安正在應付一個本地人的討價還價。
“姐你可真有眼光,這是羊城最新款,您是第一個買主,我收您這個價。”
顏色鮮豔的連衣裙招人喜歡,這女人瞧上的就是昨天劉夢嬌很喜歡的綠楓葉連衣裙。
進價14的連衣裙,唐安安給人比畫的是36!
一件連衣裙頂一個月工資了!
貴得要死。
布料摸起來是挺舒服的,可自己買布料來織,也要不了多少錢,36元買一件連衣裙?她錢多的燙手差不多!
唐安安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這是機器精織的,羊城那邊的工廠也是要出口到國外去的!”
每一針都細密緊實,手指有的地方鬆緊不一,總能看出點人工痕跡。
雖然織連衣裙的高手能織出和機器一樣水平的連衣裙,可也不是人人都是高手……
要織成這樣,再厲害的人都要花半個月。
36元買件連衣裙當然不便宜,可這年代的消費本來就很瘋狂。人們把自己平時的物質消費壓縮到最低,攢下的錢在有些時候卻又很捨得。
唐安安拿過一件白色的呢大衣,把綠楓葉連衣裙套在裏面。
“可以外穿,也可以搭配別的衣服,質量和款式都獨一無二,您這錢花了絕對值!”
幾個年輕女人圍着呢大衣眼睛在放光。
陳立強這時一偏頭,正好跟站在那裏往這邊看的劉夢嬌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