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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劍叩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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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樓客棧,午時三刻。

青木城最大的客棧中庭被清出一片空地,二樓迴廊與一樓大堂擠滿了人。炭火噼啪作響,空氣裏混雜着酒氣、汗味,還有松脂燃燒的焦香。

趙凌霄收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

方纔一套《青木劍訣》演練完畢,從“青藤繞樹”到“萬木回春”,劍光綿密如織,三十六道青色劍影次第綻放,引得滿堂喝彩。

“凌霄公子不愧趙家百年一遇的劍道天才。”

“十七歲便是一陽巔峯,上月獨戰三頭雪狼妖,劍未出鞘便震碎了妖丹。”

讚譽聲中,趙凌霄神色平靜,唯有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方纔收勢時,丹田那絲微不可察的滯澀感,又出現了。像有什麼東西在經脈裏打了個結,每次真氣運轉到腰眼處,總要頓上一頓。

二樓欄杆處,金不換撥着算盤,眼珠卻瞟着樓下,低聲問:“殿主,趙家喫了這麼大虧,爲何不來報復?”

時凌抿了口酒,冷笑:“趙福那老狐狸是星樞閣的暗樁,趙天龍現在恐怕正忙着清理門戶,怕後院起火,哪敢全力對外?再者……”他指了指自己腦袋,“他孫子的命根子還捏在我手裏,殺了我,趙凌霄兩年後衝關必死,他敢賭嗎?”

“可錢家那邊……”

“三家制衡。”時凌敲了敲桌面,目光掃過樓下趙凌霄的身影,“趙家若動全力殺我,錢家就會去抄趙家後路。這青木城,是盤三國棋,不是趙家一言堂。”

“可惜了。”

一個聲音從二樓傳來,不高,卻在喝彩聲漸歇的瞬間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趙凌霄猛地抬頭。

二樓靠欄杆處,一個披着雪白狐裘的年輕人正倚欄而坐,左手隱於袖中,纏着厚厚的繃帶,右手執着一杯暖陽釀。身旁坐着個錦衣少年,正低頭飛快撥弄算盤,嘴裏唸唸有詞。

說話的是狐裘青年。

“閣下何出此言?”趙凌霄聲音清冷,目光如劍。

時凌抿了口酒,嘖了一聲:“酒溫了。”這才抬眼看向下方,目光在趙凌霄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他手中那柄青鋒劍上。

“我說,可惜了。”時凌放下酒杯,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好好一塊璞玉,被雕成了花架子。”

全場寂靜。

隨即炸開:

“是理字當頭。那個在廣場上打了趙婉兒小姐的野修。”

“他手臂包紮着,受傷了還敢這麼狂?”

“聽說前幾日趙福管事帶人去三元殿,回來時臉色鐵青。”

趙凌霄握劍的手緊了緊。原來是他,那個讓婉兒姐劍心蒙塵、讓福叔鎩羽而歸的破廟痞仙。

他聲音卻更冷:“請指教。”

“指教?”時凌笑了,從桌上竹筒裏抽出一根喫飯用的青竹筷,在指尖轉了轉,“我這人喜歡實在的。三招爲限,我就用這根筷子,點你三處關竅。點不中,我賠你百塊靈石,當衆磕頭。點中了,你就在這兒扎三個時辰馬步,好好想想,你這劍到底哪兒出了毛病。”

“狂妄。”有趙家旁系子弟在人羣中怒吼。

“開盤了開盤了。”金不換不知何時擠到了人羣中,舉着一塊木牌,聲音嘹亮,“趙公子三招內勝,一賠一。這位時殿主能撐過三招,一賠十。押定離手,童叟無欺。”

圍觀者頓時騷動,有人掏靈石下注,有人看熱鬧鬨笑。

趙凌霄盯着時凌手中那根青竹筷,又看向對方纏着繃帶的左臂,忽然笑了,笑容裏帶着年輕天才特有的傲氣:“好。三招之內,你若能碰到我衣角,便算我輸。”

“有骨氣。”時凌點頭,緩步走下樓梯。

人羣自動分開一條道。

走到中庭,與趙凌霄相距三丈站定。他右手隨意提着竹筷,左手依舊垂在身側,狐裘下襬沾着幾點酒漬,整個人看起來懶散又落魄。

但趙凌霄握劍的手心,滲出了汗。

“請。”時凌抬了抬下巴。

趙凌霄不再多言,青松劍一震,劍身泛起青芒。起手式,青藤繞。

劍光如藤蔓纏繞,靈動迅疾,直取時凌右肩。

時凌未退。他右腳向前踏了半步,右手竹筷似緩實快,在劍及身前輕輕一點。

叮。

竹筷精準點在劍身側面三分之處,正是青藤繞氣機流轉由虛轉實的關竅。趙凌霄只覺劍身上傳來一股刁鑽的震盪之力,劍勢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分。

第一招,破。

“腰勁未沉。”時凌收回竹筷,“真氣過腰時,你下意識繃緊了肌肉,導致流轉不暢。”

趙凌霄咬牙,第二劍起,木葉紛飛。劍光分化九道,籠罩時凌周身。

時凌笑了。他根本不去分辨虛實,竹筷虛晃,作勢點向趙凌霄面門。趙凌霄本能仰頭,劍勢微偏。就在這電光石火間,竹筷下探,在他膝側足三裏輕輕一觸。

趙凌霄右腿驟然痠麻,步伐微亂。漫天劍影出現短暫凝滯。

第二招,破。

“下盤浮了五成。”時凌搖頭,“真氣都往劍上湧,腿腳卻虛得像個癆病鬼。”

圍觀者中有人憋不住笑出聲。

趙凌霄額頭青筋暴起,羞怒交加。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真氣毫無保留地奔湧,長劍嗡鳴,劍身青芒凝如實質,隱隱凝聚成一棵古松虛影。

松濤萬壑。

這一劍,已超出一陽巔峯範疇,隱隱觸及二儀境門檻。劍罡所過之處,地面青石板無聲碎裂。

時凌眼神一凝。

他右腳踏前半步,竹筷在掌心一轉,竟不閃不避,迎着那道碧綠劍罡點去。

竹筷與劍罡接觸的剎那,時凌手腕以肉眼難辨的頻率輕顫三下。

第一下,點在劍罡能量流轉最密集的關竅,碧綠光芒微微一滯。

第二下,點在關竅側方三分處,劍罡結構出現細微紊亂。

第三下,竹筷如穿花蝴蝶,順着紊亂的能量縫隙刺入,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青松劍的劍脊正中央。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鳴響。

趙凌霄只覺劍身上傳來三股截然不同的勁力:一推、一扭、一撥。他握劍的雙手虎口劇震,青松劍脫手飛出,哐啷一聲斜插在二樓樑柱上,劍身猶自震顫不止。

竹筷與劍罡接觸之處,包裹筷尖的陽炎真元劇烈消耗,凡竹寸寸碳化。待點中劍脊時,真元已盡,青竹化爲焦黑齏粉,自時凌指間簌簌飄落。

第三招,破。

全場死寂。

時凌甩了甩手,看向呆立原地的趙凌霄:“劍是手臂延伸,不是裝飾。下盤穩,劍才利。這話送你。”

說完轉身,朝樓梯走去。

“等等。”趙凌霄嘶聲喊道,“你剛纔說的,真氣鬱結,到底怎麼回事。爲何我打你,比婉兒姐打你更難。”

時凌在樓梯口停步,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想知道真相,先明白一件事。你比你姐姐強,強得多。”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傳入衆人耳中:

“你姐姐是匹拉磨的驢子,走慣了歪路,走得順溜,但那路是死的。你是匹被套上磨盤的烈馬,每走一步都在跟這套子較勁,所以痛苦,所以滯澀。但她這輩子就那樣了,你……還有救。”

趙凌霄臉色唰地白了。

“回去查查三百年前的《青木劍訣》原始圖譜,看看足陽明經這條線,是怎麼走的。再想想,爲什麼你們現在練的版本,把這條線砍了。”時凌聲音壓低幾分,“練得越熟,鬱結越深。最多兩年,你衝擊二儀境時,這股鬱結之氣反衝心脈,輕則修爲盡廢,重則……你趙家祠堂能多塊牌位。”

“你胡說。”趙凌霄咬牙,卻底氣不足。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清楚。”時凌不再多言,徑直上樓。

金不換連忙招呼:“收攤了收攤了。買時殿主贏的,這邊領賞。一賠十,童叟無欺。”

雅間內,時凌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

左手袖口,繃帶下隱隱作痛。方纔最後一擊,終究牽動了未愈的傷口。

更微妙的是,就在竹筷點破劍罡、他暗中調動一絲道種氣息化解衝擊的瞬間,懷中那枚羊脂玉佩驟然發燙。玉佩內裏那道暗銀色的紋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轉,構成一幅抽象而玄奧的星圖脈絡。

與此同時,時凌感到一陣極短暫的眩暈,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同時掃過他的神魂。識海中道種微微一震,將那窺視感隔絕在外。

“小子,你被標價了。”黑影在識海中冷笑。

“觀測強度每增一分,你的異常值在星軌圖上便亮一分。”白影輕嘆,“獵手,總是先看見最醒目的獵物。”

時凌摩挲着溫熱的玉佩,眼神冰冷。

窗外,極高處,一隻通體漆黑的寒鴉靜靜掠過,血紅色的瞳孔倒映着風雪樓的燈火,轉瞬消失在鉛灰色的雲層中。

而在那極高極遠的虛空深處,某張以星辰爲節點、覆蓋整個北冥玄淵的觀測網上,代表青木城陰陽古城外圍的那個光點,正從原本的微弱異常,緩緩轉變爲……

重點關注之甲等七號目標。

趙凌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風雪樓的。

他渾渾噩噩地回到趙家府邸,避開所有人,徑直走向家族藏書閣最深處的那個角落。那裏堆放着許多無人問津的陳舊典籍,落滿灰塵。

憑着記憶,他翻出那本封面幾乎碎裂的《青木遺墨》。

手很穩,但心跳得厲害。

他快速翻動着泛黃的書頁,直到第三百頁。那裏有一個幾乎被歲月撫平的夾層。

指尖微顫,他輕輕撕開夾層。

一張殘破的羊皮紙滑落出來。

紙上繪着一幅人體經脈運行圖,線條古樸而完整。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足陽明胃經那條線上,三個清晰的轉折,三個如今趙家劍訣中已被徹底抹去的穴位連接。

紙頁角落,有一行蠅頭小字,墨色深暗如血:

“後世子孫若見此圖,當知吾輩不得已之苦衷。功法之缺,非不能也,實不敢也。斷此一線,可保族運三百年不絕。然劍道自此有瑕,心脈自此有傷……吾愧對子孫。”

落款是:趙氏第七代家主,趙青陽,絕筆。

趙凌霄捏着羊皮紙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原來是真的。

所有不對勁的感覺,所有修煉時的滯澀,所有衝擊瓶頸時心口的刺痛……都不是他的錯。

是這套功法,從一開始,就缺了一塊。

他想起婉兒姐。她修煉順暢,劍法圓潤,十九歲便是一陽巔峯,被贊爲才女。可她現在……是否也在這條錯誤的路上,走得越遠,傷得越深?

趙凌霄緩緩跪倒在地,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肩膀無聲地聳動。

窗外暮色漸沉,藏書閣內光影晦暗。

那張承載着三百年祕密的羊皮紙,在他掌心被攥得死緊。

三元殿,後院。

爐火噼啪作響。

李符娘盯着陣盤上劇烈波動的靈紋,額角見汗:“殿主,方纔那道窺視之意,強度是之前的十倍不止。持續了整整五息。”

“知道。”時凌坐在火塘邊,任由林婉兒給他重新檢查左臂傷勢,“我在比武時用了道種氣息,他們不來看才奇怪。”

林婉兒小心地剪開繃帶,傷口癒合良好,但經脈中殘留的青木真氣仍未化盡。“殿主,您這傷,再強行運勁,怕是要落下病根。”

“無妨。”時凌活動了一下手腕,“金不換,錢家糧倉的情況,摸清楚了嗎?”

金不換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信息:

“錢家甲字三號倉,囤黑巖米八百石。守衛分三班,每班八人,領頭者一陽後期。庫外有預警陣,據黑鼠說,錢家最近還在糧倉裏放了糧蟲蠱,一旦糧食異常減少,母蠱就會驚動。”

“糧蟲蠱?”李符娘皺眉,“那種東西不是早就失傳了嗎?”

“錢家有錢,什麼搞不到。”金不換撇嘴,“另外,守衛裏可能混有二儀境的高手僞裝。這是黑鼠從一個醉酒護衛嘴裏套出來的。”

時凌點點頭:“陣法、蠱蟲、高手。錢家這糧倉,防得挺嚴實。”

“殿主,咱們真要動?”林婉兒擔憂道,“您傷還沒好,對方又有防備。”

“正因爲有防備,纔要動。”時凌笑了,“錢家把糧價抬高三成,底層已經有人餓死。咱們不去借點,難道眼睜睜看着?”

他看向三人:

“李符娘,你的亂靈盤能干擾預警陣多久?”

“全力催動,最多十五息。”李符娘道,“但若對方陣法有疊加結構,可能更短。”

“夠了。”時凌轉向林婉兒,“安神散和能麻痹蠱蟲的藥粉,能煉出來嗎?”

“給我一天時間。”林婉兒認真道,“古方裏有記載靜蠱散,但需要寒霜草和赤陽花調和藥性,上回從錢家大小姐那兒順來的藥材裏,正好有這兩種。”

“好。”時凌最後看向金不換,“你去散消息,就說陰陽古城外圍發現古修士洞府,疑似有三才境遺寶。把水攪渾。”

“明白。”金不換眼睛發亮,“保證明天全城散修都往古城跑。”

時凌靠回椅背,閉上眼:

“都去準備吧。明晚子時,行動。”

三人互看一眼,悄然退下。

火塘裏的柴火噼啪作響。

時凌睜開眼,看着躍動的火光,低聲自語:

“功法閹割,星樞窺視,錢家黑心。這青木城的水,比我想的還渾。”

他摸了摸懷中溫熱的玉佩,又按了按左臂的傷口。

嘴角勾起那抹標誌性的痞笑:

“不過,水越渾,摸到的魚,才越肥。”

窗外,夜色如墨。

第一顆星子,悄然亮起。

【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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